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着坚定的步伐,曲琪一点点靠近光芒的中心。
十步之处,他诧异地发现那个浑身不断散发着光芒的女孩脸上竟然挂满泪水。两行眼泪就像奔流的小溪不停地从源头流出,流淌过她的脸颊,掉落到身上、地上。
曲琪的心被揪紧,加紧脚步朝她走去。
五步开外,祁罗看到了曲琪,双目睁大,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曲琪冲她微笑,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可是女孩似乎惊讶得做不出任何反应,唯有泪水更加汹涌地往外流。
曲琪动了动唇,柔声对她道:“到我这儿来。”
祁罗左右晃了下脑袋,特别惊惶地看着曲琪,如同他下一秒就会置她于万劫不复。
曲琪又往前迈了一步,继续劝慰:“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祁罗哇的痛哭出声,激烈的情绪动荡让她连站立也变得困难,干脆蹲在地上,把脸埋于两腿膝盖上,身体蜷做一团。
哭泣让她小小的身体不停颤抖。
曲琪走到她身边,跪坐在地上,张开双臂把女孩紧紧拥入怀中。
一边抚摸着她的背脊,一边轻声安慰。
那画面普通极了,就是一个大哥哥温柔安慰一个伤心的小妹妹。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小女孩的悲伤差一点让整条黄泉路上的灵魂消亡。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大哥哥稍有不慎的举动便会让他自己不复存在。
“光,停了。”
另一边与傀儡灵魂缠斗中的白无常忽然发现那些灵魂的力量有明显的减弱,他抽出空隙往光芒的中心投去一瞥,看到原本在不断扩大的金色光芒正慢慢停止它的扩散,固定在一定的范围内。
孟周决断很快,对黑白无常大喝道:“帮忙,他们还有救。”
黑白无常仔细观察了身边的傀儡灵魂,很快就懂了孟周的意思。
虽然这些灵魂几乎不能保持人类的形态,但万幸他们的万精之元还是完好的,只是因为被蛊惑了才无法保留人类的意识,进而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只要让万精之元复原,他们依然可以正常转世,开始自己下一段人生。
“这些药,你们先拿去。”孟周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里头装的是一粒粒黑色颗粒,他交给黑白无常二人,吩咐道,“一人一颗。”
白无常惊道:“兄弟,有药你不早拿出来?”
孟周冷哼一声,反问:“刚才你们有余力喂,他们有余力吃吗?”
刻不容缓,黑白无常没再多废话,一人拿了一个小盒分散开去给灵魂们喂药。
孟周自己则飞快地奔回望乡台,那两盒药一盒三百粒,加一起共六百粒,现场千人以上,必须尽快再制出六百粒才能够用。
曲琪在用他的方式拯救这些灵魂,孟周又怎能弃他们于不顾,白费了曲琪的这份心?
