丰笑沉吟片刻,面色几变之后,改口又道:“那就是他趁着阿岁不在屋里的时候,偷偷溜进去,给娘下毒?阿岁要给我娘熬药做吃食,并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跟前。他只要瞅准了时机,不是做不到。”
她以为自己的猜测很能说得过去,却不了云端却竖起两根手指,摇摇头。
“第一、阿岁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先别问我为什么,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别小看阿岁——她可不是普通的小娘子。”
丰笑一噎,抿紧双唇,强忍着不追问,视线却忍不住往阿岁身上绕了一圈才收回。
“第二,就算他想方设法溜进令慈的屋子,如何逼她服毒?令慈还没病糊涂,不会说亲人拿来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就会不问缘由地喝下去。如果他强逼,令慈不会喊叫、不会挣扎么?阿岁就在附近,但凡有个动静,必然会立时返回。而挣扎之间,也难免会有药液残渣等物溅落。你也说过,阿岁极细心,她又怎会发现不了?”
丰笑茫然了。这一晚上,她如百爪挠心般坐立不安,却不料云端只用几句话,就推翻了她的猜测。云端的分析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令她无从辩驳。如果不是弟弟们,又会是谁呢?心念转动间,她再度望向阿岁,目光中渐渐透出凶狠。
“阿岁,是不是你?只有你,时时刻刻守在娘跟前。你下手的机会最多!”
阿岁心里瑟瑟发抖,想要拼命大声辩驳,却无奈一动也动不了。好在,灵堂里的另一个替她出声了——
“自然不可能是阿岁。我方才说了,阿岁与令慈息息相关,若令慈去了,以你几个弟媳妇的作态,还会白养着阿岁么?况且,令慈曾说过要为阿岁备一份嫁妆。你应该晓得,于阿岁这样的孤女,一份嫁妆何其重要!”
是啊,阿岁又不是傻子,分得清好歹——她完全没有动机伤害老太太。
“嫁妆?”丰笑念叨了几句,忽做恍然大悟道:“会不会是月兰?也有可能是玉桂?说不定芳芝和锦妍也有份儿!当日娘说要为阿岁备一份嫁妆,最不乐意的就是她们了。尽管娘说从她的私房里出,可这私房,将来还不是都是儿孙的?难不成她们为着贪图娘的私房钱而下毒手?”
望着她急切切的样子,云端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慰道:“你越说越没理了。”
丰笑梗着脖颈想要反问一声“怎么就没理了”,可冷不防觑见云端神情,不由闭上嘴巴。
“如果你只是想找个所谓的‘凶手’,那么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但你想要的是真相,对么?想要找到真相,就得放下成见,拨开迷雾,用事实来说话。”
“事实?”丰笑喃喃道。
“对,事实!而事实就是,令慈的私房匣子完好无损。”
“你——”
丰笑原本想问“你如何晓得”,可话到口边,心头灵光一闪,又改成了“你查过了?”
“是的。令慈的私房匣子是个旧木头盒子,上下两层。上面是铜钱,下面是银票和几块银锭。盒子缺了一只角,虽有锁头,却不曾上锁。”云端将私房匣子的细节一一点出,毫无疑问,她一定亲手查验过。
云端心里一咯噔,颔首道:“正是。那匣子是我娘陪嫁的妆奁匣子,陪了她三十多年。缺的角,还是二十多年前我不小心摔的。当初,大日拜师学木匠手艺,原因之一就是想亲手补上那缺了的角。”
“私房匣子的木材很薄,又未上锁,里面的铜钱银锭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倘若有人贪图令慈的私房,应该在令慈过世当日就下手了——彼时,现场定然极为混乱,即便偷不了匣子,趁人不备打开抓一把,又有何难?可偏生那匣子好端端地放在橱柜角落里,完全没有被人偷窃过的痕迹。”
丰笑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所以,从这一点来看,无论你如何怀疑弟媳妇们,或许她们有动机,但却没有行为。且,你不觉得很有趣么——”云端屈指敲了敲供桌,“令慈似乎对她的私房匣子很放心,不放在手边,也不上锁。这说明她并不担心会有人偷窃。这也就说明,她对进入房间的每个人都很信任。以令慈的精明善察,她不会不晓得儿媳妇们的私心,但她依然如此,只能说她信任她们的人品。”
“是啊——”丰笑想了又想,慢慢张开嘴,“论鉴识人心,我娘最为透彻。她的眼睛,从没看错过人。”
“丰家四房,大大小小十多口人,有矛盾自是难免的。当矛盾不可调和时,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分家。可只要令慈活着一日,要分家的话就说不出口。这或许可以算得上毒害令慈的一个理由。但我问你,丰家四房之间的矛盾,有如此严重么?严重到要以令慈的性命为代价才能解决?”
