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岁缓缓睁开眼睛。她神情冷漠,眸底却如翻腾不止的大海,闪烁某种令人惊心动魄的光芒。
“你既识得‘落霜汤’,自该晓得这药经熬煮后气味浓烈,苦涩无比。姨婆只是病了,并非毫无反抗能力。就算我想强灌,也得有那份能耐是不是?”
“不错,你说得很对。老太太在初六之前都神智清楚,不会轻易服下‘落霜汤’。所以,这也是我起初极为困惑之处。”云端走到边案旁,摩挲着酒坛光洁的釉面,继续道:“周嫂子房间的窗外出现了一只不该出现的酒坛,这令我想起老太太房间里的气味。我方才说过,老太太的房间里有奇怪的气味,是燃香的气味,还有隐隐的酒气。老太太过世后,她的房间被暂时封闭,所以不会有人在她房里偷偷喝酒,也就意味着,这酒味是在她过世之前出现的。如此明显的酒气,即便在老太太过世这么久了都未曾散尽,试想在酒坛打开时,酒味得多大啊!又试问,老太太闻到房间里的酒味,难道不奇怪么?”
“据我所知,初六那日,一大早,丰家四子都进入老太太房里请安,彼时一切正常。之后,丰大年、丰大月出门,丰大日和丰大时待在家里。晌午之前,长媳还进入老太太房间,说熬了羊汤,问老太太可要用些。直到这个时候,老太太的举止应答都无异样。但过了晌午没多久,阿岁突然叫喊起来,众人进屋后,便见老太太捂着心口,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这说明,老太太中毒就在晌午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在这短短半个时辰里,要想隔着一道门悄无声息地逼迫老太太服下毒药,寻常人很难做到。”
“可是、可是……”丰笑打量着身形瘦小的阿岁,不得不承认云端说得在理。但是,她眼中的迷惘更盛了,“还能是谁下的手?”
“你之所以猜不出是谁下的手,是因为自始至终,你都忽略了一个人。”云端顿了顿,忽然提高嗓门,猛然指向棺材,“别忘了,还有令慈!”
“我娘?怎么可能?”丰笑矢口否认,生气地瞪着云端,“你若查不出真凶,就不要胡说八道。我娘难道会自个儿给自个儿下毒?荒谬!”
“自尽!每个人都有权利中止自己的生命,凭什么令慈不可以?”
“自尽”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天霹雳,震得丰笑脑袋嗡嗡作响,半晌儿回不过神来。待得眼前金花消散、神智终于回归后,她勃然大怒——
“你胡扯!家里最苦最难的时候,我娘都没放弃过,而今日子越过越好,她反倒不想活了?我丰家人丁兴旺,儿孙绕膝,母慈子孝。这样的好日子,旁人想过都过不上呢,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自尽?”
丰笑觉得荒唐极了。娘会自尽?这瞎话说得——扯到天边去,也没人信!
她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险没溅到云端脸上。云端不得不狼狈地后退两步,冷声道:“关于令慈自尽的理由,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不妨先听我接着前面的话继续下去。”
丰笑怒气冲冲地咬牙切齿道:“好!我就听听你还能说什么。不过,天就快大亮了。时间不等人,你若是再说不出个三六九来,我就要喊人了。”说着,她的视线在被供桌阴影笼罩着的阿岁身上打了个旋儿。
“放心,阿岁不会逃。她是个好孩子,比你们所有人以为的还要好。”
或许是云端这一句轻轻的维护触动了阿岁内心深处的伤痛,她的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那泪水冰冷又滚烫,云端忽地心就软了。她长长叹口气,柔声道:“阿岁,其实老太太的身子早就不好了,对么?所谓的‘病情大有好转’,其实只是做给旁人看的,是也不是?”
话音方落,便将阿岁小小的身子如风扫落叶般剧烈地抖动起来。这几句话,如钢针般“噗”地刺破了阿岁拼尽全力才鼓足勇气做出的伪装。她腰肢一软,无力地坐在自己的脚跟上。
灵堂中,只听见阿岁粗重的喘息声。她仿佛历经了无比艰难的跋涉,却无法坚持到最后一刻。丰笑震惊地望着云端,片刻后,又转头去看阿岁。她双唇蠕动,却许久说不出一个字。她觉着眼前似乎飘着一层混沌的雾,而在雾的那边,是她苦苦追寻却又不敢触及的真相。
“我听说,老太太的墓穴和寿材是三年前都准备好的。这是人之常情,并无疑点。而令我不解的是,为什么在两个月前,老太太亲自提出要将寿材再刷一次桐油?要知道,那时候已过立冬,天寒地冻,刷了桐油并不容易晾干。老太太不是任性的脾气,不会心血来潮地提出这个要求,她一定别有用意!”
