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球消散之后，为它源源不断输送能量的灵魂们好像也受到了重击一般，全都倒地不起，身体忽隐忽现，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
失去力量支撑的辉哥被吸去了所有精力，身体软绵无力，被孟周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终坐倒在地，惊惶地看着孟周，好像眼前的是一头吃人的猛兽。
然而攻击却停了。
孟周把他钳制住后，冷冷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见对方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思，辉哥眼珠一转，重又横了起来：“那是他们该！凭什么他们就那么横，可以对人指手画脚？我就是个野种了怎么了？那是我想的么？呵。我最看不起那些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穿得跟个人似的，嘴里吐的都是屁。”
孟周皱着眉头，努力抑制住想要动手的冲动。
这些无聊的人类的互相诋毁，千年过去了一点点都没变。
“生前我干不了他们，死后还不能过把瘾吗？大家都是死人了，这里还分三六九等？还讲人权？”辉哥冷笑一声，挑衅地看向孟周，见孟周猛的一抬手，他立马怂得往下缩了缩，却还是不甘，小声嘀咕，“这可都是大实话。”
“然后呢？发泄过了又能怎样？”很罕见的，孟周居然好好地在问他话。
迫于淫威，辉哥想顶嘴又没这个胆，只能含糊地替自己辩解：“爽过……很够了。”
“现在爽过了，我告诉你，你没办法再投胎了。”这是一句很冷漠的肯定句。
辉哥愣了一秒钟，终于理解这句话并不是玩笑，继而爆发出讥讽的笑声：“一样，果然还是一样！”
肆无忌惮的笑声从他口中连续不断地传出，像是声波攻击一样，一波又一波地煽动着周围的空气，跟着上下游走毫无章法的音调让听者毛骨悚然。
即使在孟周又重重给了他一拳后，这个愈发猖狂的笑声依旧没有停止。
“喂——！”辉哥忽然在笑声的间歇中大吼道，“你听到了吗？”像是在对谁呼喊一样，他竭尽全力，扯破嗓子。
在听到曲琪说出的那句话后，祁罗收去了脸上的所有表情，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曲琪回答道：“从刚见面时你说要找妈妈，但一路上你并没有表现出对此的急迫性，更像是带着我们转圈子。而对于其他人的家人团聚，你表现出的并不是焦急和羡慕，而是厌恶。其实，我能听到每个灵魂的真实声音，它告诉我你在说谎。”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祁罗瞪大双眼，表现出被欺骗的不爽。
在得到对方肯定回答后，她反而转怒为笑，特别欣赏地注视着曲琪，表白道：“小哥哥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为什么我生前没有认识你？如果那样的话……也许你也不会对我那么好。”
她的眼神慢慢落寞，垂下眼帘，似乎不想让曲琪看到她的失神。
曲琪温柔的声音从她的耳朵传入，直击她的灵魂：“无论生前，还是现在，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祁罗摇着头，从轻轻地摇，到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最后一头扎入曲琪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脑后被温暖的大手抚摸，胸口虽然没有蓬勃的心跳但却很扎实很可靠，从这个人身上祁罗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关怀，是他整个人的气质和温度。
从第一眼，她就被吸引了，在他身边呆越久，就越是无法舍弃这一份温度。她甚至还一度有过愧疚，对于骗取他的同情。但是到刚才，当她知道他全都知情后还愿意接受她，祁罗就绷不住了。
如果生前就能遇到这么一个人……
如果……
“这鬼地方特么也不讲平等、不讲自由，有人生来高贵，有人生来就条贱命，就算到地府也一样。想咸鱼翻身？也特么得看你有没有下辈子。哈哈哈哈哈……你那高贵的弟弟就算捅了马蜂窝那也是马蜂不好凭什么把窝造在他能捅到的地方。我们特么就看人家锅里饭一眼，我们就特么是贼！我们就连特么的投胎的权利都没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啥了？我说啥了？不干翻他们进了地狱都特么不值！你就特么别再装白莲花了，把那个为了弟弟抛弃你的贱人给诅咒死吧，哈哈哈哈哈哈……再来一波，我们还可以干翻这条黄泉路，杀他们一个都不剩……哦哦哦哦哦！”
长篇屁话说到一半，辉哥忽然感到浑身充满了仇恨的能量。