云端的质问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所在。无论丰笑如此猜疑,最重要的动机却难以成立——丰家内部的矛盾,已经严重要需要谋害人命了么?
显然不至于。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说穿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来回回都在二尺布头三个鸡蛋上打转转。而丰家之所以能有今日,一是母亲的付出,二是家人的同心协力。
大月的花花肠子的确不少,可每个月往公中交的钱,却从没少过一文。四个弟弟里,他赚的最多,交的也最多,在众人面前会得意显摆,却不曾恃此欺人,更没有抱怨过。玉桂总想补贴娘家,多次撺掇大月,想少交点儿钱。大月却宁可自个儿手头紧些,也从没答应过。
他应该很清楚,无权无势的丰家,所能依仗的,极其有限。若丰家散了,那么,即便分家后的二房更有钱,那些曾经保护过他的、支持过他的力量,将不复存在。
大月不是这么没脑子的人!
丰笑细细咂摸云端的分析,越咂摸,越觉得她字字在理。然而,她却没有因为弟弟们的嫌疑消除了而感到欢喜。相反,她心里愈发迷惘——既然凶手不是家里的人,那么,会是谁呢?谁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母亲房中,在任何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下毒?
东方天际,透出一丝青白。
云端立于灵堂口,仰头望天。头顶上,依然漆黑一片。星辰缩瑟着,困顿而无力地眨眼,而月亮早不知躲去哪里。再过两刻钟,那丝青白将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穿透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利剑般划破长空。只是,不晓得到了那个时候,真相能否被揭开?
“云娘子——”丰笑低声唤醒了发呆的云端。她惴惴不安地望过来,“倘若我娘的死与弟弟们无关,亦非阿岁所为,那会是谁呢?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凶手是外人的可能性极小。街坊邻居皆晓得我家有病人,过年时来拜年,也只是在院子里寒暄几句,并不曾进屋。叔伯家和外家的亲戚来,只是隔着房门向我娘问好,不曾踏入半步。家里人多眼杂,若有外人偷摸溜进来,很难不被发现。我怎么琢磨,也琢磨不明白。”说着,她向云端深深一礼,“还请云娘子助我。”
云端并没有立时答应,而是反问道:“若结果匪夷所思,你能接受么?”
“匪夷所思?怎么讲?”丰笑一头雾水。
“滚滚红尘,世间百态,无奇不有。什么都有可能,不是么?”云端盯着她的眼睛,“无论是令慈的死因还是凶手,都有可能远远超出你的想象,甚至是极其可怕的。你,有承受真相的勇气么?”
她的语气森森,带着莫名的阴冷。摇曳的烛光下,宛若妖异的幽魅,骇得丰笑不由倒退几步,直至后腰抵及供桌,方勉强站住脚。
丰笑惊疑不定,半晌说不出话来。有那么一瞬,她甚至生出了后悔。可很快,她鼓起了更大的勇气,咬牙挤出一个字——“有!”
“好——”云端唇角勾起一道浅浅的笑纹,这令她面上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好像在那层假假的笑后面,还藏着其它可怕的东西。
不过,丰笑还来不及细看,那笑纹便倏忽收起,便听得云端道:“丰娘子,从你踏入丰家到此刻,还不到二十四个时辰。在这期间,你去过的地方只有四处——灵堂、令慈的房间、你的房间和我的住处。你询问过令慈生前的情况,也问过有关丧事的筹办细节。可以说,尽管你知道的事情,是大家伙儿都晓得的,但是,你能在不到二十四个时辰里面做出判断,并决定向我求助,已经远胜许多人。”她抬手做了个下按的手势,示意丰笑先不要着急开口,“诚如你的猜测,我的确与普通人略有不同。你很聪明,也富有勇气,像你这样的女子不多。其实,我很犹豫是否应该帮你揭开真相。我思考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这是因为我很敬佩令慈。她的勇气和智慧,在这样的世道,殊为珍贵。或许,最终你还是无法接受真相。但是,我希望——无论如何,你都要尊重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