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广播的风波,在学院里发酵了整整一天。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惶恐不安,也有人像何芊羽那样,把自己锁在宿舍里,拒绝见人。
但奇怪的是,校方始终没有任何官方回应。既没有辟谣,也没有追查,仿佛那道广播,真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沈妄对此毫不在意。
她照常去了中央弈场的练习区,指尖抚过不同材质的赌桌,从橡木到黑石,感受着筹码落下时的回弹力度,复盘着昨日空骰局的每一个细节。这里是赌徒的修行场,没有课本,只有无数局模拟赌局和过往高手的对战录像,她一坐就是一下午,眼底只有冷静的推演。
直到傍晚,谢砚辞在练习区入口等她,手里的微型电脑屏幕还亮着后台代码。
“系统巡检结束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诧异,“入侵痕迹被完整保留,却没有触发任何追踪程序,上层也没有下达处罚指令。”
沈妄合上手中的模拟筹码盒,声音淡得几乎融进弈场的冷气里:“意料之中。”
“为什么?”
“有人在默许这种事情发生。”她抬步往外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想看我,敢不敢再往前一步。”
池野靠在弈场外侧的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枚备用命序,闻言嗤笑一声:“观察?我看是在憋大招。”
话音刚落,沈寂便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边缘泛黄的便签,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递到沈妄面前。
“旧教学楼,三楼档案室,今晚八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谨慎,“三年前的赌局档案,都存在那里。沈清辞的,也在。”
沈妄指尖微紧,接过便签。纸上没有字迹,只有三个用指甲刻出的印记,分别对应“楼”“层”“室”,简单,却足以明了。
“影会去?”她问。
“不确定。”沈寂摇头,帽檐下的目光沉了沉,“这是我从上层流转的指令碎片里拼出来的,只知道今晚有人会去归档旧档,至于是影,还是他的人,没人清楚。”
谢砚辞立刻道:“我可以黑进旧教学楼的监控,帮你盯着。”
“不行。”沈寂立刻否决,“旧教学楼的监控系统独立于主系统,是影亲自搭建的,你一接入,就会被发现。”
池野攥紧了手里的命序:“那我跟你去,守在楼下放风。”
沈妄却摇了摇头,将便签收好,塞进衣兜。
“不用。”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我自己的事,也是我和这座学院规则的第一次正面触碰。人多了,反而被下套。”
沈寂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档案室的西北角,有个通风口,遇危险可以从那里走。”
沈妄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她需要换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也需要理清,自己要在那堆旧档案里,找什么。
是沈清辞消失的真相,还是影的蛛丝马迹?
或许,两者本就绑在一起。
晚八点,旧教学楼。
与中央弈场的灯火通明不同,这里死寂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墓。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损坏,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楼的走廊尽头,就是档案室。
沈妄放轻脚步,走到门前。和沈寂说的一样,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一条极细的缝隙,透着里面的黑暗。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贴在门板上,屏息倾听。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声,也没有翻动纸张的动静。
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妄缓缓推开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档案室很大,一排排铁质档案柜靠墙而立,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标注着年份和等级。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铁锈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檀香。
这不像是学院常用的消毒水味,更像是某个人的习惯。
沈妄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径直走向标注着“三年前·高级赌局”的档案柜。
沈清辞当年,是学院里的高级赌徒,她的档案,理应在这里。
她的指尖刚触到档案柜的把手,突然顿住。
柜门上,有一处新鲜的指纹。
不是她的,也不是灰尘堆积的陈旧痕迹,而是刚留下不久,带着温度的余痕。
有人,刚刚来过。
沈妄立刻收回手,身体微侧,躲进了两排档案柜的夹缝里。
黑暗中,她的心跳没有加快,反而愈发平稳。她眯起眼,透过档案柜的缝隙,观察着整个档案室。
时钟的“滴答”声依旧,月光缓缓移动,照亮了档案室中央的一张木桌。这时她才观察到。
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青瓷杯,碧色茶汤,正是她方才闻到的檀香味道。
有人在这里,留下了这杯茶。
也留下了,等她来的信号。
沈妄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知道,影或许就在这座楼里,或许就在这堵墙后,又或许,正透过某个隐蔽的角度,看着她。
但他没有出现,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警告。
