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芒中心的曲琪和祁罗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成为十支利箭的目标。
目前对曲琪来说最艰难的是高热难耐的身体,以及解不出这个局的煎熬。
通过能力,曲琪把祁罗出生以来的一点一滴全都看了一遍,很用力地寻找心结,哪怕是比线头还小的地方他都不敢放过。
可是没有。
女孩的心思太纯粹,她的所有心结全部来自于与母亲的关系,源头的结一解,剩下的小结也跟着迎刃而解。
女孩灵魂的通透让曲琪无计可施。
难道这又是命?
曲琪不禁苦笑,自己这灵魂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生前没好日子不说,死后还要来地府遭这一劫,注定要在此消亡,永不为人了吗?
药效十分钟已过三十秒,浑身的灼烧感让他根本没有力气爬出千米之外,更何况祁罗还在身边,他得看住她,不能让女孩乱跑、乱动,不能再让她剥夺更多灵魂的生机。
面对祁罗担心的眼神,曲琪勉强撑出一个笑容,下一秒立马痛得他在地上打滚。
女孩不知该怎么才能缓解曲琪的痛苦,只是一个劲地哭泣和道歉。
发不出声音的曲琪连最后表达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疼痛的间隙牢牢按住女孩的手,让她不要担心自己。
秒针一点一点往前走,每一下都恍如一个四季。
他的四肢开始融化,已经无法保持实体,如同融蜡一样变成了黏黏糊糊半透明的状态。
祁罗的脸上写满惊恐,她不顾一切扑上来,用手替曲琪扇风,似乎那样就能缓解曲琪融化的速度。
曲琪摇摇头,想要女孩停手,并抬起融化到只剩半截的手臂,往外面的方向指着。
金光之外,是有序复苏的灵魂。
曲琪想说,会有人来救她的。
只是这份意思传达到了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
小女孩无助又弱小,抹着眼泪,嘤嘤抽泣。
曲琪除了温柔注视外,什么都做不到,但至少最后自己还能陪着她,不让她孤独,不让她失望。
想到此处,他也能稍感欣慰。
忽然,曲琪眼中的温柔全数化去,变为犀利的刀锋。
他看到有几个亮点朝他们飞来,是危险逼近的气息。
他张大嘴巴想要喊出声,却发不出声音。
情急之下,他身体往前一冲,脑袋直接把祁罗给撞倒在地,而他自己则保持双膝跪地的姿势,用躯干挡在祁罗的身前。
那一刻,他视野中清晰无比地看到十个银色的亮点飞速袭来。
曲琪一动不动,没有害怕,更没有丝毫退缩的念头。他的脑中只闪过一个声音:死,要有所值!
奈何桥头,十名弓箭手齐声发出了惊叹。
陆之道一把拿过其中一名弓箭手的眼镜,看到了让他惊讶又百思不得其解的画面。
那个男生竟然主动庇护那个女孩?
这场骚动难道真的和男生有关?
说时迟那时快,陆之道还未理出一个思路,一道黑影从奈何桥那端飞过,直接掠过他们直冲光芒中心而去。
那身影便是急速赶回的孟周。
只是随意的一瞥,他就已经猜到大事不妙。
那些弓箭手明显就是派来对付这个金色光芒的。而他很清楚,如若曲琪失败了,对付这个光的唯一手段就是杀了光源。
祁罗的生死孟周并不关心,但问题在于曲琪和祁罗在一起。
那个傻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人类死在自己面前?
无论人类多么愚蠢、多么自私,那个傻子依旧坚持着每个人有为自己发声的自由和权利。
如果每个人都是自由的,那这世间的秩序岂不得乱套了?
孟周心急如焚,离十分钟的时限不剩几秒了!
他全力冲刺,只一瞬便进入了金光内。钟馗的宝贝果真名不虚传,无数灵魂一触即化的金光没有给他造成半点伤害。
一旦进了这圈,圈子里的景象一下变得清晰。
千米以外,他看到曲琪伏在地上,身体与烧炭一样红。
“曲琪——”他大喊出声,可是对方并没有听到。
孟周加急脚步。
五百米开外,他看到曲琪的四肢开始融化。
该死。他愤愤骂道,一心向前冲的孟周并没意识到时限已过三十秒,他此时想的只是更快、要更快地到那个人身边,把他拉出这个该死的圈子。
可是,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在曲琪发现利箭飞来的同时,孟周也看到了。
还有三百米的距离。
只剩下三百米的距离了!
只需要一秒钟,孟周自信能够赶到他身旁,为他挡下那些箭。
然而飞箭无情,它们乘着加速度而来,怎么会给孟周多一秒的时间!
