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谁的夫人

夫人?谁的夫人?

燕五惊诧抬头,见梁赦正看着他,神情堪称温和,他突然福至心灵,道。

“王后嘱奴婢带一句话,”燕五放缓了声调,唇间字字轻柔,“妾身安,万事皆宜,只望王爷珍重万千,妾盼归切切。”

梁赦唇角微微上扬,拿书的手抬高了,挡住脸,偏过视线去瞧江随表情。

江随第三次从包袱里拿出衣服归整,再装进包袱里,听了燕五的话眼皮也未抬。

梁赦盯了几眼,唇边弧线淡了,放下书,对燕五道:“晓得了,你休整两天就回去,下去罢。”

燕五听言起身,弓着身往门外走,视线一角是曳地玄色衣袍,与王爷所着纹样相似。

出了门,燕五缓缓吐了一口气,直起身子,并不看门口的燕六燕十,肃着一张脸道。

“我有话要问,过来。”

话毕,便往院外走去。

燕十撩开眼皮去看燕六,见他无动于衷,只得悻悻抬步跟了上去。

燕五出门后,江随准备将王爷衣服换下,可手刚摸到腰带时。程潜贞带着叶甫到门口来了。

“王爷可得空?”程潜贞问门口的燕六。

“进。”梁赦瞥见江随动作,在屋内忙答了一声。

叶甫从对门屋过来是自己拄着杖来的,但遇到小腿高的门槛,还是得搭在程潜贞肩膀,撑着他跨过来。

进了屋,两人对着王爷就要跪下。

“好啦,”梁赦皱眉,“还受着伤跪什么跪,你们现在可考虑清楚了?”

叶甫伤了腿跪不下去,程潜贞仍是矮下身去端正跪在地上。

“王爷……”叶甫刚一张口,身体就晃了一晃。

“程潜贞,把这椅子给他拿过去。”梁赦用眼神给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不,王爷,请您听我说完,”叶甫吸了口气,慢慢开口,“王爷派他去磷都,却欲留我在长京,我知王爷有何顾虑,只望王爷听了我的话再做定夺。”

梁赦身体往后靠着椅子,看着叶甫:“你说。”

江随也丢下手里的衣服,叶甫好似与他下午离开时又有不同了,脸上戾气消失殆尽,不卑不亢站着。

叶甫垂眸看了眼就跪在他旁边的程潜贞,再次抬头,眼里多了某种坚定。

“王爷留我在长京,一是王爷认为有我在,程潜贞就会畏首畏尾,二是王爷认为我吃不了磷都的苦,三是王爷觉得我没本事。”

梁赦手臂撑在扶手上,扬了扬眉尾。

叶甫说的倒真是他所想。

“但王爷是否小瞧了程潜贞,也看错了我?”叶甫紧紧抓住拐杖,指尖都不见血色,他气有些不稳,“若程潜贞因一人就束手束脚,那他也没有成将才的本领,若是他连我都训不住,又如何指挥部众?”

江随倒真怀疑起来,程潜贞跪在叶甫身旁,矮了一大截,叶甫嘴里说的是“训”,是谁训谁?

梁赦没有说话,视线从程潜贞身上挪到叶甫脸上,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其二王爷也确实看错了我,磷都的日子苦?能有困在不见天日的枯井苦?”叶甫胸腔起伏,却敢直视着梁赦,“我连死都不怕。”

梁赦想起在威龙寨上,燕六已捉住叶甫,捆了手脚放在马背上,背后是火光阵阵,映红了天,燕六骑马向他奔来时,马背上的人像窗上剪纸脱落,轻飘飘跳了下去。

饶是燕六也勒紧了马绳,惊了一下。

确是不怕死。

“其三,王爷并没有捉住我。”叶甫音量不大,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他眼里的决绝梁赦好似看懂了一点。

没人能捉住他,去威胁程潜贞。

梁赦手臂撑在桌面上,俯身问:“你想参军?”

叶甫没有躲闪,点头:“对!”

“若是,”梁赦坐直了身体,看了眼程潜贞,道,“我让你去南边的卞州呢?那里是秦将军的部队。”

程潜贞与叶甫皆愣住了,不可置信抬眼看着梁赦。

连江随也睁大了眼睛。

程潜贞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被叶甫按住肩膀。

“王爷何出此意?”叶甫脸色泛白,声音有点颤抖。

“既然是参军,在磷都还是卞州又有何区别,况且军令如山,事事并不皆你所意。”梁赦缓道。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若是总要各奔东西,何不去长京城,还有常相见的可能,参了军,无令不得擅动,不是生离便是死别。”

程潜贞双手握拳垂在身侧,瞪着眼望着地面,腮帮子咬紧了,硬是没吭声。

“若……真要分开,”叶甫喉结滑动,眨了下有些涩的眼睛,“我也不会安生呆在长京城,他求他的前程,我奔我的路,纵是去卞州,我们也不是没有相见的机会,山高水长……”

叶甫扯出一抹笑,手搭在程潜贞的肩上,轻道:“只要活着,我会一直等那个机会。”

程潜贞呆住,半晌红着眼点头。

梁赦定定看了他俩几眼,从旁拿出一空白卷轴,提笔写了一串字,盖上他的王印。

“程潜贞,”梁赦随意一卷,往前递去,“拿此去磷都,找林衷林都尉,听他调遣。”

程潜贞赶忙起身,上前接住,急迫地打开来看。

叶甫张了张口,没发出任何声音。

突然,程潜贞猛地回头看叶甫,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如何?”叶甫按耐不住问道,他是去长京城,还是卞州……或是磷都?

