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在上辈子看过的穿越小说里,无论开局是好是歹,主角总会渐渐适应新的世界,渐渐忘却前生旧事。然,云端做不到。且,她也不想变成那样。

她惧怕遗忘。

夜深人静时,她努力回忆上辈子的点点滴滴——快乐的,悲伤的,滑稽的,愚蠢的。她丝毫不想忘记有关上辈子的任何一件事,而是如珠如宝地将它们珍藏在心底。她时常独坐品味,痴痴地傻笑。可傻笑之后却是长久的惆怅。这些回忆总在提醒她,她来自另一个未知的、远胜现实世界许多的美好时空。

她这样,与其说是固执,不如说是逃避。

这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尽管过往的回忆并不全无瑕疵,可时光是一面神奇的滤镜,总能将一切灰暗的东西过滤掉,留下的便是无限明媚。然而,这明媚,却如一并裹在棉花里的利刃,每每回忆时,就会在无声无息间捅得云端心口鲜血淋漓。

可是,也唯有如此,她才能一边将自己捅得血肉模糊,一边将这些回忆深深刻进脑海。

她不敢忘记啊——那是她的来处!

不管有多艰难,多漫长,她一定要回去!

那是她的来处啊!

也必然成为她的归处!

她沿着花墙慢慢地走,数着步数。走到终点,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整整二千三百一十九步。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一百零七天。而今,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准确地好像矩尺,一分不长,一分不短。

她站在花墙终点,怔怔地望着梅花窗外。一墙之隔外,初夏的浓荫已连绵如云,为这座冰冷威严的宫殿凭添了些许柔和的色彩。树荫里隐约有“啾啾”低鸣,恍惚间,她以为是纸雀儿回来了。可很快,她便清醒了,眼底浮上一抹嘲弄——纸雀儿哪儿会鸣叫?再说,这么久过去了,再结实的纸雀儿只怕也变成烂泥了罢?就像它的主人这样,飞出去了,却飞不回来……

李销古居高临下地远远眺望着花墙下的那个身影。有无数次,他都想抓着她,厉声呵斥。然,他终究还是克制住冲动——这个女人,比他想象地还要难对付!

他的种种设计,种种手段,的确将云端牢牢锁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这般固执?

李销古有些烦躁地转过身,可脑袋后似乎还有一双眼睛,并不从那女人身上移开半点视线。如果说起初他只是想得到云端自秘境中获得的异宝,而今,他心心念念的却是——人与宝,他要兼得!

怎样才能令她放弃抵抗,俯首听命呢?一股急切的斗志油然而生——于李销古而言,这有点儿反常——他从来最讲究“水到渠成”,只可惜,偏生云端是个异类,并不肯按照他的路数来。

李销古是强者中的强者。

而强者的特点之一,便是绝不认输——李销古从不论手段是光明或卑鄙,他只认结果。而云端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似乎成了他的心魔——唯有攻克她,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剑指下一个目标。

用过午膳,云端照例要小憩片刻。

仆妇轻轻放下纱帘,蹑手蹑脚地步步倒退,反手关上房门后,立在门外守候。

当屋内不闻第二个呼吸声时,云端缓缓睁开眼睛。她不敢坐起来,只能以躺着的姿势运气行脉。一个小周天后,气海依然空空。云端略略扭了扭腰,缓解了一下酸痛,又开始了第二轮小周天。

她必须敢在“午憩”醒来前,完成五个小周天。或许,这又是无所收获的一天,但她,必须要做点儿什么!

午憩结束。仆妇打来温水,服侍着云端净面。待得一切收拾妥当,她又进来禀告:“主上请娘子共进晚膳。”

“知道了。”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眼皮都不带抬一下。于是,仆妇又忙碌起来,开始准备赴宴时的衣衫首饰。

云端用了半盏茶,拿着昨天没读完的书,走到院里树下的秋千上,一边慢悠悠地晃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

李销古请她吃饭,那就去呗!哪怕吃的是毒药呢!时至今日,云端已经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应付李销古的法子。

云端第一次从山庄里逃走时,李销古便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当她第二次逃走后,那颗种子已然悄悄破土而出。而今,李销古似乎看到了当年的手笔已初见成效。