“走啊——!”孟周拼尽全力最终只能发出这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
“啊”的长音还没有拖完,进入金光后清晰的视野再一次被剥夺。
眼前只剩下了寂静的幽蓝。
这是一个让孟周无比熟悉,又眷恋的场景。
他当场卸力,没有任何形象地坐到地上。
蓝色的光芒一点一点扩散,把原本的金色光芒全都吸纳入内,给予最纯粹的净化。就如同灼热的太阳光被一片大海吞没,热情冷却,归于沉寂。
奈何桥头的陆之道眯起双眼,神情严峻地看着那声势浩大的蓝光。
他终于想起来为什么那个男生如此眼熟。
在上一次这个蓝光降临地府时,这个男生也在现场,在一片骚动中睡得无比踏实。
后来,孟婆的外孙孟周推荐此人为人才,希望留为地府所用,阎罗殿前提出此意时陆之道也在现场。
不过,上一次的炸弹魔经过几层调查并未发现他与那个邪魔的直接关系,最后按地府法把他关押进地狱,那次的蓝光究竟从何而起这事也进入了迷宫,没有线索、无从探查。
陆之道曾经怀疑过这个备受孟周青睐的人,但崔珏和魏征二人翻阅过地府三书,都说此人并无可疑之处,他作为一个武官并没有证据质疑,只能把疑虑放在心里。
如今又那么巧?在那小子出现的地方又爆发了这个邪魔之光?
现在不是东想西想的时候,陆之道提醒自己道,当务之急是不能让灾害继续扩大。
若只是先前的金光他还有办法解决,可是那邪魔的力量是灭天级的,光凭现在这十个弓箭手恐怕连挠痒都不够。
“你,赶紧回酆都城把情况报告给阎王大人。你,马上联络黄蜂大将,让他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两名弓箭手丝毫不敢犹豫,领命而去。
陆之道从手掌中召唤出了武器戒尺,命其余弓箭手原地待命后,孤身一人往蓝光中心奔去。
黄泉路另一头,黑白无常还在给灵魂们分派药粒。
服下药粒的灵魂都慢慢找回了自己的意识,身体形态也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此药虽不如孟婆汤有强大的洗涤灵魂的力量,但是复原的灵魂们明显比刚来地府时更加清醒,灾害带来的悲伤与愤怒的比例下降,他们更多能够理性地面对自己结束的人生,并与身边人交流感受。
“孟兄可真会使唤人,自己倒好,扔下药就不知所踪了。”白无常笑眯眯调侃,这一场控制战也总算有惊无险地进入收尾阶段。
黑无常瞥了眼不远处的金光:“光,没散。”
白无常跟着投去一瞥,微微叹气:“那灵魂怕是救不了了。这种金光只有消灭光源才会褪去。哎,人怎么就那么傻?”
黑无常不带任何感情地回道:“你我何尝不是?”
白无常笑笑没再回话。
没过一会,黑无常拍了下白无常的肩膀,用手指向光芒。
白无常凝神细看,忽的惊呼出声:“这是……厉害了。”
金光里面似乎有另外一圈光芒正由里向外地融化外层的金光!
那圈光芒散发出沉静的幽蓝,领地越扩越大,规模也增长极快,很快就盖过了金光的高度,以一种包裹的姿态,像张开大嘴的猛兽毫不费力地吞食弱小的动物。
“似曾相识。”黑无常一反常态,发表了感想。
白无常瞬间会意,他也那么觉得,这幽蓝的光芒像极了曲琪第一天来地府报道时发生的那个事件。
似乎那个时候黄泉路也差点被屠成荒地。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白无常正感慨时,黑无常又拍了他一下。
他的视线落回了身周,发现那些清醒的灵魂们似乎又变得不正常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起立,如同朝拜圣祖一样面朝蓝光的方向,一动不动,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神情。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马上意识到这个情况不太妙。
他们赶紧抽离出身,往奈何桥方向奔去。
途中,恰巧看到小鬼正拦着想要冲入光芒之中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试图用蛮力冲破小鬼的防线,但却被小鬼牢牢牵制着。
他愤怒大骂:“小兔崽子别拦我。你们要不要脸?人都死了,TMD还要限制我们的自由?这是啥鬼东西?祁罗呢?我要带她走!”
黑无常二话没说,直接在人背后来了一下,男人当场晕倒。
白无常把情况和小鬼说明:“这个蓝光不正常,我们先撤离。”
“可是曲琪还在里面。”
白无常意味深长地往光芒中瞥去一眼,叹了口气,摇摇头催着小鬼快走。
哪知道小鬼十分倔强,两只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样,死赖着不走。
“我在这里等他出来。”他似乎十分笃信曲琪的生存。
白无常又晃晃脑袋,小鬼“呜嗷”一声,失去知觉向前倒去,背后是黑无常黑沉的面孔。
黑白无常携着小鬼,三道身影嗖嗖飞向黄泉路彼端。
黄泉路上的幽蓝光芒很快就完全吞噬了金色光芒,并且进一步扩大笼罩住整块黄泉路区域。
上千灵魂双手下垂,仰起头,一个个眼神中焕发出如见到救世主般的希望之光,嘴角勾起单纯的笑容。
光芒之中,孟周试着脱下了那件防御斗篷,这光芒里的世界似乎与平时并没有太大变化,他如此想。
一直以来,他只在外面看到过这个蓝光,从来没有身处其中感受过。
毕竟他刚一出生,这个蓝光就被宣传为邪魔之光,如果接触到,没有人可以摆脱它的控制。
一千年前的地府大越狱中,在这个蓝光的庇护下,无数囚徒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高于他们平时能力几倍的能量,也是在这个蓝光的影响下,数不清的地府官员和士兵反戈,场面完全被控制在了那个邪魔的手上,绝望统治着当时每一位神智清醒的地府鬼神。
基于每次蓝光的出现带给地府的灾难性后果,孟周从小就被教育说只要是蓝色的光芒都要躲得远远的,千万不能触碰,更别提被它包裹其中。
前两次与它的相遇太匆匆,震惊剥夺了孟周的行动能力。直到此时,他才第一次进到这个一直让他魂牵梦萦的光芒之中,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路,试着摆动手臂,试着练了一套掌法,然后不由小声嘀咕:“很普通么……”
别人也许不知道这个光芒从何而来,但孟周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之后,忐忑慢慢占据了他心情的大部分。
蓝光的释放意味着曲琪的觉醒。
上次他似乎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么这次呢?
