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强大的,同时也是弱小的。我们可以通过这双手保护家国,但很多时候,看着伙伴的逝去,无能为力。不过你要记住,即使世上有再多无能为力或不可理喻的事情,我们永远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无愧于心。男人要坚强、要勇敢。坚强不是固执,勇敢不是鲁莽。坚强是要有担当,勇敢是要敢于坚持。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的路,只要你相信是对的,那就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遇到多少挫折,那是你选的路,那是你的人生。我会在你身后,如果累了,回头看看我,然后继续往前进!”
弥留之际,小豆子脑中走马灯的最后化为一片黑暗,只有这一个苍老的声音盘旋耳边,让他恍惚了此时此刻。
“爷爷,对……不起……”心底一声抱歉,断了他生命最后的弦。
被困地下80小时,洞窟中终于迎来一丝亮光,却在这丝亮光照入小豆子的眼帘时,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时间嘈杂就此远去。
曲琪淡淡地把这一段最后的记忆说给二人。
小豆子扑进老人怀中大哭起来,连声道歉。
“来这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曲琪问道,就他们二人的感情怎么可能让其中一人对另一人拳打脚踢呢?
泣不成声的小豆子无法回答,只能由疲累的老人代为说明:“我们重逢没多久,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他表情突然变了。”高爷爷看了眼小豆子,继续说道,“他的情绪忽然失控,就是你们之后看到的那样。”
“刺耳的尖叫……”曲琪体味着这个出现过一次的词组。
“没错,我也听到了那声尖叫,然后所有人都跟疯了一样,骂人的、打人的、咬人的,好可怕。妈妈也在那时候不见了……”祁罗说着说着又呜咽起来。
曲琪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安慰她道:“不怕,我们陪你找妈妈。”
小女孩抹着眼泪,点了下头,紧紧拽着曲琪的手,有意无意地朝孟周那儿投去一眼,又靠紧了曲琪,生怕他也会不见似的。
而一边的祖孙俩依偎着互诉感受时,见到曲琪朝他们抛来一个东西。
小豆子接住那东西兴奋地叫了起来:“IPAD!地府那么先进啊?”
说完,就见曲琪冲他微微一笑:“与时俱进嘛。”
男孩的目光一触到黑色的屏幕,一片亮光刺入眼中——
全副武装的消防员焦急地挖着一处废墟,一边大声吆喝身边的同事:“就是这里!有人看见老人到这里以后就不见了。”
另一个消防员跑了过来,对着那一堆严实的土堆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但他没有犹豫太久,立马又叫了四个人过来,一齐开始掘土救人的工作。
工作进展得不是太顺利,时不时就有人被调走抢救其他生命,最后只有两个人还坚持在这个地方挖掘。
“通了!看到里面了!”其中一人兴奋地叫了起来,加快速度。
“孩子!一个孩子!”
两人拼了命地挖开了一个小洞,下一幕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抽了口冷气。
侧躺在地上的小男孩蜷缩成一团,他冲着他们眯了眯眼,然后合上双目,再也没有睁开。
在小男孩的身边还靠着另外一个枯竭的人影,已经没有任何生气。
晚上七点的新闻中,女主播在镜头前报道:
“接下来我们来关注7.8级大地震的消息。截至今日17点,地震已造成625人死亡,1500多人重伤,超过五千人失踪。在今天的死者名单中我们看到一位七旬老人。老人名叫高志洪,是我党的一名退伍军人。据现场人员反应,他于博物馆废墟中凭借自身的经验与毅力救出某小学师生六十余人,但在营救最后一名学生时不幸与其一同困于地下,在消防员救出二人时,皆已失去了生命体征。我们为牺牲的烈士致敬……”
老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膀,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他鼓励着那个爱哭的小男孩:“下辈子再好好做人。”
小豆子鼻涕眼泪弄花了脸,用力地点了下头。
眼泪还没擦干,他就转头好奇地问曲琪:“我们是要喝孟婆汤才能投胎吗?”
“是呀,这位哥哥会给你们送汤喝。但今天人比较多,可能需要再等上一会哦。”曲琪弯下腰,指指一旁的孟周,笑眯眯地对小豆子说。
在得到小豆子乖乖的点头回复后,曲琪想让孟周先回去熬制孟婆汤,这边交给他一人就够了。
一转头却发现孟周的视线一直盯着另一处,目光深邃严厉。
他走到孟周身旁,同他一起朝那一处望去,却只能看到茫茫人海,不由疑惑起来。
“怎么了?”
这句话还未问完,孟周忽然一个冲刺往前跑去。
也是这一个刹那,曲琪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像极了之前偷袭他的那个人。
那个人一直在跟踪他们?
