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一时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试探着道:“老爷放心,我并未在他人面前泄露你的身份。”
梁赦轻叹口气,道:“我非此意……”
梁赦顿住,又想自己还未正式见过江随长辈,江游定想不到他竟将他侄子拐跑,难道真要在这小土屋内,与江随这样潦草地订立鸳盟。
“你舅舅前日传来书信,我给拆开看了,说你中秋的生辰,他恐来不及祝贺,便提前道贺了。”梁赦转而说道。
江随了然,想必是通过燕九送来的信,便到了梁赦手中。
“舅舅还说了什么?”
梁赦手没了力气,从江随腕处滑落,却又被江随托住。
梁赦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勾唇一笑:“中秋的生辰由我来给你操持可好?等燕六寻来我们就立马回长京城。”
江随不知梁赦怎么突然提起这无关紧要的事,仍配合点点头。
江随偶尔乖巧的样子令梁赦很愉悦,他继而说道:“你舅舅在信里说西黍要变天了,厉王魏霄夺位在即。”
江随一凛,道:“他要发起兵变?”
梁赦摇摇头:“你舅舅未细说。”
江随仍是盯着梁赦。
梁赦一笑,语气有些无可奈何:“他真未细说,是燕九传来消息,你舅舅助厉王胁迫西黍皇帝,使他让位于厉王。”
江随缓缓点头,暗自消化着这消息,直至指尖被轻轻捏了下,他才回过神来。
“想这么认真,你现在不操心我饿不饿了?”梁赦有些不满。
江随微微抬眉,为何觉得梁赦刚才表情有些……类似娇憨?
江随摇摇头,将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脑袋,立即出了门给梁赦找吃食。
等江随出了门,梁赦脸上的笑意散去,一丝涩意爬上来。
寒毒既是毒,也是曾救他性命的药,世上罕见稀有。是谁能得到这东西,可惜打错了算盘,寒毒哪能取他性命。
寒毒虽不致命,但催人意志,加上毒发时万蚁蚀骨的疼痛,只得凭一番毅力苦捱过去。
幸而还有江随作陪,梁赦苦中作乐想,偷得半日闲,不算坏事。
梁赦以为等“梁上燕”寻来的时日里,与江随情意浓浓。哪知江随“得手”后倒是规规矩矩,丝毫无犯。
江随察觉自己不是伺候人的料。
喂碗粥,给梁赦嘴边烫了水泡,洗个脸,又将那通体透亮的水泡给戳破了,换个衣,还把梁赦轻薄绵软的锦衣给撕破了袖子。
江随有些惭愧,生出些懊恼。现在梁赦光着右边膀子,唤江随过去给他梳梳打结的头发。
江随远远地立在窗边,不敢再靠过去碰梁赦了。
梁赦也没想动手动脚,何况现在浑身没有力气,却见江随闪躲的目光,很怕接近他的模样,心生郁闷。
“长夜漫漫,无系你要一直站在窗边吹风么?”梁赦语气低落。
“老爷你冷么?”江随抬手关了半扇窗,双脚却未挪动半步。
梁赦咧嘴笑,扯到了嘴角的泡疮,差点疼出眼泪,他嘶了一声,抱住没有衣物遮挡的右臂,有气无力地道:“好像比下午更冷了些。”
江随看着屋里加了炭的火盆,红光映亮了整个屋子,热得他只想在窗边吹风。
“老爷赶紧躺下睡吧,盖着被子暖和些,头发明早再梳吧。”江随想,等梁赦睡着了,他就上床抱着人形冰球降温。
梁赦想着下午怀中柔软温暖的触感,轻咳了一声,作疑惑状问:“下午无系在我怀中放了何物?我在睡梦中好似抱着个火炉,多亏了这个火炉我才能醒过来。”
江随闻言低垂着头,一只脚轻轻踢着墙边石子,随意道:“就是小李哥给的暖水壶。”
“今晚怎么没有了?”
“小覃嫂受了风寒,晚上睡觉也要用。”江随眼神飘忽,左顾右盼,从窗外望出去见农户夫妇哄完孩子,屋子已熄灯了。
梁赦哦一声,扬起眉毛:“原来如此。”
“王爷睡觉吧,睡着就不冷了。”
梁赦缓缓点头,还未见过江随如此不坦诚的时刻,陌生的躁郁情绪爬上心头,他没说什么就躺下了。
他并没有那么容易睡着,浑身隐隐作痛,加上白天昏了大半日,梁赦只是闭目调整着呼吸,使全身逃窜的寒毒消停一些。
原以为剖白心意后,就能心照不宣,结果却更扰人思绪了,他好像并不懂江随在想什么。
他应该在顾虑着什么,身份?梁赦又否定了,江随一开始瞧他的眼神与瞧燕九无异,他并不在意身份。年龄?梁赦一想,自己年龄确实大了,况且还大了江随一辈……
梁赦默默叹气,恼人的夏虫怎夜晚怎仍不休地吵叫!