云端的“顺从”令李销古多少获得了成就感。他相信,只要她第一次弯下腰,之后就会有无数次弯腰。但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又有些不大舒服——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于内心深处,他似乎并不想看到云端变成另一个人。

跪伏在他面前的人太多了,而云端的冥顽不灵令他又爱又恨。

用过晚膳,李销古邀请云端陪他上驭龙台散步。

驭龙台是启天宫里地势最高的一处,是个多边多棱的平台。驭龙台承袭了启天宫一贯的风格,以大块玄石铺地,冰冷而威压。

夏天日头落得晚。即便晚膳用的时间不短,当登上驭龙台时,夕阳还像个金灿灿的蛋黄似地挂在西边。

近日李销古事务繁忙,晚膳后散个步,算是难得的悠闲时光。更何况,身畔作陪之人还是云端。

“太阳一下山,世界便归于黑暗和寒冷。若无日出,那么,这个世界的一切——无论它拥有多么宏伟的历史,多么繁华的今日,都会化为乌有,荡然无存。”

云端望着一点一点下坠的夕阳,并不作声。

“正如万物要依赖太阳赐予的光明和温暖方可生存,这个世界也必须依靠至高的强者,才得以有序运转。”

云端发出轻轻一声嗤笑,却依然不说话。

“怎么?你有异议?”李销古不明白云端在笑什么——他说的话,每一句每个字都挑不出半点儿错。

云端摇摇头,“没什么,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起一桩往事。”

“往事?说来听听。”

“我若说了,你定然不信,说不定还要嘲笑我是‘胡言乱语’。我不说!”

“我保证不笑你!”

“算了——”云端摇摇头,“太久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我都记不清了。”

见云端执意不说,李销古也不勉强,只是心里略微有点儿好奇——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能有什么事儿?她不过是个偏远小山村里的失怙孤女,还能有什么值得他笑话的往事呢?

他自是不知,云端所说的“往事”,是她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科幻电影,《流浪地球》。

诚然,世间万物都要依赖太阳赐予的光明和温暖,却并不意味着一旦失去了太阳,万物就要灭亡。有那样一群人,他们没有撼天动地的神魔之力,却有着神魔都难以企及的勇敢、坚韧,和团结一心排除万难的决心。当太阳放弃了他们时,他们带着地球,数代人筚路蓝缕,在苍茫宇宙中寻找新的光明和温暖!

只是,《流浪地球》与李销古的认知观背道而驰。他一心追求至高至强至绝,自是无法理解这部电影所要表达的牺牲、悲壮、决绝,和成全。

小小的插曲,并不会影响到李销古的兴致。前不久忙碌的事情,终于有了进展。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令李销古心情大好。

新开的两条邮路运行良好。根据下面人禀告,这两条邮路的传递速度,竟比官邮还要快。这意味着,一旦进入特殊状态,他完全可以抢在官邮之前截获消息或散布消息。

各个邮站如钉子般将牢牢钉住,飞快地传递各地消息;又如无数触手和眼睛,悄无声息地打探和窥伺。甚至于,他的民邮还可以私下承揽官邮的委托——表面上看,这是亏本买卖;但实质上,却意味着将触手伸进官邮之中。一旦这条线搭牢,那么,官府公文就等于送进了自家口袋,想知道什么想做什么,真真是再容易不过了!届时,无论是民生还是军政,他都有机会插一脚,提早布局。

一旦官邮对他手中的民邮产生了依赖,那么,即便帝都官场出现震荡,也不会对他的布局有太大影响。而他距离自己的目标,则又更近了一步!

念及此,李销古目绽精光。夕阳的金色光芒照射进他眸中,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不由望向身旁的女子。

云端似乎在欣赏夕阳,但她的眼中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丝倦意。她端立在巨大、宽阔的玄色驭龙台上,如一缕无根的浮云,随时都可能随风化去。李销古不由抬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好像这样就能永远将她锁在自己身边。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幕——那时,他初见云端,她眼中有光,唇角含笑,喜怒溢于言表,如清浅透亮的小溪,一眼就能看到底。

那时候的云端,真叫人怀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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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端
连载中阿咪的胡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