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梁赦接手大临军权后,从京师到地方的将士无不经历轮番严训和层层考核,就连偏远禹城的守城亭长也是训练有素,军容肃整。
领命的史长毫不拖延,立马点兵出动。
江随上前一步,道:“请亭长赐我一匹马及弓箭!”
亭长讶然看向江随,疑惑这书生模样的小公子还能骑射?要知道培养一名骑兵可非易事。
“带这位小公子去牵一匹好马!”亭长爽快大声道。
江随谢过亭长,立即下城墙,接过一名士卒递来的弓箭,翻身上马。
这时人头攒动的西街已被隔离出一条通道来,江随驭马持弓,一声“驾”,马鸣蹄驰,如飞燕般蹿了出去。
梁赦定还没走远。
江随往来时的那条窄巷赶去,那处街巷阡陌纵横,曲径通幽,高低檐角相接,是藏身隐蔽的好去处。
江随穿进巷子,慢下速度,声量却不减,故意大声驾马,气势昂扬,声音在幽深的通道里回荡。
窄巷两旁挂了昏暗灯笼,江随凝神扫视街巷两旁房顶,今夜月色不明,蜿蜒的屋脊如漆黑蛰伏的鬼魅。
江随握紧手里的弓,挺直了腰背,耳边只听见马蹄和自己的驾马声。江随皱紧眉头,来时巷子房屋还有百姓的说话声,这时却家家闭紧窗门,熄灯无声了。
行至一转角处,一团黑影突然袭至马下!
江随立即勒紧马绳,引弓瞄准,却见那团黑影一动不动,江随定眼一看,是一黑衣人!
江随朝那人后心射了一箭,翻身下马来,翻过黑衣人,见他口角还有血迹,已无呼吸,脖颈温热,看来才死不久。
江随又在黑衣人身上搜了一番,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铜牌。
他将牌子揣进袖口,抬眼看漆黑无尽的巷子,突然朝马臀拍了一掌。
马儿受惊,嘶鸣一声,往前奔去。
江随把黑衣人挪到墙角边,自己隐在转角黑暗里一动不动。
那群刺客应该去追梁赦去了,或许会回来捞同伴的尸体。
江随屏息,不知梁赦现在如何,刚查看黑衣人的尸体,见他脑后及胸前受创,应该为梁赦所伤。
马蹄声渐渐远去,周遭陷入了静谧,连夏虫都瞥见危险只喑哑稀疏叫了几声。
江随犹如石像,全神贯注注意着四周。
忽然江随提了弓,搭上箭,才消失的马蹄声又渐响,是朝他的方向而来!
江随侧耳仔细听,这马儿是他刚骑的那匹!
他睁大眼睛侧头看向长巷,远远地见马上坐了一人。
那人驱马极快,马蹄翻飞,直向江随的方向奔来,转眼就快到眼前了!
江随根本瞧不清来人,回过头继续藏在转角的阴影处,已拉弓做好准备,眼睛直盯着转角空气,不敢松懈。
再一个呼吸间,已闻见马蹄扬起的尘土味,江随一眼不眨,那人在这窄巷转角处竟仍不减速,竟还奋力拍打马匹!
马儿一声嘶鸣划裂静谧空气,被驱策着狂奔直冲,眼看要撞上墙的一刻,缰绳被收紧,马前蹄凌空一蹬。
马上的人踩着马镫而立,在半空中停滞一瞬,手中缰绳控制马头向右,低喝了一声。
那嗓音低沉有力,从胸腔发出,颤动人心。
“王爷!”江随急喊出声,人从阴影里钻出来。
但马奔势不减,江随不敢靠近。
梁赦也瞧见了江随,面上一喜,左手放开缰绳,半边身体倒向马身体左侧,电光石火间将眼前的人捞在了怀里。
江随一惊,直觉一股巨大的力将自己卷走,再睁开眼,自己已在马上,坐在梁赦身前,马儿不停扬蹄奔去
梁赦搂着江随腰,欣喜万分。
“好无系!是你给我送来的马?”
江随微微向后靠着梁赦胸膛,感受到他鼓动的心跳,仰头看向梁赦,含笑嗯了一声。
梁赦低头,江随的脸近在咫尺,他明亮的眸子是毫不作假的雀跃,梁赦喉头滑动,将人拥得更紧。
“王爷,我们要往哪里去?”江随抱着梁赦的放在腰上的手臂,问。
“此地不可久留,想要取我性命的人可不止这一拨人,我们先出城去。”梁赦微不可见瑟缩了一下,沉声道。
江随点头,马儿驮着两人出了巷子,梁赦想往南边去。
江随赶忙拉住他手:“我跟守城亭长交待了,西街百姓已疏散,王爷可直从西门出城!”
梁赦眉尾扬起,心下十分欣慰,脸颊蹭着江随后脑勺叹道:“我的好无系!”
