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八宝汤8

祁罗的思想中只剩下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曲琪抽开自己的手,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孩。

她闭着双眼,紧锁眉头,面容上说不清的忧伤,似乎还沉浸在那一段悲伤回忆之中。

曲琪轻轻开口说道:“爱,不用比较。”

祁罗缓缓睁开双眼,露出浅浅的笑容:“小哥哥,有你真好。对不起,把你卷进来,我真的很想很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这份心意不用言说也很好地传达到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祁罗就在曲琪耳边轻语,她说:“我怕,那个大哥哥好凶,你能一个人陪我吗?”

那个大哥哥,指的是站在他们身旁虎视眈眈的孟周。

想必这也是孟周会成为那些傀儡灵魂目标的理由。

他们很听话地服从着主人的心理。

曲琪摸了摸祁罗的头,然后把一个小型的平板电脑放到她手中。

这东西祁罗见过,小豆子和爷爷当时看了里面的东西热泪盈眶的,她就一直很好奇。

“看看吧,我陪着你。”

女孩把视线移向手中的平板电脑,突如其来的刺眼亮光让她下意识地合上双眼,再慢慢睁开时,她咬紧了嘴唇,眼眶刹的红了起来。

画面上是一所临时搭建的避难所,不是很大的房间中,挤满了避难的人员。

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斥着惊惶和不安,有的人甚至只穿了件单衣,双手捂着冒热气的杯子,眼神却盯着杯中水愈发呆滞。

很快,镜头焦距对准了其中的一个角落,那里坐着一名中年妇女,头发披散、衣着凌乱、神情呆板、眼神涣散。她的怀中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这会睁着双好奇的大眼睛东张西望。

妇女的身边坐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女性,穿着干净整洁,面容和善亲切。

女性先开口缓和气氛:“您儿子很活泼啊。”

妇女没有接话,只是眼眶慢慢发红,鼻子微微抽动。

女性把手轻轻搭在妇女的手背上,过了一会,妇女终于开口,她哽咽着缓缓讲述:“罗罗是个很乖的孩子,她从小就很懂事,刚学会走路就会给我打下手递东西。她在学校里成绩很好,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会点名表扬她。可是这孩子吧,太乖了,有时候我会觉得她是在勉强自己,为了让我开心,即使心里再难受,她也会笑着说没关系。阿广出生后更是这样。其实阿广刚刚出生的时候,我看得出罗罗是真的开心,她一直就很喜欢在过家家的时候演妈妈,那会她整天就喜欢抱着阿广,拿奶瓶给他喂奶。我以为他们会好好的……哎。男孩子调皮,总是会花我们更多的精力。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呵,那天罗罗好像听到我和隔壁张大姐说话……那天她回家很晚,还骗我说是学校有活动。这孩子就不会撒谎,一撒谎眼神就飘,不敢看我。可是那几天阿广生病,我真的很累很累,根本没空去关心罗罗。这孩子,太乖了……”

妇女说着说着,呜呜抽泣起来,话也哽在喉中,说不下去。

她身旁的女性抚着她的背,温柔地让她放轻松,慢慢说。

妇女抽噎许久,不住喃喃:“是我对不起罗罗……是我害了她……她成绩真的很好,老师都夸她,说她以后一定可以考到全国知名的211大学,走出这个小镇,罗罗有更好的未来……可是……可是我……可是我……”

女性磁性温暖的声音安慰她道:“不是你的错,面对灾难,我们谁都不由自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救下了一个孩子,给了他未来。”

“可是罗罗……我的罗罗她才十二岁……我扼杀了她的生命,扼杀了她的未来……我是个罪人,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没错,我一直就没好好关心过罗罗,我一直……一直就……我不配当她妈妈,不配啊……”

小男孩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妈妈,用胖嘟嘟的小手替她抹去了脸上的泪,天真无邪地问道:“妈妈你怎么哭了?”

妇女爆发出了更大的哭声,紧紧把男孩抱入怀中。

女性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又对妇女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男孩十六岁,女孩十二岁。来这里之前,他们一起送了我一个平安符,叮嘱我一定要平安回家。如果哪天他们遭遇不幸,我一定也会像你一样失去生的希望。告诉我,你爱女儿吗?”