梁赦犹在揣摩着江随的心思,却听见除夏虫鸣叫外,不远处有衣物摩擦窸窣的声响。
梁赦不自觉更放轻了呼吸声。
不一会儿,身上的被子一轻,梁赦心里痒痒的,忍着没动弹。
有人靠近,呼吸都洒在梁赦脸上了,似在确认他睡熟了没有。
梁赦控制力向来了得,四平八稳,眼睫没颤动一下。
接着床边一角棉絮塌陷,充满少年气的热浪扑来,热乎乎的柔软身体轻轻钻进了被窝。
江随秉着呼吸,动一下就抬头看看梁赦的脸,被子里清凉干爽,江随舒服地躺在梁赦身边,双手双脚并着,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又过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江随才侧身将自己的手臂搭在梁赦身上。
刚放下去,手臂下的身体就动了!
江随提起一口气,僵着身子紧闭上眼睛。然后就察觉身边的人翻了个身,顺势将他搂在了怀里。
江随吓了一跳,接着没了动静,他慢慢抬头,却见梁赦依然闭着眼睛。
大概是梁赦感受到热源,自己抱了上来,这样也好,江随心想,本就是为了给他暖身。
江随寻了个舒服位置,靠着梁赦肩窝闭上了眼睛,被人箍在胸前,江随也暗自比较,梁赦比他高了一个头,身躯也比自己宽了不少,肌肉强健有力,也不知自己能否也练出这样一个好身材。
被清爽的气息包裹着,江随思绪很快就断了,陷入了沉静的梦乡。
梁赦仍不知江随在想些什么,他肯定的是江随定没有讨厌自己,不然怎么愿意乖巧躺他怀里,如此亲密。
那江随不就是爱慕着自己?只是有着或大或小的顾虑,只想偷偷靠近自己。
梁赦想,既然如此,他就慢慢等,况且江随还年少,被他刚带出元安城就落入他手中,都还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
只要江随像这样在他身边就行,他会慢慢等。
翌日,梁赦等江随收回缠在他身上的手和腿,爬下床后,才慢慢转醒。
昨日江随给了小李哥些银两,托他从城里置办了几件衣裳。江随换好新衣裳,收拾旧衣服时,一枚铜牌掉落在地,叮当一声响吸引了两人注意。
江随捡起来,瞧了一眼说:“是从巷子里那个死了的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你看看。”
江随将牌子递给梁赦,又拿了一件身上同种款式但明显宽绰些的布衣来到梁赦身边。
梁赦坐起身来,配合他抬起左手,套进衣服袖子里,一边打量着右手里的物件。
换左手接过铜牌,右手胳膊又抬起,嘴里说道:“这上面刻着的是陵川崔氏的族徽。”
江随给梁赦收拢衣领,闻言抬头:“是崔氏的人要取你性命?”
梁赦摇头:“上一次的刺客是他们,这次就不一定了。”
“嗯,”江随继而埋头给梁赦系上腰带,道,“把刻了族徽的腰牌带在身上行刺,用意也未免太明显。”
梁赦将铜牌收进袖口,含笑问:“无系觉得背后的人是何用意?”
“借刀杀人。”江随脱口道。
梁赦冷笑一声,道:“那我便如他意,崔氏留不得了,只是这背后的人又该如何处理?”
衣服已给梁赦穿好,江随手里捏了把木梳正不知从何下手。
梁赦一把将他拉进身边:“你大胆动手,也大胆说。”
江随也不墨迹,半跪在床上,从发尾开始,一缕缕梳开缠绕的结,因昨日伤着了梁赦,今日很是小心,动作极轻极缓。
“我心中有个猜想,”江随仔细梳着头发,也没耽误想的事,“背后的人可是陈庸?”
“不无可能。”梁赦道。
“上次对陈庸的回信是否太冒进了些?他真是有意使他叔父与崔氏联手害你,存的是两败俱伤的想法,但那次我提议在信中透露王爷有拉拢陵崔氏的想法,他忧患遽增,他便想下手为快!”
“若他有这样的胆子,我倒是要好好重新认识他了。”梁赦微眯了眼。
江随一时没作声,若真是陈庸的手笔,那他就是推波助澜的一环。
“不管是不是他,这时他再无法躲在他那叔父身后了,那封回信送得即时。”梁赦轻轻拍了拍江随跪在他身边的腿。
“现在解决掉他们是最好的时机,西黍朝局将倾,这番天下必起动荡,若我大临在那时后方起火,只怕我应接不暇。”
江随点点头,现在他推了陈庸一把,总好过大临应对外患时被他人推一把强。
发丝已被理顺,江随照着梁赦往日的发髻,高高挽起,虽没那么整齐,倒还像样,最后以幅巾束上。
梁赦与江随在农家小屋又待了一日,等到第三日,终于有人寻来。
那时两人正欲熄灯上床,小院里马儿被惊,啼啸了两声。
农家李哥温声出门查看,见一人风风火火地闯来。
几句话相问相答,李哥朝梁赦所在屋子的方向一指。
江随与梁赦早已听闻动静,起身欲看何人。
还未走到窗边,这时门从外边被推开了,一位相貌英俊的男人挟着不安的暑气闯了进来,视线在小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赦身上。
不知还有没有人在看,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会继续写的,写完再写下一本,要放弃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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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夜回梦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