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李销古一向不惮与人分享消息——这也是他驭下的手段之一。虽则云端还未投效,可李销古已然将其视为囊中之物,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云端不置可否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这令李销古多少有些不快——说话,最讨厌的就是没有捧哏,哪怕捧的是个歪哏呢!

他的声音冷了三分,“你不喜欢听到这些?你可知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改变!是巨大的、旷古未有的改变!”他说到最后,忽然发出一声长啸。以驭龙台为中心,长啸向四边山谷激荡而去,非但惊起无数飞鸟,甚至连飘荡在山谷间的云雾都产生震动,如潮水般泛起层层涟漪。

“我为什么要喜欢?”云端反驳道。

“因为你不喜欢现今的一切。”李销古斩钉截铁道。他看得出,云端并不喜欢这个世界。虽则她从未说过,可是只要细心观察,总能察觉出一二。从多年前,她便露出一二端倪。

比如,她讲述自己在西陆的经历,不管好或不好,从来不与东土相比较。这一点,与其他人都不同——他们总会在最后评价一句“啧啧,比起我们东土(或老家),可真是差得太远了”。

云端异乎常人的表现,尽管并不明显,却被心细如发的李销古看得一清二楚。她对这个世界,似乎总带着一种没有缘由的、奇怪的疏离,仿佛旁观者似的。

她少年时过得很艰难——自幼失怙,又不得亲长善待,甚至险些病死。于李销古看来,这样的人,其实心理多多少少都有些扭曲——许多人也有类似的遭遇,只不过在成年后,他们将自己伪装起来——往往外在表现越温和越儒雅或柔弱的人,其内心越暴戾,甚至到了变态的地步。

云端聪慧、坚忍,熬过了最难的时候,熬出了头。当然,别人都认为是云端运气好,祖坟冒青烟,才入了秋叶长老的眼。殊不知若非云端不是表现地如破囊之锥,谁又看得到她呢?又怎会给她这样的机会?她能有今日,全靠她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

而这样的人,有当一日登高踞顶,俯瞰这个世界时,会想什么,会做什么,没有人比李销古更清楚。所以,他认为,今日的云端,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应该成为自己的拥趸。

云端暗暗吃惊。她既吃惊于李销古的狂妄,也吃惊于他的判断。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从未泄露过半分心思,却不料依然不曾躲过李销古窥探人心的如炬目光。

好在,他只知初一,不晓十五。

李销古的话只说了一半,但云端已经猜出了他后面的话,抢先一步道:“强者企图掌控一切,弱者渴求获得庇护,这是世情常态。然,倘强者无仁心,弱者不求上进,那么,都不会有好下场。”

“不会有好下场?”李销古怒而生笑,仰天哈哈大笑,“大丈夫为人立世,自该横刀怒目,畅怀恣意,岂可扭扭捏捏委委屈屈作小妇态?我李销古要以这天地为棋盘,万物为棋子,若是不能赢,那就掀了这棋盘!哈哈!哈哈!”

夕阳仿佛被这笑声吓到了,轻轻哆嗦了一下,便倏地躲入山后。天地立时变暗,似乎也在为黑暗之王的笑声而瑟瑟发抖。

云端没有争辩——身处深渊,她的争辩就像孱弱的气泡,“噗”,甫一冒出就会破灭。她垂睑不语,看着脚下幽黑地仿佛地狱一般的玄石地面。

或许,这顺从的姿态取悦了李销古;又或许,他忆起了当年那个嘴尖牙利的云端。眸底的怒气渐渐消散后,他一把拉起云端的手,叹道:“你总是有很多歪理,也不知你在碧霄门里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据我所知,厉四寒和你师父,可都不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云端腹诽不已,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的“歪理”从何而来。她想挣开李销古的手,可用力甩了两次,却被他抓得愈发紧了。

“别闹——”

“听你的口气,倒像是很了解碧霄门似的?”云端气馁地哼哼道。

“想探的口风?那我就告诉你,非但碧霄门,便是‘五宗八门’,我也有所了解。”黑暗中,传来李销古自得的回答。他拉着云端,一步一步迈下石阶。

天很黑,驭龙台很黑,石阶很黑。两人如行走在黑暗中的幽灵,只不过一个人脚下磕磕绊绊,一个人如行平地。云端不由生出一股惧意——某一日,她会不会也像身边这个人一样,怡然自若地行走在黑暗中?

“你就不怕修行界出手?”云端歪着脑袋看了一眼李销古,不意与他恰巧转过来的视线对个正着。黑暗中,李销古的眼睛很亮,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咦?你身为修行者,居然还会问这样傻的问题?”李销古眸光流转,精芒微闪,似乎有些诧异。顿了顿,方道:“也是——你那么爱管闲事,哪里像个修行者?”