“丰娘子,依你之见,若令慈忽然关心起自己的寿材来,背后会有什么原因?”
丰笑抿了抿嘴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或许、也许、可能……是我娘她……觉着自己来日不多,才会、才会……我、我、我不知道,我瞎猜的……”
“可是明明谭郎中诊出的结果,是令慈的病情大有好转!难道是令慈不相信他的医术?可果真如此,她又何必允许谭郎中一次又一次地上门诊病?要知道,谭郎中的诊金可不便宜!再说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应该自己最清楚。倘若谭郎中诊断有误,为什么令慈不指出来,反而替他遮掩?为什么呢?”
“为、为什么呢……”丰笑木然地附和。
“因为,令慈要给人一个印象,要所有人都以为她正在恢复健康。她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家里人围着她哭哭啼啼,她讨厌那种时时刻刻被周围人提醒着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觉。是这样么,阿岁?”
“是。”阿岁的叹息像是来自幽邃的地下,带着令人心魂震荡的回声,“姨婆说过,死并不可怕,可怕是那种时刻被怜悯和眼泪包围的感觉。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躺进了棺材。她讨厌那种感觉。”
“老太太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她已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么?”
“是的。”
“其实,她的病情是在一日日恶化,而并非好转,对么?已经恶化到了什么程度呢?我猜,那时候,她的内脏已经败坏,胃、肠都很糟糕,有严重的出血。”
“出血?”丰笑面皮狠狠一抽,仿佛被扇了一巴掌。她从来不晓得母亲的身体已经败坏到如此地步——在大时写来的信里,母亲总是那么乐观、坚强,似乎小小的病魔不值一提。
“令慈的健康状态恶化,有出血症状。她的贴身衣物沾染了血迹,需要经常更换衣物。但又不能被周嫂子发现,便由阿岁处理。恰好房间里有炭盆,所以就干脆投入炭盆烧尽。只是,布料不同于木炭,更何况还是浸染了血迹的布料,在焚烧后会结块附着在炭盆上,不易清理。令慈是个节俭的人,即便多年前的旧衣穿不了,都舍不得丢弃。但她却把染血的衣物毁掉,只能说明那些衣物染血太多,不得不销毁。”
“因为出血,也因为要焚烧血衣,屋子里必然有异味。以前,她没有燃香的习惯,可为了掩盖异味,只能在屋里燃香。”
“同样,为了不被家里人发现,令慈甚至提出无需儿媳妇们侍疾。她将一切都遮掩住,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原先是什么样,现今就还是什么样。从表面上看,她的病情并不严重,完全可以由阿岁一人照顾。当然,这一方面是阿岁做得很好,从无纰漏;而另一方面,则是她信任阿岁,相信她能帮自己隐瞒真相。”
“我猜,令慈早就怀了结束生命的念头,所欠缺的,就是一个时机。可是,时机在哪儿呢?谭郎中一直在为她诊病,若她突然发作,到时候请来的一定还是谭郎中。那时候,只要谭郎中一搭脉,就能觉出异常。前后差异太大,难免谭郎中不会发现什么。所以,当阿岁打听到一直为她诊病的谭郎中在大年初五要回乡下老家,所以,令慈便选择了初六这日。”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这时,始终不做声的阿岁,突然插话道:“姨婆不愿意牵连到谭郎中。她说,谭郎中是个好人,若因为自己的缘故令人怀疑到他的医术,那就太冤枉谭郎中了。”
“老太太慈善!”云端感慨道,忽然问阿岁:“说到这儿,我有个疑问——方才你这么说,说明谭郎中并非庸医,也并不曾故意说谎,那么,所谓的‘好转’,又是如何得出的判断呢?”
“……我——是我。”阿岁轻轻阖了阖眼,慢慢吐出答案,“每次谭郎中来诊脉,其实都是我动的手脚。”
“你?你怎么做到的?”丰笑深觉着匪夷所思。
“我说过,阿岁可不是普通的小娘子。其次,她比你们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好。或许,在你看来,她不该这样帮着令慈隐瞒。但在她心里,令慈对她的好,值得她这样做。只要是令慈要求的,她都会竭尽所能地完成。对么,阿岁?”
阿岁静静地看着云端。尽管她没有任何举动,可云端已经从她眼中看到了答案。她甚至已经猜出,阿岁很有可能是以损耗自身修为为代价,在谭郎中为老太太诊脉的那段时间里,假使其气血充盈,从而得出与实际不符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