他飞快地奔回望乡台,门口许婆已经提着灯替他开好了门。
“我们要准备一千两百份孟婆汤,要劳烦你先准备一下。”
许婆微微一笑,与孟周一起进了门。
回到光芒的中心,虽说扩散已经停止,但光芒未曾消去。
祁罗拼命地捶打曲琪的胸口,声嘶力竭地追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为什么邻居都讨厌我?为什么同学都无视我?我很努力,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拼命学习,从不顶嘴,还会帮忙做家务。你知道为了学烧菜我的手被烫过多少次吗?晚上都痛得睡不着觉,躲在被窝里面哭谁知道?!可是他说难吃,他说难吃!爸爸妈妈看我的眼神就冰冷冰冷的。如果他们不爱我,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曲琪放在祁罗背上的手微微发力,静静的蓝光包裹住他整个手掌,传递到祁罗的背部,千万个画面一齐涌入曲琪的思想中……
“妈妈,今天考试我拿了一百……”
九岁的女孩兴奋地一路跑回家,却在离家门口还有三步路的地方,停住了话语与脚步。
她听到门里面两个大人在交谈,其中一个声音是隔壁张阿姨的,她认得那个声音,平时最喜欢到她家里给弟弟送东西,还逗弟弟玩。
那个声音说:“那个福利院很划算的,对贫困住户还有优惠政策。我认识一个里面的人,他说啊,里面的人都可专业啦,不用担心生活问题。”
另外一个声音女孩再熟悉不过了,是她的妈妈。
“嗯,我再考虑考虑。”
张阿姨催促道:“哎哟,还考虑什么?这问题迟早得解决掉的,你拖着两个孩子,家里经济情况又不好。你老公常年在外面做生意,这不都是你一个人带啊?别犹豫了啊,干嘛把自己整得那么累。”
祁母的声音中带着苦涩,似乎是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哎,我说你们也真是够倒霉的,你看那王家生了两个儿子,可把他们家老爷给高兴坏了。你再看那徐家,第一胎生女儿那媳妇马上就被婆婆赶出门了。那徐婆婆也是迷信,说什么头胎生女儿的女人晦气。啧啧啧。还好你老公家开明,你也争气。”
“张大姐,这话也不能那么说,儿子女儿不都是天赐的,没有轻重之分。”
“话虽那么说,你们夫妻俩平时肯定也更疼儿子吧。这毕竟吧,儿子跟你们姓,女儿嫁出去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了,养得好顶多也就多换点钱来。我说你们罗罗啊……”
门外的女孩捂着嘴,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妈妈要把我卖了!妈妈要把我卖了!”
她再也听不下去,转头撒腿就跑,连碰翻了门边的花盆都不自知。
然而除了回家,祁罗并不知道放学还能去哪里。她一直都是乖乖女,放学从来不和同学们去外面玩——当然同学们似乎也不太愿意和她一起玩。
每天回家就帮着妈妈洗菜、烧饭,吃完饭还会主动洗碗,然后再回自己的房间写作业。
她和弟弟住在一个房间里,她做作业的时候,还只有五岁的弟弟会不停地和她闹,让她陪他玩,很多时候她刚有解题思路,弟弟的一声啼哭就把她的思路全都打乱了。
但是这个困扰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因为爸爸妈妈喜欢弟弟,为了不让他们讨厌自己,她也要喜欢弟弟。
喜欢……喜欢……喜欢……
不停催眠自己的祁罗却在不知不觉间,感情走向了喜欢的反面。
“哟!”
在街头徘徊的祁罗面前冒出的是这一带恶名昭著的小混混,看着应该比她大个七八岁。
祁罗低头想要绕过他走,没想到那小混混就跟粘上她一样,她往哪个方向,他就堵哪个方向。
“乖乖女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不回家啊?”小混混嬉皮笑脸。
祁罗抬眼瞪了他一下,依旧不出声,和他绕着圈子。
小混混伸手一挡,直接封了祁罗可能的出路,然后他轻浮地笑道:“陪我玩玩呗。”
祁罗恶狠狠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横下心。
既然没人要,那还做什么乖乖女!
这是第一次,祁罗选择了叛逆。
带走她的那个人正是辉哥。
在和辉哥的交往中,两人似乎都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个我。
祁罗曾经很天真地问辉哥:“你明明是男孩,为什么还是没人爱?”
辉哥笑得很苦涩:“被不被爱和性别有关吗?爹娘是畜生才不管你是男是女!”
辉哥没有完整的家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从事的是不能见光的职业,每天晚出早归,回来倒头就睡,从来就没有尽过半点做母亲的责任,更不用说给予辉哥母爱。
母爱是什么?
如果这个问题抛给辉哥,他可能会轻蔑地反问你:“母爱是什么?可以吃吗?”
偶尔祁罗会问:“你将来想做什么?”
辉哥的回答又一次让祁罗震惊:“不如问我下辈子想做什么吧。那还靠谱点。”
“为什么?”
