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贴身取暖

星夜翻转,日头轮挂在天上,刺眼的光从窗外斜进来,细碎的灰尘在光柱里凝结。

梁赦躺得很安静,若不是他眉间皱着的弧度,江随以为他只是平静地睡着了。

“王爷,”江随蹲下身,伏在枕旁,在梁赦耳边轻唤,“王爷?”

没有任何回应。

指尖伸出去,在侧颈凉凉的皮肤下触到稍显缓慢的脉搏,一下又一下。

江随轻轻手指没收回来,轻轻搭在上面,想起了幼时养过的小雀,在院子里一蹦又一蹦。

胸腔的心跳也随这缓慢但又稳健的脉搏舒缓下来。

接着江随又从梁赦衣襟侧面伸进去,在他怀里摸了半天。

而后顿住。

眨巴了两下眼睛,皱着眉收回手来。

江随摸了摸鼻子。

最后江随在梁赦袖口找到上次箭伤所见过的瓷瓶,给他手臂上的剑伤上好药。

梁赦这一睡就睡了到午后。

这农家小哥去请的大夫瞧过内人后,也来给梁赦诊脉,但看了直摇头。

“这位病家体表冰寒,不似常人,老夫见所未见。”

江随立在床旁,听言他上前一步,问:“大夫可有什么方子?我听闻他曾患过寒毒,那用附子、干姜等温热药物来散寒可否?”

大夫摇头:“此类药物只可驱内补阴寒,病家虽体温偏低,但非伤寒之症。”

江随本对这乡野大夫不抱期望,但听言难免心凉,仍是追问道:“可还有其他方子?”

大夫束手无策,见江随年轻又难掩关切的脸却又说不出放弃的话。

“在屋里生个火,给病家盖好被子,许保住体温,发了汗就好了。”

常年行医,大夫心知方圆一百里都不会有人能解这位冰寒病者的症状,便说上一言两语安慰的话。

江随忙点头,给了大夫盘缠将人送出门。随后立即请农家小哥生个火盆。

小哥虽不解,但也很快端了火盆进屋,将盆放置屋内空地上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还瞧了一眼安静躺在床上玉像似的人物。

“内人做午饭刚好灶里有未燃尽的木炭,若是要加炭小公子再叫我。”

随后农家小娘子还送来了饭菜。

江随感激地道谢,心生暖意。

纵然江随胆识过人,也不过是一个还未满十八的少年,梁赦的突然倒下,令他一时无措,但好在还有人伸出援手。

谁来救救梁赦,江随想。

小十师父、燕六燕七……不管是谁,快来帮帮他。

屋里炭火烧旺了,红光映着梁赦的脸,好似生了些血色。

江随热得只穿了内襟,他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梁赦的脸颊。

也不知是火光的温度,还是梁赦升了温,江随指尖有些暖意。

他眼里有了喜意,将手伸进被窝里,却仍是冰凉一片。

喜色一瞬即逝,江随忙慌用手去捧着梁赦脸颊,直到手心的温度融入梁赦的肌肤。

江随很热。

火盆烤着他本就焦急的身体,汗水从细白的脖子间滑落。

江随捂热了梁赦的脸,又往下滑放在梁赦的脖颈上,清凉干燥触感从掌心传来,江随觉得自己捧了一块柔软的冰石。

梁赦现在就是一块夏日的冰石,而他不就是火的火炉吗?

江随福至心灵!

立即脱掉自己的内衫,还仔仔细细擦干了脖子上的细汗。

接着钻进被窝,抱住梁赦的肩膀侧着身体,然后双手从梁赦胳膊下穿过去,肉贴着肉搂着他。

凉意迅速传至他身体里,江随舒服地蹭了蹭。

正面抱了好一会儿,江随又翻过身体,将自己缩进梁赦怀里,拉过梁赦的手臂环在自己胸前。

他后背紧贴着梁赦,感受到鼓动的心跳,还有渐暖的身体,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一夜的奔波,加上起伏跌宕的心绪,江随早已疲惫不堪,这时窝在梁赦舒爽的怀里,眼皮子经不住打架。

窗外蝉鸣不休,室内只有木炭燃烧时而蹦出的滋啦声响,及两道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江随睡着了。

身体自发向着冰凉的梁赦靠去,贴着凉意沁人的肌肤还不够,还要摩挲着、争夺着将自己的温度快速渡过去。

梁赦做了个旧梦,梦到自己被封在冰棺里不得动弹,疼痛从骨头缝里溢出来,丝丝缕缕扯着昏沉的神经。

伴随着疼痛而生的想法是:就这样睡过去吧。

睡过去就结束了,睡过去也就不痛了。

不。

还有什么他忘记了!梁赦猛地睁开眼,所见却是一片空白。

他不能睡过去!南越战后的二十万将士还饿着在等他,边境难民还无处安置!长京城……长京城被围了……

梁熠!