“你这是什么话?”云端生气了,一把甩开腕上铁钳。

李销古也不勉强,索性停下脚步,靠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上。忽然,一道寒光闪现于指间——他不知哪里藏着一柄匕首,这会儿竟拿出来把玩。

精光四射的短匕,在李销古手中如轻飘飘的竹叶,肆意拨弄。他随意把玩着,漫不经心道:“你们这些修行者,惯将‘以德服人’挂在嘴边。可若不是手中握刀,谁会‘服’你们那所谓的‘德’?你们动不动就给这个那个定规矩,殊不知,只有弱者才会遵守规矩,而强者,从来都只打破规矩。”

云端紧抿着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修行界如何看待凡人界,不用我说,你自该清楚——不必自欺欺人,也不必自作多情,说句老实话,在修行界眼中,凡人界不过是血囊!”

血囊?——云端在心里暗暗重复这两个字,咀嚼着,体味着。渐渐地,一丝涩苦泛上舌尖。

真是一针见血,戳得人心口刺痛!她双唇嗫嚅,想要反驳,却愕然发觉自己无言以对。

“明明也曾经是个人,一旦拜入修行宗门,便有如脱胎换骨。你们这些修行者啊,一朝登天后,便不把自己当个人——俯视众生,如观蝼蚁,忘了自己曾经也是蝼蚁之一。”

这话刻薄又犀利。云端登时涨红了脸,愤怒中又带着羞愧。她不由想起那些同门,想起白石宗的贺子微,想起多年前初次入凡历练时师父讲过的往事。

忽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云端立时醍醐灌顶般地明白了李销古的话中话。她本就心思灵敏,于有些事,不过是没想过。一旦有人轻轻掀开一角,她便能极敏锐地领悟。

掀开冠冕堂皇的面具,真相总是令人卒不忍睹。有人选择视而不见,有人选择和光同尘,那么,云端呢?这一瞬,她仿佛被投入冰冷的雪水中,彻骨的寒意冷得她心颤不已。

——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会在意蝼蚁世界的山崩地裂么?

千年前蜃渊攻击东土大陆,修行界与凡人界并肩作战。击退蜃渊后,两界签订协议。这样的协议,在当时对双方是极公平有益的;然而,千年之后,时易世迁,两界都有了新的想法。

云端不止一次地听过师父和掌门提及此事,对凡人界要求修行者的种种约束颇有微词。这两位已经是相较而言对凡人界态度友好之人,不难想象,其它修行者又是如何?

同样,凡人界对修行者也褒贬不一。无论是官方抑或民间,都有一些声音冒头。

就当下而言,双方的矛盾并不突兀,也不曾闹出过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然,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总有一日,矛盾会暴露。那些千年来各种小小的争执,似有若无的暗潮,终究都会成为不可调和的事端。

当然,这样的结果,两界都会尽量避免发生。他们暂时隐藏起不满,尽可能地伪装成和睦的样子。可是,纵然百般弥补,裂痕始终存在,便给李销古这样的人造就了机会。

云端不晓得在这块广袤无垠的大陆上,最初的修行界是怎样。或许在久远的时代,修行者们的的确确将“肩挑苍生”“护佑天下”视为使命。千年前,那场可歌可泣的并肩战斗,成为史书上最浓墨重彩的一页。然而,到了今时今日,依然心怀这个理想的修行者,又有几人?便是云端自己,都不敢大言不惭地承认!

因此,自然也就不难想象,当凡人界发生变动时,只要不触及修行界的利益,他们就会选择视而不见。他们以“不沾因果”作为袖手旁观的借口,冷漠地俯视着人世间。他们是人,却不像人;像神,却不是神。他们还不曾获得神性,却已经抛弃了人性。

修行,只为成仙。他们只求踏破虚空升入仙界,哪管故土山河破碎,洪水滔天!

云端不晓得李销古的图谋会造成怎样的变动,更不晓得这样的变动会持续多久。但是她从自己的所知所见中已经推测出,这个过程必然充斥着血肉绞杀、生灵涂炭。娄下村神秘的织梦娘不是供人欣赏的美丽鲜花,水晶宫怪异的妖兽也不是李销古的宠物——它们都是杀器,吞血噬肉的杀器!

但这又如何?修行界将借由这场变动,收获更出色的弟子门人、更多的依附门派,更大的势力范围。

在黑暗中脚踩血泊享受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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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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