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一个救人的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金淼自嘲道,拿食指指了指自己。
但这句自嘲反而让气氛沉重起来,夫妻俩默默住了嘴,曲琪也少有的淡去了笑容,肃然起敬。
这气氛让金淼有些尴尬,他笑着打破了沉默:“别别别,没那么严重,都是我自己一时疏忽,没注意到危险。要是每天再多跑个一公里的,指不定还能躲过去。疏于锻炼啊……”
“大哥哥你是本地人吗?”还是年纪最小的祁罗率先接下了金淼的话。
金淼弯下腰冲她笑嘻嘻地说道:“不是哦,我是昨天刚刚跟着救援队一起过来的,也没出多少力,就把自己搭进去了……真是丢人。”
“你真厉害,你家里人都没有反对吗?”祁罗又问,特别真诚。
“他们尊重我的决定,还说等我回去一起吃火锅。希望他们记得下次吃火锅的时候烧一点肉下来给我尝尝。”
曲琪在一旁听着金淼和祁罗的对话,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能量,好像再怎么糟心的事情到他的嘴里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嘿嘿一笑,便云淡风轻。
这是他没有受到影响的原因吗?
祁罗还在和金淼交谈,女孩似乎很喜欢和他说话。
“大哥哥那么好,肯定有女朋友了。”小女生的话题永远逃不过八卦。
金淼腼腆地笑了,笨拙的温柔溢满他的脸庞,如同含羞草,尽管害羞,却还是不经意地包裹住那份温柔。
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祁罗抓着这条线,兴致勃勃地追问下去:“是什么样的人啊?漂亮吗?”
“漂亮。”话语中的宠溺感就像露馅的芝麻汤圆,包都包不住。
祁罗继续问:“是个很好的女孩吧?”
“嗯,”金淼毫不掩饰对女友的夸赞,“我们高中时候就认识了,一年前同学聚会上重逢的。她特别优秀,和我不一样,在大企业里面上班的,月薪翻我一倍。别人看都觉得我是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她完全不在意。”
说起自己的女友,金淼变得滔滔不绝。
“那会我天天追她,他同事、家人、朋友都看我烦了。她不但在他们面前替我说好话,还反过来安慰我。其实我那时候也心急,毕竟那么好的姑娘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被别人抢走了。后来我们在一起,也没被少说闲话,我总是担心她委屈,毕竟女孩子在一段看上去‘不合适’的感情中总是会受到更多的非议,我甚至还和她提出过,要不我们低调一点。可是她马上就生气了,指着我的鼻子就骂我,说我是不是觉得她丢人了。哪能啊?我是觉得我特别丢人。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丢人的事情就是找了她这个女朋友。”
祁罗像无数青春期少女一样瞬变星星眼,催促着金淼再多说一点他们的浪漫事迹。
“她特别照顾我,知道我收入不高,从来不会勉强我送她昂贵的礼物。有次我存了三个月钱,给她买了条她一直都很想要的项链,她当场就把我骂了一通。骂归骂,链子她后来天天都戴,嘴上说着是要把我的钱戴回本,可我知道她是真喜欢。我这工作吧,机动性强,有事的时候不管白天黑夜,必须随叫随到。她特别心疼,每次我加班工作结束,不管多晚,她都会炖一碗鸡汤送给我,我的同事们眼红得不得了,我就对他们嘚瑟,有本事你们也找一个嘛。差点没吵起来。”
金淼说着说着便沉入了那一段美好的回忆中,嘴角不自禁地上扬,好像有一注柔和的光均匀地洒在他的面部,温柔包裹起他的五官。
“那你们的纪念日一定也很浪漫吧?”八卦小祁罗握着两只小拳头抵在下颚,巴巴地望着金淼,就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小猫咪。
“没你想的那么浪漫。我这个工作性质,很多时候都在值班,她也能理解,从来不会无理取闹。重要的日子过不了,就会换个日子补过,其实就是两个人一起出去吃个饭。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天不是纪念日呢?”
“哇~~~”祁罗不无羡慕地赞叹道,并追问,“你们平时都会送对方什么东西呀?”
金淼稍作回忆,甜蜜地笑了起来:“我会给她买花呀,她最喜欢康乃馨,明黄色的。然后会给她吊娃娃,她喜欢收集各种娃娃,家里有一堵墙堆的全是各种各样的娃娃。至于她送我的,都是实用的东西,衣服、钱包之类的,哦对,这次来之前她还送了我一个……”
在祁罗期待的目光下,金淼把手绕着脖子摸了一圈。
“咦?”