就像一场无声的赌局。
他是庄家,她是入局者。
他摆好了筹码,等着她,做出选择。
沈妄缓缓从夹缝里走出来,走到那张木桌前。
她没有碰那杯茶,只是目光落在桌上压着的一张空白档案纸上。
纸张很新,边缘整齐,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用茶水点出的印记。
形状,像一枚棋子。
和沈寂描述的,影手腕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沈妄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茶渍棋子。
冰凉的触感,透过纸张,传到指尖。
她知道,这是影给她的第二个信号。
第一个,是放任她伪造广播而不追究。
第二个,是引她来这里,看这枚棋子。
他在告诉她:
棋局,已经开始。
而她,是他选定的,唯一的对手。
沈妄没有停留,转身走向那排“三年前·高级赌局”的档案柜,打开柜门,抽出了标着“沈清辞”的档案袋。
档案袋是封好的,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
显然,刚才来的人,没有动过它。
沈妄将档案袋收好,没有再翻找其他东西,也没有碰那杯茶。
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望向档案室的黑暗深处。
“我拿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一丝微弱的回音。
“下次,换我摆局。”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楼道的黑暗里。
旧教学楼的某个隐蔽角落,一道身影站在阴影中,看着沈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的手里,捏着一枚和茶渍形状一模一样的棋子。
直到沈妄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走进档案室,走到那张木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黑暗中,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脸。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无声的网,已然收紧。
而沈妄,正带着那袋档案,一步步,走进更深的局里。
沈妄揣着那封未拆的档案走出旧教学楼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拦她,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就好像她只是去了一趟普通的自习室,而不是踏进了整座学院最忌讳的禁区。
走到弈场后侧的僻静处,谢砚辞、池野、沈寂三人早已等候在那里。看见她平安回来,几人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了些。
“怎么样?”池野先一步开口,语气压得急。
沈妄抬手,将怀里的档案袋轻轻露出一角,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拿到了。”
谢砚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全程没有触发警报,也没有人追出来?”
“没有。”沈妄语气平淡,“连看守的人都没有。”
沈寂猛地抬眼,帽檐下的眼神沉得吓人:
“这不对劲。”
“旧教学楼的档案室,是影亲自看管的区域,就算他本人不在,也一定会布下监控和预警。你能这么顺利进去,又这么顺利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是他故意放你走的。”
“我知道。”沈妄没有丝毫意外。
从她推开门,看见那杯热茶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今晚的一切,都不是意外。
不是她运气好,不是她身手够谨慎,而是——
影,从头到尾都默许了。
“他明明可以抓住我,也可以在我拿到档案之前拦下我。”
沈妄望着远处主楼沉默的轮廓,那双始终冷静的眼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
“他没有。”
“他不仅让我进去,还把沈清辞的档案原封不动留在原地,甚至,留了一杯茶等我。”
池野皱起眉:“他到底想干什么?玩弄你?”
“不是玩弄。”
谢砚辞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拆解一局赌局。
“他是在下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影在赌,沈妄你有资格站到他面前。”
“他不追、不拦、不拆穿,是因为他在确认一件事——”
谢砚辞的目光落在沈妄手中的档案上,一字一顿:
“你能不能,成为配得上和他对赌的那个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妄轻轻摩挲着档案袋边缘,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冷冽的底气。
“好啊。”
“既然他想赌,我随时都等着。”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却依旧稳得不动如山。
沈寂看着她,喉结微微一动,低声提醒:
“影的局,从来都不是闹着玩的。”
“和他对赌的人,要么赢走规则,要么…”
“永远消失。”
沈妄面不改色。
“我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活着离开。”
她将档案紧紧握在手里,声音轻却坚定:
“我是来掀翻桌子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主楼顶层的一盏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没有人看见。
黑暗之中,那道一直注视着这里的视线,缓缓收回。
影站在玻璃之后,指尖轻轻一松。
一枚黑色的棋子,从他掌心落下,滚进桌角的阴影里。
第一局棋。
已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