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销古将云端送回住处,并未多作停留便告辞了。
“阿端,你认真想一想我说的话,可有半点不对?这个世界,这样的世界,强者为王。无论你想做什么,首先,要成为强者。只有成为强者,说的话才能被听到,也才能做想做的事。这世上,没有吃素的虎豹!”
人走了,可他的声音却依然回荡在房间里。
她很疲惫,甚至没有力气去反驳那句“阿端”。何必浪费精力结于这等细枝末节呢?就算嘴上得逞了,又能证明什么?
李销古这一番“推心置腹”,似乎并没有收到预期效果。云端早已领教过李销古驭人的手段,上过一次当,没道理再上一次当。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李销古耍了另一手——而这一手,却拨动了她的心弦。
云端低下头,视线落在捏在手心的一叠纸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唯有最后一张纸不同——那是张致娘写给她的信,而其它的,都是有关其病情的脉案。
临走前,李销古将这叠纸张递给她。望着她瞪得溜圆的眼睛,他笑道:“是不是很惊讶?”
云端只能无语地点头——说什么好呢?那一刻,她心里五味杂陈,只会像个木头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如溃败的兵——而事实上,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裂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努力构筑的防线,竟然被李销古以这种手段攻破。
好手段!
好心机!
张致娘的信里,字里行间满是欢喜。她说她学会跳绳了,也很少再气喘。吃得香,睡得好,身子骨大有起色,这半年里都不曾生病。她说她很想风姑姑,也非常感谢风姑姑离开之后还挂念她的病,为她寻来那么高明的神医。
云端苦笑一声——她哪能寻到什么“神医”?不用问,这所谓的“神医”,必定出自李销古麾下。
而他如此安排,目的何在?
云端的第一反应是:莫非他转了性,大发慈悲,要做一回救苦救难的菩萨?
此念一出,自己都被这个荒唐的幻想气笑了。
难不成另有所图?可他图什么呢?难不成他还觊觎秘境异宝?自己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他,从未有过什么异宝——“我若有此宝物,还会沦落到阶下囚的地步?”可他是不是还未死心?
难道他以为施以这样的恩惠,就能打动自己?不不不,李销古没这么愚蠢。她想起李销古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你不是圣母,所以你的爱管闲事不过是顺手而为之。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没什么能成为你的顾忌和牵绊。从骨子里而言,你和我是同一路人。”
呸!
云端重重一啐,好像这样就能掩饰她的心虚似的。
七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每次见到七虺,云端总能感觉到这孩子似乎又比上次多了些改变。这种改变,不在皮相上,而在内里。这意味着少年在一步步走向成熟,但这样的速度,却快得令人不安。
云端从七虺口中问不出什么,只能每每叮嘱他要多加小心,甚至暗搓搓地教给他敷衍应付的法子。七虺领会到云端的关心,却只能报以拘谨的笑,藏着一丝身不由己的苦味。
这苦味传递到云端眼中,她心下一沉。
当李销古再次出现时,云端径直问道:“你给七虺安排了什么事?”
“七虺?自然是做他该做的事情,譬如——”李销古摩挲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望着云端,勾起唇角,“杀个人什么的。”
“杀人?”云端大惊,“他才多大?你叫他杀人?!”
“他自四岁起就被训练杀人。相信我,这十几年来,他杀人的手段可比你厉害多了。”
“你……你,你,还是不是人?”
面对云端被怒火烧红的脸,李销古诧异道:“我是恶鬼都怕的夜侯李销古,可不是什么李大善人。不叫他替我杀人,难道白养着他?”
“你,你,你……”云端气得说不出话来。
难得见着云端这个模样,李销古顿觉乐不可支,继续火上浇油,“难不成碧霄门惯养闲人?”他故作姿态地上下打量云端,仿佛云端就是那个吃白食的闲人。
可把云端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终于冷静下来,她又问道:“你能着人去给张致娘治病,为什么就不能让七虺如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我高兴!”
云端顿时气结,反讽道:“这会儿你又不觉着亏本了?”
“难道在你眼里,我是天生的大恶人?”李销古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阿端,你可真是个傻子!”