坐在皇位上、他刚满十二岁的侄子将被生吞活剥!

梁赦使力抬手,扒着冰棺壁,除了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外,只在不知有多厚的冰棺上留下几条血痕。

疼痛蔓延,带着皮肉也染上了锥心的苦。

梁赦一拳锤在冰壁上,冰渣刺入肌肤,激得他一凛。

不对!

他早已回了长京城,二十万士兵大部分已卸甲归田,南方的难民也被分流安置,各地官吏重列户籍,授予他们荒地以开垦耕种。

反贼已肃清,大临安然无恙……

梁赦躺回冰棺,脑子转得很慢,想不起如今年月,力气也已耗尽。

既然都结束了。

他就这样睡过去吧。

梁赦身体霎时变得轻松,连彻骨的寒冷也不觉痛了。

后来如何了呢?梁熠好像长大了。

后来如何也不重要了,梁赦安心地闭上了眼。

冷,万物归于寂静的冷。

呼吸也平静下来……既然都结束了,为什么他又躺回了这里?

梁赦又睁开眼,却想不清楚自己为何睡在这里。

一定要想清楚吗?梁赦暗问。

为什么心平静不下来,他一定是忘了什么,很重要,一定得想起来!

为什么不可以睡过去,已经没人需要他了,没人……

有人……在等他!

梁赦心脏鼓动起来,从未有过的雀跃,对!就是这种感觉!

是谁,能让他如此在意,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眼神……一切都令他心驰神往。

一想到他就抑制不住的心跳,梁赦轻笑了一下,他要想起来,他不能睡。

梁赦挪动着失力的手,捂着胸口,为什么……心感觉热了起来?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像火炉一样烫,紧紧拥着自己。

一面是火,一面是冰,冰火交加,梁赦并不好受,他却癫狂地一点点品味这种又苦又涩的滋味。

是谁?

梁赦注意到他呼出的气成了白烟,竟真像个活人一样。

看不见的热源越来越近,无端撩动他的心绪。

越来越撩人,越来越紧……梁赦叹出一口气。

是他。

简陋的土屋热浪翻滚,木床上棉被起伏,像个小山丘,瞧着是个人形。

枕上玉面冷峻的男子睁开眼,视线往下,被子里藏了少年,少年的脸紧贴着他颈窝,红彤彤的泛着热气。

蚀骨的疼痛被忽略一瞬,梁赦扯开唇角,缓慢又轻微地用下巴磨蹭了下少年的头发。

双手无力,无法拥住怀里的人,但怀里的人自会搂住他,挨着他肌肤的脸翻了个面继续贴紧他。

江随的缠人,梁赦是见识过的,他扯着脸苦笑,想:幸好□□难耐,不然自己要起歪心思。

江随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时好像还在马上跑,一时梁赦又失踪不见人影。

梁赦不忍心吵醒他,闭目调整着呼吸,让体内的寒毒温和一点流窜。

江随是被渴醒的。

睁开眼第一件事去探梁赦的脉搏,感受到有力的跳动后放下心来。

他更是发现梁赦体温有回升,比寒气侵人的状态好了极多。

江随心生希望,梁赦说不定已在好转。

他接着附耳去听梁赦的胸腔,鼓动有力!还逐渐变快?

江随眼睛发亮,梁赦要醒了?

他猛坐起身来,棉被堆在腰间,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赤着身体与梁赦肌肤相亲。

他突然想起天门楼那一幕,李流光是摸了一把梁赦的手,就被杖毙!

虽说自己是出于救命,但若梁赦要治他轻薄之罪,他还无法辩驳。

江随轻手轻脚爬下床榻,捡起衣物穿上。

室外光线也渐昏黄,凉风从窗口窜进来,将屋里火盆最后的火星吹散。

江随理好衣袖,径直走到木桌旁,端起陶水壶喝了个够。

解了渴,想起滴水未进的梁赦,回头朝床上看去。

这一看,被吓了一大跳!

梁赦正满眼含笑地望着他!

“王爷!”江随置下水壶,几大步上前去,凑近看梁赦,“王爷什么时候醒的?”

“你醒之前。”梁赦手搭在江随剑伤,让他扶自己起身坐着。

江随心一激灵,扶梁赦起身时,偷觑梁赦的表情。

可惜他瞧不出什么,先是转身去给梁赦倒了杯水。

“王爷请喝水。”江随将水杯举到梁赦嘴边。

梁赦配合地张开了嘴。

一杯水下肚,江随低着头问:“王爷饿不饿?”

不待梁赦回答,他转过身去:“中午农家妇人端来的饭菜凉了,我再去请人家送来。”

还未走出一步,江随手腕被握住。

那只手的主人或许还未恢复力气,只轻轻搭在了他手腕处。

江随回头,见梁赦半笑不笑地盯着他,问:“怎么还叫我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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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何故孟浪
连载中江野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