程潜贞一步踏来拥住叶甫,终是说出了第一句话,低沉而又急切:“王爷派你,和我同去磷都!”

叶甫扯开嘴,眼泪掉了下来,流进嘴里,咸涩微苦,嘴却咧得更大。

程潜贞放开叶甫,握着他手,齐面向梁赦,道:“谢王爷!定当竭尽全力,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叶甫抹开泪,也道:“必不负王爷使命。”

“明日启程,两月月后到磷都赴职,”梁赦点头,缓了神色,道,“明日我让燕七给你们盘缠,路上买辆马车,可要把伤腿养好,此去磷都不过一月月,容你们在路上耽误点时间。”

“是!王爷。”

程潜贞与叶甫相视而笑,尽管前路渺茫,此时却守得一时云开,已是欣慰至极。

江随替他们开心,脸上却笑不出来。他早知梁赦身份,今日首见单凭梁赦一两句话,便可定人前程。

更别说生杀予夺大权。

拥有此等权利,人……还是人吗?

江随看向梁赦,所见确是一个“人”,有血肉,是否也有感情?

那头燕五唤了燕十到院外无人处问话。

“燕常侍要问小人何事?王爷之事小人可不敢妄谈。”

燕十弯腰行了个礼,平时对燕家人无此礼节,但燕五不同,他是宫内的人。

“王爷身旁的那位公子是何人?”燕五不和他攀扯,侧身昂首问道,说话并不看人。

燕十只得瞪着一个冷傲的侧脸,恨不得戳穿个洞,又见他鬓边汗湿的发,扭开了头,没好气道。

“江随,流观先生的小侄。”

燕五微愣,继而点头,问:“他这一路都跟着王爷?”

“是,有何问题?”燕十不耐烦地用脚蹭着地面,几粒泥土溅在燕五丝履上才作罢。

燕五有所察觉,也不跟他计较,退了一步问:“今日你们去了何处,他为何穿着王爷的外袍?”

“燕常侍问太多了吧?”

燕五挺胸叉腰竖眉,他比燕五高半个头,又站在西侧,影子将燕五完全罩住。

“如何?”阴影下的燕五气势未减,只轻飘飘看过去,“问你话就答。”

燕十泄了气,道:“他与主子一同浴汤,没拿自己的衣服。”

这有何好问的,燕十想,王爷向来体恤大家,一件衣服而已。

燕五手抬至嘴边,微吸了口气,再想到江随与王爷共处一室,问。

“他睡哪一屋?”

“主子那屋呗,他可不怕主子。”

燕五面色有些凝重,转头看见燕十散漫的脸,朝他腿上踢了一脚。

“蠢货,让你们跟着王爷,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燕十蓦然抬头,不知怎么就被骂了,偏燕五骂完就走了。

莫名其妙,燕十换了身衣服送梁赦批好的文书去了。

燕五寻到燕七,让她接盆干净温水来,要干净的铜盆。

燕七在这村子里哪里给他找得来,找了个木桶接了温水,问他作甚么去。

燕五含糊道:“给王爷送去。”

燕七没给他,道:“我自会送去,就不麻烦燕常侍了。”

燕五夺了过来,水溅出来湿了鞋面,他乜斜一眼,低声呛道。

“你个丫头懂个什么。”

燕五将半桶水提到王爷屋前,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便在屋外守着,与燕六隔了两丈远。

燕五见燕六头也未偏半分,轻哼一声,倒也乐得自在。

土坯子竹片屋挡不住屋内谈话声,燕五听了暗自嗤笑,去磷都那种地方有何值得高兴,王爷开口留人在长京城,那一定会保全性命并无后顾之忧。

留在京城中,天子脚下,伸手就能碰到天的地方,才有翻身的可能。

屋内话已说完,燕五见两男子出了门,其中一个还是瘸子,更是冷笑出声。

天下蠢人甚多。

程潜贞与叶甫听到了,抬眼见是那位华服公子,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搀扶着离开了。

若是以前,叶甫大概会瞪上一眼,但此时他有身心皆已有了向往,再顾不得其他人如何想,如何说了。

燕五不屑一顾,弯腰提起桶,进门。

“王爷,奴婢来伺候江公子更衣。”

燕五放下水桶,双手叠于腹前,躬身敬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王爷何故孟浪
连载中江野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