妇女用力点头,泪如泉涌。

“你女儿一定也很爱你,所以她一直那么乖,不忍心让你们生气。她很大方,她知道你们爱弟弟,尽管有些纠结,她还是选择和你们一起爱弟弟,不欺负他,不和他争宠。她很懂事,她不想让你们为她操心,学校里一直表现很好。聪明、独立、有主见,你觉得这样优秀的女儿会不懂你的心思吗?”

妇女抽了抽鼻子,陷入沉默。

“临行前我女儿和我说,‘妈妈你加油,去那边救更多人,他们比我们更需要你。家里的事情交给我们。’她这个小机灵鬼,七岁就吵着和我学做饭,现在厨艺已经不在我之下了。别人都是哥哥照顾妹妹,我们家是哥哥听妹妹的话。女孩子啊,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要能干。你想想,你的女儿如果看见你现在这样,会对你说什么呢?”

“妈妈……活下去。”

祁罗盯着屏幕,咬着劲说道。

见祁罗终于能面对自己的内心,曲琪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抬手看了下表,离十分钟还差一分钟。

他举目环视,感到十分奇怪。

为什么金光没有褪去?

按理说,主人解了心结,那强大的悲伤应该被化去才是。可是金色光芒虽然停止了扩散,但一直维持原状,既没有消失,也没有缩小,僵持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重又把视线放到祁罗身上,女孩抱着平板电脑痛哭流涕,难道因为悲伤在继续,所以能量散不去?

“小哥哥,”祁罗擦干眼泪,坚强地看向曲琪,“我,还有资格投胎吗?”

曲琪平静地注视着她,坦诚相告:“这由阎罗决定,我无法做主。但如果你害怕,我会陪你一起去。”

祁罗摇摇头:“我不怕。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可是……这光到底什么?”

果然,连祁罗都不知道那金色光芒到底是因何而起。她现在也控制不了!

曲琪沉着脸,倒计时已经接近三十秒,现在全力冲出去?

金色光芒的范围已经扩散至千米以外,他来时拼尽全力也要三分钟,三十秒……对曲琪来说太不现实。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在此时扔下祁罗一个人逃走。

难道三十秒后他就要灰飞烟灭再无来世了吗?

祁罗贴到曲琪身边,拉着他的手,不安地问:“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曲琪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很坚定地告诉她:“不,我不会让任何灵魂消亡。”

可是眼下的局面,秒针滴答滴答往前走,他却束手无策。

如果孟周在这里……

望乡台中急速冲出一名男子,他以飞快的速度到达黄泉路上灵魂聚集之处,在把新制好的六百粒药粒交给黑白无常之后,他抬腕看了下表,握起的拳头上青筋清晰可见。

“小鬼——!”他大吼一声,十秒后,被唤之人迅速出现,带着一副无聊的表情。

孟周压低嗓音问:“援兵呢?”

小鬼事不关己地答:“他们说召集好了再来啊。看这情况不过死千百个亡魂而已,不是什么重大事件吧。”

孟周咬着牙、压抑着爆发边缘的怒气喝道:“那傻子进去快十分钟了!再不出来,连着这条黄泉路大家都玩完!我去找那个人,你给我去喊那傻子出来!他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等着祭天吧!”

小鬼从没有见孟周发那么大的火,他全身的气场都带着刺,好像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直接把小鬼镇得一动都不敢动。

孟周又是一声怒喝,小鬼从惊恐中回神,连滚带爬地跑向那圈金色光芒。

事不宜迟,喝走小鬼后,孟周脚下一蹬,往酆都城急赶。

那个人有很多宝贝,其中一定有能抵抗这种金光的东西,只要能进去,就算把那家伙打晕也要带出来!