他轻而易举地挣脱开孟周的桎梏，跳开了三米之外。
身周倒地的灵魂们如同僵尸苏醒一般纷纷起身，两眼中是无极的怒火，一齐向孟周逼近。
他们连最后残存的一点点意识都不存在了，就像是傀儡，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被心中怒意控制，攻击所有阻碍他们的人。
无疑，现在孟周就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化，孟周很快就找到了源头，然后他疯了一般地左拳右腿冲破不断拥上来的傀儡灵魂，往一个方向奔去。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住一个人，心就像是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捏在其中，随时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强烈的恐惧来自于曲琪的身边之人——那个一直粘在他们身边的少女终于亮出了她的獠牙，她怒发冲冠，浑身散发出苍白色的银光，呈放射状四散的光芒不断扩大自己的范围，所到之处站起一批又一批的傀儡灵魂，朝着孟周的方向不断靠拢。
但孟周丝毫顾不得自己的危险，他满心都想着要把曲琪从少女身边拉走，不能让少女动他一分一毫。
他看到银光中少女转过头，对曲琪伸出手，仿佛向他发起共赴地狱的邀请。而那人竟然毫不犹豫地伸手想要回馈她！
孟周心急火燎，以最快的速度冲刺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又冲出百米之远。
终于站定之后，遭到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批。
“就差一点啊大哥！你这个时候冲过来干什么？”
孟周憋了一肚子火，刚刚他想要踏入火坑的举动还没和他算呢，却反被他责怪。
“现在怎么办？”曲琪抛出这个没有温度的问题，眼神指向远方聚拢在一起的傀儡灵魂群，他们像丢失了目标一样，茫然四顾，漫无目的、四处游荡，仿佛是把丧尸末日片带到了眼前。
“我去。”说着孟周撸起袖子就想重回战场。
曲琪喝住了他：“他们的目标是你。你去就等于送死！”
孟周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问：“不然呢？”
“我去。”曲琪镇定地迈出一步，立即被孟周挡在面前，恼得他恨不得捶他的脑袋。不过凭借他过人的耐心，还是忍气吞声地给他讲道理：“她不危险，她愿意和我说话，只要我……”
“我我我你个鬼啊！”孟周粗声粗气地放声骂道，“你自己再看看，还说没危险？”
曲琪放眼望去，他发现祁罗身边的灵魂在一个一个减少，银光波及之处确实不停有新的灵魂加入这个阵营，在离中心越近的地方竟然形成了一片真空区。祁罗的大范围的银光中，居然还套着一个更小的金色光芒，如同太阳之火烧灼着所有靠近的事物。这一圈光芒扩散得虽不如银光快，但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围扩张，数以百计的灵魂在碰触到光芒的那一刻灰飞烟灭，就连一声嚎叫都来不及留下。
如果孟周没有及时把他拉走，那他现在是否还能安然无恙？
想到这里，曲琪不禁打了个冷颤。
很快，那些傀儡灵魂就找到了他们的目标，一个个转过身来朝孟周和曲琪的方向逼近。
同时出现的还有黑白无常以及从酆都城赶回来的小鬼。
“大老弟，什么情况？我好不容易镇压下来那些灵魂，被这光一照个个又都跟失了魂一样的。追过来发现居然是你在这里？”白无常拍着孟周的肩膀声声抱怨。黑无常默默在边上点头肯定，小鬼则更加直接，指着孟周嘲讽道：“这点事儿都办不好，不如把酒吧交给我。”
然而，全都被孟周无视了。
他脸色很差地问小鬼：“酆都那边怎么说？”
“老头们正看直播呢。”小鬼撇撇嘴，“这情况估摸着大军马上就来了吧。这丫头是谁？我去陪她玩玩？”他颇有兴趣地看向光芒中心的祁罗，摩拳擦掌。
孟周却赏了他一个白眼，和三个字：“你不行。”
气得小鬼当场炸毛，对着孟周挥舞拳头。
哪知道这拳头还真的歪打正着，刚刚接近的傀儡灵魂被一拳打趴下。
小鬼洋洋得意，挑着眉冲孟周炫耀：“怎么样？小爷不发威，你还真当我是杂役啊？”
孟周一手把曲琪护到身后，一脚踢开靠近过来的傀儡灵魂。
那些灵魂们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有了，面上只能看到类外星人似的三个窟窿，像极了那副世界名画《呐喊》。身体也仿佛只剩下流质，歪歪扭扭的，如同哈哈镜里的模样。
虽然他们的攻击性并不强，但是这里外三层的数量就有的孟周他们好受。
曲琪没有战力，只能躲在孟周身后，跟着他左摇右晃、头昏眼花。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折磨他的是那些没有灵魂的傀儡，他们的万精之元都是黑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黑。那其中可能什么都没有，可能包含了万千事物，每触碰一下，他的灵魂都会有被吸进去的趋势。