云端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傻。
世上的人,世上的事,哪有非黑即白的?黑白交织,在混沌的灰色中,善或恶,往往只在一念间。只要是人,都会有人性。李销古并不像是人性泯灭、彻头彻尾的绝顶大恶人。难不成,他真得只是一时好心?
云端不由困惑起来,眸露茫然。
论揣测人心,云端远远不及李销古。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白兔,但有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理智总会被情绪带偏几分。
“你的好心,为什么不能分给七虺一些?他已经够可怜的了……一定要叫他杀人么?你逼一个四岁的孩子学着杀人……你真残忍!”
“逼?不,我可没逼他,一切都是他自愿。”李销古忽然靠近云端,轻笑道:“你知道七虺是怎么报仇的么?”
云端往后仰着脖颈,想要躲开面前骤然放大的脸,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知道。”
李销古将云端逼得几要向后翻过去,这才收回身形,“那我告诉你——他亲手投了火把,烧着了他家的房子。那天夜里,风可不小,火势很快就变大,转眼间就吞没了整间房。他的生父继母睡得沉,直到房子烧塌了,也不曾逃出。”他深深凝视着云端,语气平淡地不生一丝波澜,“为此,七虺还有些惋惜。他原本是想看到那两人要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哈!真是幼稚!”
“不,不可能。他还那么小,不会懂……”云端不愿相信。
“你呀你——”李销古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叹气道:“你在三家村的老宅里病得快死的时候,是否恨极了你的叔婶?蒙玖月被人下套夺去灵根,你有没有想过替她讨回公道?你在天水鲸云轮上,被姓薄的逼迫时,难道不想一剑杀了他?世上的恶,是如此之多呢!”
那些埋藏久远的往事,被李销古三言两语勾了起来,令云端不由心生恍惚。她喃喃道:“有仇,阖该要报。有冤屈,自当讨回公道。可是,以暴制暴,却不是唯一的选择。总有其它办法……但你却偏偏选择了最令人恶心的方法!”
“嘁!”李销古发出不屑的冷笑,“这个世界如此之恶,不是靠小修小补就能改变。你不争不抢,自以为是个好人,便也希望旁人同你一样。你分明不喜欢这样的世界,却任由这个世界继续恶心着你。你理想中的世界是怎样的?公道?清明?这可是稀有之物啊!凡人界没有,修行界没有,仙界?自然也不会有!”
“这是个强者统治的世界,而唯有强者才有作恶的特权!你以为我是恶人么?如果不够强,我又怎会有作恶的本钱?而你眼中的恶,不过是变强之途上必经的关卡罢了!你可记得?我曾经说过,世上没有吃素的虎豹。吃素的兔子只有一个下场,便是成为虎豹撕咬的血肉。”
“你厌恶这个世界么?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个世界让给厌恶的人统治?难道不是你的虚伪和无能成就了他们?像你这样的人,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多得令我痛恨!”
李销古的话像沾满剧毒的钢针,戳得云端灵魂都在哆嗦。她双唇不住地颤抖,却始终说不出反驳的一个字。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的话犀利恶毒,却真实无比。
李销古何时离开的?
云端丝毫不曾注意到。屋里,静悄悄的,便连院子外的蝉都停止了鸣叫,不敢惊扰云端的思绪。
她想起了云妹的悲伤和委屈,想起了那一段担惊受怕的岁月。当她拜入碧霄门后,她以为会迎来不一样的人生,却发现这个世界还是那么令人失望。
相较七虺,她是幸运儿。她以成年人的灵魂来到这个世界,都难以忍受这个世界的种种不公。易地而处,若她经历七虺的遭遇,她会怎么做?
可她,倒底是个成年人。她的理智和判断,不会让自己陷没于怨恨的深渊中。的确,她不喜欢这个世界,但这并不能成为她附和李销古的理由。
这不是理想中的世界,但她不会仅仅因为自己的“不喜欢”,就肆意颠覆它。世界的确需要改变,但不是用李销古的方法。
云端闭上眼。当再次睁开时,她轻轻地、坚定地说:“不!”
——我不争不抢,并不意味着冷眼旁观无动于衷。我,有我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