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上不停有新的灵魂原地出现,刚刚来到地府的他们双目茫然、神情恍惚,左右环顾时慢慢浮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却又不约而同地在某个瞬间同时露出狰狞厌恶的表情,与身旁人厮打在一起。
硝烟中穿行而过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牢牢牵着彼此的手。
高个男人嘴角勾出一道夸张的弧线,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大,高昂的兴奋从声音中毫不掩饰地流露:“爽翻了!打吧打吧,头破血流,断手断脚,把头拧下来!”
比他矮一个头的女孩仿佛是被高个男人拖着往前行走一般,努力避开身周厮打的人,身体瑟瑟发抖。
高个男人歪过头冲她邪魅一笑:“你逃不了的。”
话音刚落,忽然一丝凉意化作冰针从他的头顶插入,恶寒侵蚀着男人的身体,让他不由自主松开了抓住女孩的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双肩颤栗不已。
下一秒,一声高分贝的尖叫冲上黄泉路的上空。
“那里!”
孟周拉着曲琪全力向前冲刺,目的地正是刚才爆发的那声尖叫的源头。
“有点不对劲。”曲琪跟在孟周后面,眼神掠过两旁,发现方才被孟周的结界安抚下来的灵魂们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在巨大的悲伤之下慢慢涌动起一股焦躁的暗流。
“啊,他开始行动了。”孟周肯定道。
曲琪的脸色变得沉重,陷入了沉默。
“到了。”急速的冲刺忽然来了一个急刹车,两人面前的那个高个男人正是最初偷袭他们的辉哥,而被辉哥牢牢牵在手里的正是祁罗。
女孩满脸惊恐、泪痕斑斑,见到孟周和曲琪二人,更是疯狂地挣扎,冲曲琪大喊:“小哥哥救我!救我!”
那个辉哥拦腰抱起祁罗,左手的指甲深深掐入了她的脖颈,伴着女孩绝望的呼救发出声声阴森的笑声:“嘻,嘻,嘻。想救她吗?那就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了。”
曲琪冷静地看入他的眼中,辉哥的瞳仁被漆黑侵满,无论嘴角咧得多大,那双眼睛却没有半点笑意。
“为什么?”曲琪问道。
女孩的尖叫再次爆发,尖利的指甲又往深扎了一点。
“小子你有什么资格问我?是杀她一个人?还是杀这里的所有人?快选!”辉哥嘴上说着“快选”,但那表情却是无比享受,投在曲琪身上的目光更是兴致勃勃,似乎十分享受这个折磨人的过程。
然而,他期待的对象没有给他任何反应,倒是被要挟的女孩狠狠咬了下他的手臂,痛得他哇哇乱叫。
趁这个当口,祁罗大声喊道:“不用管我!快去救其他人!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出乎她所料,曲琪轻轻一笑,淡淡地说:“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与这句话几乎同时,一道寒光劈向辉哥的左手。
被这猝不及防的攻击打乱了阵脚,辉哥左手一松,祁罗虎口脱险,拼了命地朝曲琪奔去。
接着迎接辉哥的是电光火石的连续攻击,那股力量又快又准,让辉哥节节败退。
随着辉哥被打到了退无可退、勉力支撑的地步,不可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那一圈厮打的灵魂此时竟然一起成为辉哥的后盾!他们停下对身边人的攻击,举起双手,通过手掌源源不断地给辉哥提供能量。
“哦?”孟周小叹,依然没有停下攻击的速度。
最开始,辉哥的身体就好像棉花一样不堪一击,但在这一股越来越强大的力量支撑下,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壮大,一点点强壮,变得坚不可摧!
人类的怨气真是让人唏嘘。
只要找到合适的发泄口,就能变成饥不择食的饿狼。
在力量与力量的比拼中,很快孟周就落了下风。
面前的辉哥早就从一个身材单薄的小混混变成了肌肉发达的大恶棍,挥出的每一个拳头都带着赫赫风声,风压在十里开外的大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缝。
幸在孟周反应极快,躲过了这一拳,但也久违得体验到了心有余悸的感受。
承着攻势,他退回到了安全的位置,冷冷看向眼前的怪物,寻找反攻的机会。
黑压压的能量在辉哥的背后聚拢成一座巍峨的高山,他的瞳仁中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他习惯性咧开的嘴巴就好像是恶魔的嘲笑,大胆、放肆地针对孟周,他缓缓抬起右手。
黑色的能量从他的背后传入体内,又从他的腰部绕到胸前,顺着右手臂凝聚到他的右掌,化为一个黑球,愈来愈大,散发着危险和不祥的气息。
“糟。”孟周的心中只有这一个字。
眼看着黑球以飞快的速度膨胀,很快就超过了辉哥背后黑山的大小,这一击足以让整条黄泉路连同奈何桥一起被打飞。
孟周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相对,手掌撑开,闭上眼默念了一条口诀。
两掌之间亮起一点红光,刹那间成长为巴掌大小的熊熊火球。
可是这个火球与黑球相比太小了,小到只能称其为一个红点,半点威胁性都感受不到。
“呵。”辉哥肚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这点能耐就想阻止我?”