未知的恐惧让曲琪身体发凉、浑身打颤。
远处的祁罗孤身一人，立在巨大的光芒中央。
曲琪不知道这光芒代表了什么，但他从这淡淡的银光中感受到的是巨大的悲伤。
这种悲伤和之前灵魂集体哭泣的那种悲伤不同，是埋在更深一层的、更加孤独的、不为人知的悲伤。它就好像是被筑炼了千百万年，虽不是爆发性的，却能够源源不断地壮大，就像深海的水，把人紧紧包裹其中，挣脱不开。
“放我去。只要解了她的心结，这个光应该就会消失了。”曲琪对孟周道，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不行。”孟周的回答同样坚定。
“你有办法接近那个光。”这是一句肯定句。
孟周并不反驳，地府大体上的事情他都有办法应对，这就是生在这儿养在这儿的优势所在。这里并没有人世间的勾心斗角，小时候几乎每个人都把他当作儿子或徒弟，传毕生绝学于他，加之他本身也爱钻研，千年一过俨然已经是比阎罗还懂地府的地府通了。
曲琪平时不多嘴，只是因为他不想逼人开口，但关键时刻他不会妥协，比如现在。
“我陪你去。”孟周迈出了妥协的第一步。
却被曲琪一口否决：“他们的目标是你，你不能带着他们去死。”
这个理由太正当了，孟周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相信我。”曲琪紧靠着孟周，在他不断击退傀儡灵魂时见缝插针地说道。
两人的交流被偶尔打到一起的小鬼听到，他不爽地啧了下嘴：“你俩打架能别腻歪吗？辣眼睛。”
哪里知道孟周伸手一下把他拉到身前，正好挡住一个扑上来的傀儡灵魂，而自己带曲琪往下一缩，妥妥的让小鬼挡枪的意思。
“喂喂喂！哎，我去！”好在小鬼反应够快，三两下把围过来的傀儡灵魂都给解决了，还没开口抱怨两句呢，就听孟周甩来一句话：“帮忙挡一会，我们有点事。”
小鬼生气叫道：“说了我不是杂役！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嘴上说着，动作却是利索，围到二人身边的傀儡灵魂全都被他一个人收拾得妥妥当当。
“谢了，下次给你做甜甜的酒。”倒是曲琪这句话进到小鬼心里，他撇撇嘴，任劳任怨地当起二人的保镖。
暂时安全的孟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色的药丸：“吃了它。”
“这什么东西？”
“十分钟，不会受那光的影响。”
曲琪接过药丸，二话不说就塞入口中吞下肚。
“呵，你也不问问有什么副作用。”
“有什么副作用？”
“也就药效过后有两小时说不出话吧。”
曲琪冲他比了个拇指，争分夺秒地就想突破重围去到祁罗身边。
“你……”那猴急样看得孟周十分不是滋味，“我去一样可以搞定。”
曲琪头一回，嫣然一笑：“你搞不定。”
妈的……孟周内心爆了粗，伸手一抓小鬼的后领。
那边打得正欢畅呢，被那么一抓气得直跳脚。
“这些傀儡我来，你带他去那儿。”他手一指，小鬼兴奋地尖叫，应承得特别欢快。
孟周瞧他那不靠谱的样子就琢磨着这小子压根没懂他的意思，他压低声音威胁道：“曲琪要是少了半根毛，我唯你是问！”
小鬼嘻嘻一笑：“少不了少不了。”内心暗自吐槽：灵魂哪儿来的毛？这家伙怕不是被人类带傻了。
刻不容缓，小鬼拖着曲琪愉快地往前冲，孟周则朝着相反方向奔去，那一大片瞄准他的傀儡灵魂果不其然全都被他吸引去了。
冲破傀儡灵魂群，没一个追上来的，小鬼悻悻地撇着嘴：“没劲。”但看到眼前那个巨大的光芒时，他的双眼又忽的燃了起来，催促曲琪道：“我们赶紧去，赶紧去吧！”
但曲琪却把他撇到身后，很有礼貌地道了声谢，然后严肃地说道：“你不能跟来，那里很危险。”
“灰飞烟灭？我不怕啊。阎罗自说自话给的这条命，又不是我要的。地府呆了百年，快无聊死了。能像飞蛾扑火那样死得轰轰烈烈，总比投胎轮回几生几世碌碌无为来得刺激吧？”
小鬼激动得口水乱喷，却万万没想到这一番话只遭到了曲琪冰冷的视线。
“把手伸出来。”
小鬼不怕孟周的冷酷，但却很怕曲琪的严厉。
就好像一个孩子会对隔壁大叔大哭大闹，却在父母的一个怒视下默默闭嘴。
他很听话地伸出手。
“手掌。”
摊开手掌。
啪——
很响亮的一记声音，小鬼的手被重重打了一下。
火辣辣的感觉，虽然只是他对于这个行为带来的痛感臆想，却非常真切地传到他脑中。
他委屈地红着眼睛，曲琪却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
“没有一个灵魂值得消亡。”
地府的死，意味着永不再生。
那一瞬小鬼并没有听懂曲琪的话中之意，但当他看到向光芒中央坚定走去的那个背影时，胸口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眼眶彻底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