这次是他有意识放出的吗?
这个可能性很快被孟周否定,如果有意识,就不必等到最后时刻爆发。
那么这次释放能量之后,曲琪能记得多少?他会不会都想起来,然后不顾一切都要入投胎池?
那么他们下次会面又将是几百年后?
即使曲琪依旧不记得了,那么大的一个事能瞒得了阎罗?
如果曲琪的身份暴露,他一定会被关入最深的无间地狱,然后孟周可能又要等上千年、甚至更久才能再见到他了。
他又得独自熬过无趣、无聊、无意义的年复一年,木然地看那些灵魂来来往往,听他们丑陋地相互甩锅,忍受他们莫明其妙的怒气与眼泪。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日子有了些变化……
不甘心。
孟周有些恼火。
蓝光内并不像金光内那么视野清晰,他看不到十米以外的风景,那里朦朦胧胧形成一片烟雾,连人的影子都看不着。
孟周迈开步子,准备进到深处去找曲琪。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对他连了话通。
“陆之道已经进圈了,不想把事情闹大,按我说的做。”
陆之道与孟周一样,行走于蓝光之中。
他如此果敢大胆,敢于深入虎穴的原因来自于他的自信。
他也是一千年前那场混战中唯一一个从蓝光的统治中全身而退的人物。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陆之道害怕,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陆之道动摇。
然而蓝光中的能见度太低,这让陆之道迷失了方向。
他只能凭借自己武者的直觉去找方向,而事实证明,在没有对手的情形下,武者的直觉似乎并不那么靠谱。
兜兜转转将近五分钟,他终于惊喜地听到一些动静。
惊喜之后,却是射偏靶子的失落。
“陆爷,你怎么在这里?”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让陆之道意外的人——孟周。
他问的那句话正是陆之道想要问他的。
陆之道上下审视这个一米八神态自若的小伙子。钟馗似乎很器重这个从小在地府长大的异类小伙,但陆之道对于这种“法外”的存在总是心存芥蒂,一直以来也都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你来此地做什么?”陆之道沉声问了回去。
孟周笑笑说:“黄泉路归我管,发生那么大的事,我不来这儿才奇怪吧?”
陆之道没空和他嬉皮笑脸,那个可疑男生就是这家伙留下来的,这家伙不可信。
于是,陆之道简短道:“此事刻不容缓。”便要越过孟周往前去。
孰料两人擦肩时,孟周抬手轻轻一挡:“陆爷别急,事情已经解决了。”
说着他主动为陆之道带路,后者虽是半信半疑,但此处只有跟上。
没几步路,陆之道就看到前方一个失去意识的女孩躺在地上,正是他通过特制眼镜看到的女孩。
“钟叔的这件斗篷可真是个好宝贝,穿上它在金光里一点事都没。”孟周扯着话聊,“哦对,借斗篷这事钟叔不知道,我一会就还回去,麻烦陆爷替我保密。”
说话的这会,包裹他们的蓝光已经消失了,黄泉路回到原本该有的样子。
陆之道环顾四周,眼睛所能及之处都没有看到他搜寻的那个可疑男生。
“你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陆之道问。
孟周坦荡地直视陆之道的眼睛,点了下头,并反问道:“怎么?还应该有其他人?”
陆之道怀疑的目光在孟周的脸上扫描,对方却不给他任何破绽,始终噙着那一丝让人火大的微笑,悠悠然然地看着他。
“本案情节严重,人我先带回去。”
陆之道想要上前抓人,却被孟周拦下:“陆爷,您这就不厚道了。事,是在我黄泉路上发生的。人,是我孟周解决的。您这姗姗来迟却要和小辈争功,说出去未免有失体统。”
陆之道一愣,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放弃了带人的打算。
“那你可看好人了。”撂下这句话,陆之道转身离开了黄泉路。
等确认陆之道已经完全走远后,孟周才坐到女孩身旁,把左手掌悬于她的巴掌脸上,轻念了一个字:“收。”
那一刹那,一个影子迅速收进了孟周的手掌。
再去看地上的女孩,哪里还是什么女孩?分明是曲琪那张俊秀的脸庞。
“幸好顺手把这东西捎上了。”孟周喃道,他手中之物正是那个戴上后可以变成任何人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