这动作与语气很是亲昵,江随一愣,一时又察觉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当梁赦是在夸赞他,不作他想。
马儿驮着梁赦与江随一路朝西城门奔去。
江随犹记得自己让亭长关闭城门,他一路挥手,一路大喊:“开城门!”
守卫的史长认识江随,看到江随身后还有一人,两人气势汹汹,想必江随身后就是大临梁衍王,不敢耽误,立即大开城门,只让那马匹出入。
出了城,梁赦也不停止驭马前行,直往西南方向去,还不忘向江随解释。
“此次去白原的计划要耽搁了,白原在禹城往北的方向,需穿过一大片沙丘,我们后有追兵,此时我们去白原就是自寻死路。”
江随当然知晓其中缘由,只是不知梁赦为何特意向他说明。
“你在元安城被困了十多年,说这次想随我出来去瞧一瞧古书所说的地方,只怕我要食言了……”
江随感觉后背压上的梁赦重量愈发重,呼吸声变得急促。
“王爷!”江随心猛然一紧,“你受伤了?”
“无碍,就一剑伤,”梁赦把头搭在江随肩上,“往西南方向,若是发现农家,就去借宿一晚……”
梁赦声音也愈来愈小。
“不怕,”梁赦把缰绳放到江随手中,轻声说,“剑上有小毒,但我可是百毒不侵之身,无系可要替我保密……”
梁赦泛着凉意的额头抵着江随的脖颈,江随这一晚起伏不定的心最终还是紧揪起来。
“王爷,别睡,我先给你把毒吸出来!”江随勒住马。
而梁赦更是勒紧了江随的腰,极为用力,惹得江随痛哼一声。
“不可!你难道比我百毒不侵之身还厉害!”梁赦气急,斥道,“不许再说这种话。”
江随要帮梁赦吸毒的想法把梁赦震住,强打起精神让自己清醒,就怕睡着了,江随犯傻。
江随不知梁赦所中之毒的厉害,也不知梁赦所说的百毒不侵是否为真,但见他是真生气了,也不再坚持,再次赶着马往前赶。
行了十几里路,天光泛白,江随寻到一家点着灯的农户,他先下马来,扶着梁赦,摸到梁赦的手才发现他肌肤一片冰凉,竟不似活人!
江随吓住,轻唤着王爷,见梁赦睁开了眼睛,才松了一口气,他伸手去摸梁赦的脸,触手也是冷冰冰的。
虽说七月流火,但也暑热未尽,江随还热出了一身汗,这才没发现梁赦全身寒冷似冰。
梁赦这时也知自己此次的毒非同小可,竟是勾出了身体里十余年前的寒毒。
“向来我体温就偏低,无系不用多虑……”梁赦勉强说了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
江随见他眉间不散的痛楚,哪里肯信他,害怕中又生出一股气来,气梁赦今夜多次骗他!
他将马系在农户家旁的柳树上,扶着梁赦去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名年轻汉子,江随用的还是梁赦布商那套说法。
“大哥,我家老爷是从盐城来的布商,在路上遇到山贼劫了货物,逃命中与家奴失散,迷了路,能不能借间屋子给我老爷休息一两天?”
汉子皱着眉朝两人看去,屋子里他家人听到动静,也疑惑着出来瞧。
一位年轻妇人怀中抱着孩子,问:“孩子爹,谁啊?”
“借宿的,回屋里去!”男子回头道。
汉子把着门,转头对江随他们道:“两位老爷,真是不好意思,你们也瞧见了,家里有妇人,孩子又小,实在不便招待你们。”
江随扶着梁赦,以他的性子没觉得哪里不便,但确实又不能强迫人家收留,他耐着性子又问:“我家老爷生了病,这方圆五里可有大夫?”
那汉子见两人穿着不凡,相貌堂堂,被称作“老爷”的高大男子面有不虞,半身都靠在那位少年身上。
他犹豫了半晌,道:“内人身体有恙,我正是一早要去寻大夫,西屋借你们一用……”
“多谢!”江随面带喜色,赶紧道,“那儿有一匹马,可以借大哥一用。”
接着江随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还是梁赦之前给的,他从里面拿出几个碎银,放在那汉子手里。
“这是劳烦大哥跑一趟为我家老爷叫大夫的路费。”
梁赦也观察着眼前的人,瞧着是一位普通农户汉子,江随说话直接,但也礼貌妥当,他闭上眼睛放心地倚在了江随身上。
汉子答应了人家,也收了钱,利落的收拾了西屋出来,将人安置了进去。
他不会骑马,匆匆与妇人交待了几句,赶紧走路去找大夫去了。
江随扶着梁赦躺在屋里的床上,木床有些老旧,但刚他看见汉子换了干净的褥子,虽比不上传舍的软床,但也算舒适。
梁赦早已没了精力,沾上床的那刻就立马陷入混沌。
昏迷前,他还撑着身体说了一句:“我睡会儿,休息一下就好了……”
江随也是一夜未眠,此时他却坐在床边睡意全无,盯着梁赦一颗心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