孟周面不改色,丝毫不理会辉哥的挑衅,只是在不停地给两掌间的火球注入能量。
两者就那么相持着,谁都没有发动攻击。
一边是迅速膨胀的黑球,一边是微不足道的火球,在不远处观战的曲琪又急又怕却无能为力。他边上还有祁罗,在其他区域还有更多无辜的灵魂,包括黑白无常也在拼命维持着黄泉路的秩序。
要不要通知他们避难?
这个念头在曲琪的心里冒了个头,可是眼前的孟周实在让他放不下心。
身边无助的女孩贴着他的手臂,拽着他的衣角,曲琪可以清楚感觉到来自女孩的颤抖。
黑球随时随地可能在面前爆发,也许……不,不得不的时刻就是现在。
“你有办法让他停下吗?”
曲琪的声音变得非常得冷,就好像被冰冻过一般。
祁罗紧紧贴着他的身体,眨着无辜的双眼。
“我不想和你绕弯子,你有办法让他停下吗?”这一次的声音如同从深海中传出,冰冷、无情,仿佛能冻裂任何的物体。
女孩的颤抖停止了,也不再贴着曲琪,同时,之前隐在底层的微弱恨意在这一瞬间浮上表层,毫不掩饰地袒露在曲琪面前。
她事不关己地摇摇头:“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么大的能量。小哥哥,人类真没意思,偏见和误解随随便便就可以让他们暴露出如此丑陋的一面。他们死有余辜,为什么要救?”
曲琪的面前哪里还有那个单纯可怜的小女孩,同样的面容却写满了仇恨与怨气。
他微微叹气。
然而千钧一发,容不得他多费唇舌。
曲琪很果断地问:“怎么样才能消解他们的怨气?”
哪知道,祁罗唇角一勾,冲他狐媚一笑:“小哥哥,我喜欢你。你跟我来,我保你平安。地府那么大,我们可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在这里生活,再也不去人间,和那些丑陋的人呼吸同一处空气。”
黑球已经庞大到三米高的程度,操纵它的辉哥也逐渐吃力,表情愈发狰狞。
面对祁罗的诱惑,曲琪轻声一哼:“在这里,没人能逃过阎罗的管制。”
祁罗却露出了天真的笑容,提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平安符是你拿走的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闲聊的姿态好像他们所处的并不是随时可能爆炸的黄泉路,而是一间阳光明媚的咖啡厅,两人还是关系不错的好友。
可是曲琪却无暇陪她聊天,他撇下祁罗,在巨大的气压之下,艰难地朝孟周走去。
既然从祁罗那里找不到答案,那至少不能让孟周一个人承担这份危险。
虽然具体要怎么做曲琪并不知道,但他忽然想到自己第一天来到地府,也是被逼至绝境,结果却被带进灵魂深处,最后莫名其妙地活下来了。
也许,这次也能那么好运呢?
一心孕育着手中火球的孟周察觉到另一个灵魂的靠近,下意识地用眼角瞥到了那个身影——在扭曲的黑暗中逆行而来的熟悉身影,他的胸口忽的被收紧,尽管不需要呼吸,但此刻他好像体会到了呼吸不畅的感觉。
“别过来——!”孟周大声对向他走来的曲琪怒吼,是他第一次用那么大的嗓门对他吼话。
可是这丝毫没有让曲琪的步伐暂停,他依旧十分坚定地一步又一步朝孟周走来。
“滚回去!”孟周又急得大吼。
曲琪却对他微微一笑,张嘴说了些什么,但不知是距离太远还是他声音太小,孟周听不到他的声音。
但从他继续靠近的步伐中,孟周知道这男人还没有懂,他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毁灭,而且是连带着所有人的。
黑球和它背后的人群发出阵阵呜呜的低吟,如同千百只猛兽在低吼着发泄怒气。深不可知的黑暗与恐惧笼罩整个空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怒气会积满爆发。但有一点无比肯定,一旦爆发,黄泉路——这个地府的入口,将遭遇到万劫不复的灾难。所有人,包括游荡的灵魂和地府的差役,无一能幸免于难。
豆大的汗珠从孟周的额头如落雨般滴下。
这一招他原本很有自信,然而曲琪的每一步都像一颗子弹击打在他的自信上,出现裂缝,一点点垮掉。
辉哥大喝一声,继续发力,不祥的黑色烟雾缭绕在黑球的表面,只轻轻一碰似乎就能腐朽任何物体,更不要说高速冲击!
在这样的冲击下,是不是还能够保证曲琪的安全?
越是那么想,孟周的心越是莫名的慌张,掌间的火球开始忽明忽暗,跟着他的心一起动摇。这着实让孟周懊恼。
然而那个笨蛋还在不知死活地朝自己靠近,他一个还未觉醒的半吊子真的当自己是超级无敌大英雄吗?