“人这一生,在出生的时候就被定好了,这特么就是现实,不服不行。”
祁罗却摇摇头:“我不信。我一定会找到一个爱我的地方。这里不是,那就去外面的世界。上课的时候老师说过,地球有七大洲四大洋,我们不过是沧海一粟。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个可以接纳我们的地方。”
听了这段认真优等生发言,辉哥笑得前仰后合:“优等生就是优等生啊!说个话都那么正。真有那个地方,我也想去看看啊。看看那地方的人是不是像西游记里的神仙一样,浑身会发光,还会捏着嗓子口念‘大慈大悲’。你说说,我有没有潜力做孙悟空啊,你看我这身手,从小练出来的,看看。”说着辉哥跳起来,打了一套乱七八糟的拳法,打完后还特别嘚瑟地扬着眉毛摆出求夸奖的表情。
祁罗被逗笑了,笑得十分欢畅。在家里,她从来不会那么笑,所有的笑容都仿佛是画在脸上的。
但笑完之后,莫名其妙的感伤缠绕上她的心头。
如果有下辈子,妈妈还会爱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祁罗不知道。但与辉哥混在一起的这段日子让她明白了另外一个答案。
父母的爱,和她是不是乖乖女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
就算她的成绩直线下滑,就算她放学连续几天晚归,就算她在外面偷偷喝酒,就算她再也不帮忙家务,妈妈都没有给出任何一丁点的反应,仿佛她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爸妈发愁的焦点永远是弟弟,附近哪所小学比较好?哪个补习班质量高?学什么兴趣爱好对将来有用?
某天回家,祁罗试探性地和妈妈说:“今天考试差一点就及格了。”
忙碌一天的妈妈疲态尽显,敷衍地摸了摸祁罗的脑袋:“你努力过就好,下次争取更好。”
“赵玲灵乱划我的语文书,我给老师说,老师还帮她说话。”
“乖,要和同学友好相处,不能吵架。”
“可是她先不对的。”
“女孩子大方一点,没什么大事就原谅人家,公道自在人心。”
“可是……”祁罗急得眼睛都红了。
“够了!小姑娘怎么那么不听话。妈妈很累了,你吃了饭赶紧睡觉去。”妈妈拔高嗓门,训斥道。
祁罗憋足气,终于在这一天爆发,她冲妈妈大吼:“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扔下这句话,她气愤地夺门而出。
重重的关门声,掩盖了祁罗自己的哀号,也掩盖了门里面祁母的哭泣。
祁罗双手环住曲琪的脖颈,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情绪稍微缓和。
她轻轻问:“是我错了吗?”
曲琪轻抚她的背脊:“不是你的错。”
“妈妈要把我卖了。我再乖也没有用,因为我是女孩。辉哥说他下辈子要当富二代,用鼻子嘲笑那些这辈子嘲笑过他的人。我下辈子只想当个男孩,这样的话爸爸妈妈都会喜欢我,陪我说话、陪我玩、给我买玩具。不用再装乖,不用再拼命讨好他们。小哥哥,这个世界为什么那么不公平?”
曲琪哽咽了,抱住女孩的手收得更紧,仿佛那样才能够给她更大的温暖。
“那天吵架之后,我在小公园里呆了一天一夜,没有人来找我。我越来越害怕,我怕自己就这样没了,然后世界照常运转,爸爸妈妈大概还会开心,少了我这么个累赘。我好怕,真的好怕……最后还是自己回家了。我以为妈妈会骂我的,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和往常一样让我洗澡,让我吃饭,让我睡觉。啊……原来我果然是那个可有可无的人啊。”
祁罗颤抖着身子冷冷笑出声:“我知道的,在我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就知道答案。可是……还是会难过啊……”
曲琪耐心等着祁罗自己道出下面的事情,他只是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这个寂寞的女孩,让她知道世间还有一个人愿意陪她。
“小哥哥你能看到吧?我的思想。”却不料祁罗并没有自己开口说,而是提了这么个问题。
“嗯。你的思想,你的感受,你的过去,我都能知道。”曲琪如实回答。
祁罗松开了环抱住曲琪的手,与他一起面对面跪坐,并伸出自己的手掌。
“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被地震摧毁的残败现场,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匆忙身影,以及一个个担架和担架上遍体鳞伤的伤员。
一个废墟旁边拥了一堆人,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施救的队员身上。
“哦!一个孩子,蓝白条纹衫的。”前方一名救援队队员激动地大吼。
马上人群中一个头发凌乱穿着土色连衣裙的妇女惊呼着扑上前来:“阿广!是阿广!同志我求您了,这是我儿子,你快救救他,快救救他!”