他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同一时间,阎罗殿上。

陆之道和魏征二人立于殿下,陪同阎王一起看着眼前被展开的一方水镜。

其中展示的正是黄泉路上的突发事件。

三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

“大人,我带人去吧,这个光很棘手,除非杀了光源之人,是不会消退的。”陆之道自动请缨。

阎罗缓缓点头,下了命令:“带几个弓箭手的,从外围放箭。”

“是。”

领完命后,陆之道离开了阎罗殿。

魏征的视线从始至终就一直盯着水镜,他看到曲琪从外面进去,光源中心因为太亮,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但过去快十分钟了,曲琪还没有出来,这紧紧揪着魏征的心。

那家伙可不能那么死了……不,比起他会死,魏征更担心另外一个问题。

“这女孩到底是什么来头?”阎王开口问道。

魏征拱手答:“臣查过轮回册和功德书,并未发现她有特殊之处。”

阎王的食指一下又一下瞧着高座的扶手,眼神变得深邃,他缓缓问:“会不会是他?”

魏征拧着眉,只是沉默,并不作答。

“罢了,他不会用那么低级的防御手段。”阎王说了那么一句话后,便起身离开了大殿。

唯有魏征还很严肃地死盯着屏幕,心里盼着陆之道一定要在那人爆发之前赶到,一定!

光芒中心,曲琪浑身开始冒汗,好像身处一个火炉之中。

“小哥哥,你怎么了?”祁罗看到曲琪满头大汗,惊慌失措地抬手摸摸他的额头,“好烫!小哥哥你发烧了!怎么办?怎么办?”

曲琪按下祁罗的手,安慰她道:“没事的,这里有点热而已。你站在这里,不要动,哪里都别去。”

祁罗乖乖听话,在曲琪的身边坐下,时不时用手帕给他擦汗。

可是曲琪的状况并没有好转,浑身的烧灼感越来越厉害,五脏六腑开始剧烈疼痛,皮肤像是要裂开来一样。

身边的祁罗心急火燎,刚收下去的眼泪眼看着又要倒出来了。

“是不是因为我?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靠近的人都……死了?”祁罗惊恐得捂住自己的嘴巴,抽抽噎噎,“小哥哥,你赶紧出去,不要在我身边,我会杀了你的!”

说着,祁罗起身拔腿就想从曲琪身边逃开,却被曲琪一把拉住。

他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就药效过后有两小时说不出话吧。”

我靠!药效过了,副作用!

曲琪说不出话,只能冲着祁罗直摇头,拼命拉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要是让这姑娘到处乱跑,必定会波及到安全地方的无辜灵魂,这是绝对不行的!

曲琪抓过祁罗的手,在她手掌上一笔一划写道:“我没关系。”然后给了女孩一个安心的笑容。

然而身体里火烧的感觉几乎要把他吞噬。

十分钟已过十秒,他还没有灰飞烟灭,也许还有希望。孟周看到他十分钟还没出去,一定会想办法进来救他们的,一定。

被曲琪寄予绝对信任的孟周只用了一分钟便从黄泉路抵达酆都城。

他一路风火地闯进阎罗殿,挡路者一个一个都被他无情撂倒,根本没时间和这些杂碎玩。

“钟叔!”

四大判官的办公场所,现在空无一人。

后头疾步跑来一个小差,对他卑躬屈膝:“钟判官外派了,孟先生这是找他有事?”

“废话!没事我来干什么?他去哪儿了?”

那小差支支吾吾半天,没个准数。

“罢了,暗号给我,我自己找他。”

地府专用通信手段——话通,只要在话通口诀后加上那个人的暗号,便可以即时联系到对方。不过,话通只能在地府使用。

小差为难道:“钟判官去人间了,不在地府,怕是联系不上啊。”

“啧。”时间并不给孟周任何余裕,他不顾小差的阻拦,冲进四大判官的办公室,直奔钟馗的办公区,大肆翻找起来。

小差急得满头冒汗:“先生您不能这么乱翻,小人是要被问责的啊。”

“我担着!”孟周粗声一吼,手上动作也不停,整齐的办公区才几秒钟就一片狼藉。

他还小的时候,钟馗给他展示过宝贝库,那里面什么稀奇东西都有,比如戴个面具就能变成另一个人,或者一支画什么都能成真的笔。孟周记得其中有一件斗篷,据说披上它可以免疫任何攻击。如果是这件斗篷的话,一定可以防御住那个金光。

“先生,您这……不合适吧。”小差还在纠结着自己会不会被问责的问题,可也拿孟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边上干看着。

孟周被他叨叨烦了,粗声粗气吼道:“闭嘴!”