他一下变得无比慌张,低下头一边摸着脖子,一边用眼睛寻找。
没有。
没有!
温和的神色在金淼的脸上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和紧张。
“什么没了?”祁罗问。
“平安符。来之前我女朋友送我的,她特地去市里香火最旺的庙里请来的。”金淼急得满头大汗,疯狂地全身上下摸索。
他一边找一边自责:“怎么就给丢了……这是身上唯一一个她送的东西,命丢了也就算了,她送的东西也给整丢了,我怎么那么没用……这儿没有……没有……没有!”他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丢哪儿去了……”
“金先生,”焦头烂额之际,金淼听到了一声清冷的呼唤,他的动作停了半秒,只听那声音继续问道,“你确定你带着它?”
地府的所有实体化的东西都是基于灵魂的意识。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鬼魂不像传说中那样是没有脚的,因为灵魂的意识中有脚,所以生了脚。同样,许多死者来到地府还是他们死前的着装,并不是他们真的还穿着死前的着装,而是他们的意识停留在了死前的状态,自然服装也和死前的一样。
与服装不同的是,死者所持有的东西是否也会和死前一模一样。
如果这件东西对于死者来说微不足道,甚至被遗忘了存在,那么自然不会在地府中出现。
金淼一口咬定:“我来到这里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平安符还在不在。那时候它还好好地挂在我脖子上,我确认过很多遍。”
他的声音已经接近歇斯底里,整个人的气质也较之前有了明显的改变。
谦和、友善全然不见,只有狂躁和自责。
“我真特么没用,没资格让她喜欢,没办法给她幸福。我连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都保护不好……逊爆了!就像她朋友说的,优秀的女人就该配优秀的男人,我特么根本就不配……工作又忙又累又不赚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基层摸爬滚打了五年,依然是个小喽啰……我妈都说她能看上我是我上辈子积的德……”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浮夸,音调不受控制地上下游走。
“她每次和光鲜亮丽的同事走在一起我只能缩在后面怕自己丢了她的人。她的同事们会用看珍兽一样的眼光来看我,看得我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她的男同事,一个个西装革履、相貌堂堂,和她走在一起就是那什么郎才女貌,而我穿着邋遢的T恤,有时候懒了连胡子也不刮,一年照镜子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我凭什么让她喜欢?我凭什么霸占她?我就连站她边上的资格都不够!”
说到情绪高涨时,他开始捶起自己的胸口,强烈的冲击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剧烈咳嗽起来。但咳嗽阻止不了他继续不断的自贬。
“咳咳,她和我的消费观完全不同。一万的苹果,她随随便便就买了,我还在用着两年前的小米。她不在意,可是我在意啊!我想要赚钱,想要让她过好日子,想要她带我出去的时候能自豪地介绍说,这是我男朋友。可我就是个人渣,明明知道这个工作没有前途,可是我放弃不了,它是我这一生的梦想。我没有办法为她放弃梦想,她的生日我在值班,我们的交往纪念日我在值班,情人节我在值班,五二零我还在值班,特么我就该一辈子值班,不配谈什么朋友。特么我就没有资格喜欢她,我就不配。要没有我,她肯定早结婚了,我这个乌龟王八蛋,连结婚的承诺都不敢给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咳咳咳。”
金淼的自贬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情绪范围,他每骂自己一声,都会打自己一下,动静之大吓退了周围的其他鬼魂。
旁观的灵魂们自觉在他身周画了一个圈,一个个以猎奇的目光投到他身上,看着他捶胸顿足,看着他把自己打趴下,看着他声嘶力竭。
曲琪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了金淼的手,想要阻止他继续对自己施暴。然而对方的力气超出他的想象,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他的手,更猛烈地对着自己的胸口一顿锤。
情急之下,曲琪大喊了声:“孟周!”并且怨念地瞪了那名字的主人足有一秒钟。
冷眼旁观的孟周这才有了动作,他一把扣住金淼的手,但很快就被金淼挣开,两人在小范围内展开了一场搏斗。