“这里也发现一个孩子,白色波点裙子。”另一边,又一个叫声响起来。
妇女立即冲了过去,看到露在大砖板下的一截白色波点模样的布头,泪水汹涌而出,几乎是跪下来磕头求着发现的队员:“这是我女儿,求求您,救救她……救救她啊!”
泪水在她脸上肆意,四十岁都不到的容颜在那一刹那仿佛老了十岁。
“喂!快来这里,帮忙。”那边的队员冲这边的队员喊了一声。
这边的队员犹豫了下:“可是这里也……”
“人手不够!这几块板卡到一起去了,蛮力弄不开。赶紧,这孩子快撑不住了!”
一听这话,妇女又急忙跑回自己儿子那边,对着下头不住喊:“阿广,阿广,坚持!等好了妈妈带你去吃火锅,好多好多牛肉,还有你最喜欢吃的牛百叶。还有肯德基,给你买一大桶炸鸡,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妈妈绝对不会说你了。阿广,阿广!”
女儿那边的队员踌躇不定,他看向妇女,似乎在向她要一个答案。
妇女已经快要奔溃了,她转头去看女儿那边的情况,可是除了那一截白色波点布头,什么都看不到,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罗罗呢?罗罗还活着吗?”她几近绝望地向那个队员抛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她看不出女儿的生死,对方也无法凭借这一点线索探知下面人的死活。
“大姐,没时间了,你快决定要救哪个?再拖下去一个也救不了!”那边的队员催促道。
妇女紧紧咬着嘴唇,两头看,两头哭,拿不定个注意,只是拼命叫着:“救救他们,救救他们,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阿淼你过来,没时间了,我们救这个。”说话的队员看着像是队长的模样,他直接命令那个犹豫的队员,“这个还有呼吸,那个……哎。”
一声叹息,足以道明态度。
“不,不!罗罗,你们救救罗罗!罗罗指不定还有气儿,我们家罗罗很坚强的,特别懂事。对,我让她在家里等我的,她一定在等着我,等我去救她。你们不要放弃罗罗,求求你们了。”妇女拦着赶过来的队员,抓着他的衣服,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那名年轻队员十分为难,他扶起逐渐下跪的妇女,哽咽着对她说道:“大姐,不是我们不想救。你看到了,这里需要救援的人太多了,我们实在人手有限。你儿子现在情况十分危急,不抓紧这一分一秒,他随时可能死。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难,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你必须要做一个决定,要不然一个都救不回来了呵。”
“不能……都救吗?”妇女乞求的眼神死死盯住队员的眼睛,仿佛在寻求一个希望、一个奇迹。
然而,队员沉重地摇了下头,他的眼睛也是红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悲切。
“他们,都是我的孩子啊。我怎么可以救一个杀一个。我怎么忍心……同志,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好不好?”妇女苦苦央求。
“阿淼,干什么呢?快过来!”队长扯着嗓子又催促了声。
年轻队员咬咬牙,甩开妇女的手,朝队长那边走去。
“同志!”身后传来妇女大声的呼喊,“请一定,一定要把阿广救出来!”
竭尽全力的哭喊之后,城市上空响起痛彻心扉的哀嚎。
祁罗的故事最初的念头就在于《唐山大地震》中的那个究极的选择,于是借用了这个设定,想说被放弃的那个孩子他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便有了这一串主线的安排。
不知道写到了几分,算是尽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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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八宝汤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