耳根立马就清净了。

可是关键的斗篷还是不见半点影子。

“喂!”孟周抓住小差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问,“这儿有仓库吗?”

想想也是,办公区就那么点大,能放下多少东西?

小差惊得手舞足蹈:“您还是等钟判官回来后再问他要吧,指不定他把东西带身上,您再翻也翻不出不是?”

“没这时间!”现在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只要有1%的希望,也要去找。

去……找……

等等。

孟周的视线越过小差,停在对面的屏风上。

确切来说不是屏风,而是屏风上挂着的那块黑色银粉布头。

他把小差扔到地上,快步朝屏风走去,一把扯下了那块布头往身上一披,对小差叫道:“拔刀,砍我!”

小差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这会又被下了个莫名其妙的命令,都快哭出来了。

他扑通下跪,哀求道:“求求您了,可别折煞了小人啊。小人好不容易等到全家团聚,阎罗宽容给了我们一个小屋,一家人勤勤恳恳为地府办事可从来没有出过差池……”

“屁话!砍我!”

孟周无比认真,眼中烈火灼烧,紧逼着小差。

“先生……”

“啧。一切后果我来担着,绝对不会把你说出去的,放心。快!没时间了!”

小差这才颤颤巍巍拔出腰间的长刀,举到半空,闭着眼睛对着孟周猛的一砍。

这一下,没有他预想的痛苦嚎叫,却是听到一串愉快的笑声。

“就是它!”

说这三个字的人在小差睁开眼之后已经从房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孟周猛搜判官办公室时,陆之道召集了十名精英射手,背上□□往黄泉路上浩荡前行。

奈何桥的彼端就能看到黄泉路上那一个巨大的半球体,外侧的银光已经慢慢散去,内侧的金光依然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不过弓箭手们个个有备而来,鼻梁上架起特质的眼镜。他们穿过奈何桥,呈弧形一排站开,搭箭拉满弓,蓄势待发。

“我去,一个小姑娘啊。”其中一人看清了光芒中央的形势后,大叹出声。

“还有一个人。”另一人冷静地说明情况。

陆之道眉头一紧:“谁?”

“一个男人,二十刚出头的模样,没见过。”弓箭手如实回答。

陆之道手一伸,最近的一个弓箭手很识趣地把自己的眼镜取下,放到他手里。

戴上眼镜,几十公里外的景象被一下缩进,仿佛就在百米之内。

光芒中心确实有两个人,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

那个男生……有点眼熟。

陆之道拼命在记忆中搜索这么一张脸,射箭的指令迟迟没有发下。

女孩似乎和这个男生还很熟,两个人拉着手亲昵地交谈。可是男生的脸色很不好,苍白得像一张纸,可还在笑着安慰女孩。

两人的互动让陆之道有些懵。

事实毋庸置疑,这个金光肯定是女孩身上发出来的。

可是那个女孩笑容坦荡,神情率真,怎么都不像是会危害百千灵魂的恶人。

加上那个男生……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他是怎么抗住金光的高压走到女孩身边的?

这些问题随之而来的一个选择是,要不要连同男生一起解决?

如果是这个男生怂恿了女孩引发这次骚动呢?

“陆判官,怎么办?”一个弓箭手提出了疑问,他们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有一段时间了,长官迟迟不下令,他们也等得焦急。

若是钟馗,必定大手一挥,先干了再说。

可是陆之道不一样,作为帅,比起猛干,他更倾向顾虑周全。

“女孩。”经过反复思量,他做出了最终选择。

光源是女孩,那女孩就是这次的目的。至于男生如何,等解决了这一切慢慢审问即可。如果是男生主谋,既然他要靠女孩的能量,那么他本身也不足为惧。

“是!”十个弓箭手高声应道。

陆之道举起右手提高嗓门下令:“准备——!”

弓箭手们早就在等候这一刻,此时更是全神贯注,瞄准目标。

“发——”

十支利箭离弦飞去,划破长空,直冲光芒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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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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