“你是白痴嘛?!”终于,孟周忍不住怒斥,那声音足有喝破苍穹的气势,瞬间让此间所有灵魂的动作停滞了0.1秒,包括曲琪。
只见孟周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脑儿把每个字往曲琪脸上砸去:“这里没你的事要是再敢靠近一步我马上开了你等着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当一个失了智的游魂再也没机会转世投胎!”
这次,终于成功了。
曲琪定住了,双手合十举到身前:“抱歉。”这话一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周松了口气,心里暖暖的,又冷冷的,奇奇怪怪的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但不管了,摆平眼前这个才是大事。
黑球已经膨胀到了十层楼高,巨大的体积就好像一个大型磁场,让原本在背后支撑着它的灵魂一个个不受控制得被它吸入其中,低吟中逐渐穿插入痛苦的嘶吼。
吞噬了灵魂的黑球进而以更快的速度膨胀。
辉哥的双腿深蹲,双脚深深地陷入大地中,两条手臂粗壮如铁桶,青筋一根根暴出,他的双手已经变成全黑色,勉力支撑着巨大的黑球。
“哈——!”
极限将至,辉哥怒喝一声,弯曲的手臂如弹簧一样向前弹出,掌间的一注黑气就像是点燃炸弹的导火索,把巨大的黑球在瞬间冲击出去。
与此同时,等候多时的孟周鼓足浑身的劲儿,把掌间那红到发紫的比起火球更像是铅球的圆球推送出掌。
圆球以飞快的速度向着巨大的黑球义无反顾的冲去。
两球相撞——
那看着就好像是飞蛾扑火一样的鲁莽举动,接下来却没有发生飞蛾扑火的结局。
黑球与火球就好像是约定好了在空中放一场烟火,在相触的那一瞬间爆炸成黑色与白色的星星点点,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力量被抵消了!
太好了!
曲琪振臂欢呼。
与他同时,在更远的地方爆发出了更大的欢呼声。原来是远方的灵魂们都注意到了他们这一块的异变,却无奈于无处可逃,焦虑地等待着最终审判。危机一经解除,所有人都放下心里吊着的那根弦,情不自禁的叫好欢呼。
只有祁罗不满地撅起小嘴,悻悻道了声:“没劲。”
这回,曲琪有了足够的时间与她交谈。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祁罗见曲琪先搭话,立马兴奋起来,展露笑颜积极回答:“别拿我和那个混混混为一谈。他那种打架万岁的混子只要天下大乱就开心得跟个猴子。至于我嘛,嘻嘻。”
她凑到曲琪的面前,明亮又干净的眼眸俏皮地一眨:“我要每个丑陋的灵魂都,不,得,好,死。”
曲琪冷淡地与她对视,质问道:“偷走金淼的平安符是为了报复?”
“那个虚伪的人,不过是想让别人都认同他罢了,其实就是个胆小懦弱无能的垃圾。”祁罗表现出了鄙夷之色,“不过我万万没想到你那时候就看出是我了,假装安慰我,实际偷走我身上的平安符,小哥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我喜欢。”
面对祁罗表现出的对他的兴趣,曲琪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平静地注视对方。
“哦,那个坏大叔一定是故意把那肮脏的人类往我这儿打的。你们串谋的,就欺负我一个弱小的女孩子。那大叔有什么好?小哥哥又好看,又温柔,还有让人一见倾心的霸王之气,怎么就对他言听计从?不如选我,一定让你每天都有刺激。”
祁罗的语言诱惑性十足,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也在不断给曲琪送着秋波。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曲琪眼不见耳不听,只是继续自己的质问:“大家的情绪失控是你在操纵?”
祁罗失望地叹了口气:“真是不解风情的男人。算了,操纵这个词不严谨。我只是帮助他们找到内心最真实的自己罢了。”祁罗完全没有悔意。
“焦躁、怨恨、愤怒、恐惧,这就是真实?”
祁罗轻快地往黄泉路边一蹦一跳地跑去,每路过一个灵魂便拿手轻轻触碰他的身体。被触碰的灵魂下一秒狂性大发,嚎叫着抓住另一个灵魂殴打。而女孩留下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像没事人一样坐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墩上,甩着腿摇着脑袋开心地旁观由她一手挑起的争端。
这一幕却让曲琪无比心寒。
他做不到女孩那样的稍一触碰便能控制灵魂的情绪,但他可以让灵魂暂时休眠——俗称的打晕过去。
一般而言,普通的灵魂是绝无可能拥有影响其他灵魂的力量的,至少在曲琪的认知里除了他自己可以与其他灵魂产生深交外,还没见过第二个这样特殊的灵魂。
祁罗为什么拥有这种力量?
祁罗的这种力量与曲琪的力量是否同源?
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让曲琪对这种力量产生了好奇心,也愈发想要探知祁罗力量的来源。
他很快便让方才受祁罗影响的灵魂都昏睡过去,自己则走到祁罗身边,平静地说道:“找妈妈是假的吧?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