孟周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但金淼的力量也十分强劲。
面对孟周的每一次阻拦,他都能够硬生生地凭蛮力挡下,几个回合后,金淼似乎忘记了初衷,像一只被惹怒了的狮子,把对自己的愤怒全都转移到了孟周身上。
他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在孟周的眼中就如同是小孩子过家家,丝毫没有威胁。但一旁的曲琪虎视眈眈,孟周感到压力山大,更不敢大刀阔斧放开打,只能是见招拆招。
你来我往之间,他忽然瞥见曲琪的眼神飘了下,孟周动作一慢,被金淼捡了空子,重重的一拳从他脸上擦过,留下了一条红印子。
“噗。”罪魁祸首居然还笑了出来。
孟周火从心生,找回身体平衡的同时,左手迅速向下比了个拇指,一哼声,继续投入打斗中去。
围观群众都隔着五米开外把二人围在中间,打到精彩之处还不乏高声的喝彩。
场面上看,两人势均力敌,只有曲琪知道,那是孟周故意营造的假象。
在一段时间的全力拼斗之下,金淼明显体力不支,动作也迟缓许多,孟周见机步步紧逼,最后一掌把他打飞出去。
“嗷——”痛苦的嚎叫,伴随着重重的落地声。
差不多间隔只0.1秒,传来了又一声尖叫。
孟周站定后,冲曲琪扬起得意的唇角,却发现那人根本没有在看自己,而是紧紧怀抱着祁罗,不停拍着她的背安抚她。两人的身旁大剌剌的躺着刚才被打飞出去的金淼。他似乎精疲力竭,躺那儿一动不动。
曲琪抬眼,正好看到孟周在看他,他冲他点了下头。
有一个胆小的女性围观群众看着地上躺尸一般的金淼,害怕地问身边人:“他是不是死啦?”
身旁人满脸不可思议地回她:“是死了,我们都死了。”
女性“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响亮的哭声直冲上天,招来大片乌云笼罩在整条黄泉路的上空,真是鬼哭狼嚎、痛彻心扉。
曲琪抚摸着祁罗的后脑勺,小声安慰了几句,女孩是被方才突然飞过来的人影给吓到的,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身旁的曲琪,身体直哆嗦。
孟周来到两人身边,意味深长地瞥了祁罗一眼,然后蹲下身凑到曲琪耳旁,说了两三句话,便走向金淼。
他伸脚往他肚子那儿一踢,金淼的身体跟着抽搐了一下。
孟周弯腰把一个东西塞进他的手中,语调平淡地说:“物归原主。”
在察觉到放入手中的是什么东西之后,金淼一下子跳了起来,激动得原地复活。他捧着那东西放到眼前再三确认,欢天喜地地对它又摸又亲,然后紧紧按进怀中,眼泪直刷刷的从两个眼眶中流出。
被抚慰好的祁罗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脑袋上挂满了问号。
曲琪对她笑了笑,感慨道:“每个人活着都要有那么一个东西在心里支撑着。”
祁罗眨了眨眼睛,落寞地垂下了头。
女人的哭声还在半空中回响,男人的欢笑与之形成了巨大反差。身旁的女孩异样沉默,这一个奇妙的场景竟然让曲琪有些不知所措。
但平衡很快被打破,因为女人那超乎寻常的痛哭越来越夸张,似乎是与她共振,更多的嚎哭此起彼伏。
曲琪与孟周警觉地环视左右,被结界安抚下的群众的情绪出现了第二次暴涨。
这一次情绪的波动并没有让他们失控,只是像狼群一样,一匹狼带头嚎叫后,便会有第二匹、第三匹、进而所有的狼都会跟着嚎叫。
这是一种情感的宣泄,在这样一个特殊的集体中被一齐放大。
听者,为之动容。
理应如此,孟周却始终警惕着每个细节都可能发生的异变。
他在找人,找那个辉哥。
这样一个全民情绪高涨,最容易受影响的时刻,挑起所有事端的人不在场可说不过去。
他的眼睛如同精确的扫描仪不放过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
抱头痛哭的男人、嘤嘤抽泣的妇女、哇哇大哭的孩童、默默流泪的老人……他们好像都成为了某个宗教的信徒,朝着同一个方向,践行着“哭泣”这一共同的庄严仪式。
要说例外,金淼算一个。找回平安符的他很快就恢复了理智,他抱起身边哭得最厉害的孩子,抚慰着向他靠来的女生。见到站立不稳的老人,他把孩子交托给女生,快速冲过去,扶着老人坐下,轻轻说着安慰的话。到了地府,俨然还是一名救死扶伤的消防员。
孟周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略过了面无表情的曲琪和低头沉默的祁罗,忽然在两人身后的某个角落捕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在对上孟周视线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来,下一秒,强风擦过孟周的黑色风衣,一回头已不见人影,再去看曲琪,发现他身边的祁罗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