祁罗紧紧跟在他身旁,拉着他的手,半步都没敢离开。这时候小女孩怯怯地躲在他身后,看着孟周跑远,又看着孟周嗖一下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似乎让她更加害怕。
回来的孟周一眼就瞧见了曲琪和他大腿上的挂件祁罗,不悦的神情溢于言表,就差没在脸上写“生气”两个字。
他犀利的目光直指祁罗,冷冷质问:“那人是谁?”
祁罗被吓得一哆嗦,贴曲琪贴得更紧了。她抬头向曲琪投去求救的眼神。
“没事的,实话说就好。”
曲琪温暖的笑容缓和了祁罗的恐惧,她细声细语说道:“他是我们镇上的混混,我们平时都叫他辉哥。听说他干过很多坏事,还被警察局拘留过。我妈妈让我离他远一点,但是他总喜欢在放学路上等我,对我说一些很难听的话,还想带我去危险的地方……我特别害怕他……”
“所以他的目标是你?”孟周毫无感情地问。
“我不知道……除了我他也会去找其他女生,只要长得还算漂亮,他都会去骚扰别人。我们几个女生就商量放学要不要一起走。可是我住的方向和其他几个女生都不一样,总会有那么一段单独要走的路……他就经常趁我一个人的时候堵我……”
祁罗楚楚可怜,声色动人,不由让曲琪关切地问:“你有没有告诉你爸爸妈妈,让他们放学来接你回家?”
祁罗摇摇头:“我不敢说。爸爸妈妈为了我和弟弟上学读书已经很忙了,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
“来这里之后,他有和你说过话吗?”完全不顾小女孩的情绪低落,孟周又是冷冷地追问。
“……没有。我们刚刚碰面,你们就来了。”祁罗一边说,一边委屈巴巴地抬头望着曲琪,似乎是在寻求同情和怜惜。
曲琪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握紧她的手,却不想下一秒小女孩便被孟周夺了去。
一直面无表情的孟周这会牵着瑟瑟发抖的祁罗,大义凛然地宣称要替她找妈妈,而祁罗脸上的恐惧和不安则完全被他给无视了。
曲琪很无奈,无奈归无奈,还是跟上前去。
他心中有三个疑点需要去理清。
第一,同样是刺耳的尖叫,为什么会分成受影响(小豆子及多数人)和不受影响(高爷爷、祁罗)两类人?
第二,那个奇怪的袭击他的人是谁?——这会不会和这次集体亡魂的异变有关?
第三,被怪人跟踪的祁罗与整件事有什么关系?
这三个疑点弄清了,可能就能解释这次异常。
三人在亡魂中兜兜转转,发现这些亡魂的情绪在孟周的结界控制下稳定许多。
祁罗偶尔会碰到熟人,聊上一会。和所有的女生一样,说八卦、聊漫画。
“你挺开朗的。”
最终得到了曲琪的这个评价。
祁罗开心地笑了起来,指着前方催曲琪:“我们去那里看看。”
没走出几步,听到一对男女很响亮的争吵声。
他们把目光往声音的源头寻去,看见一个奇妙的三人组合。
三十出头的男性,穿着夹克,中短发凌乱得变成了刺猬头。
三十不到的女性,居家长裙,齐耳短发、素面朝天。
奇妙处就在于这第三人,一身消防员的制服,看着与这二人也不熟,却摆着和事老的笑容,耐心劝解二人的矛盾。
“你评评理,我让他躲那儿去,他非得凑过来。儿子有我一个就好了,他凑过来,那谁来照顾儿子?”女人气愤地冲第三个人一通输出,显然这些话她已经对自己的老公说过无数次了。
男人大着嗓门怼了回去:“那个情况谁能想到?那一下砸下来,你和儿子不都得玩完?我条件反射过去救你们还是我错了?”
“你哪次不是这样的?做事情前都不动动脑子,一股劲蛮干。要不是这样,我们至于住那个小破房吗?你爸妈分的两套房子你高风亮节说一套都不要都给你兄弟,哪一套不比那小破屋好?”
“啧,你要拿这个事儿叨叨到什么时候?”
“我就叨叨了,叨叨到你死!”
“都死了,还叨叨个屁!”
和事老硬着头皮插进了两人的对话:“你们也别说了,都是为了对方和孩子,初衷都很好的。”
女人明显不买账,瞪着她老公责问道:“那你说,现在儿子一个人活着,怎么办?他才两岁啊,谁去照顾他?”
这个问题明显质问过太多次,男人头一转,气鼓鼓的样子,已经懒得再去回女人的话。
倒是和事老还是如润滑剂一般调和二人的摩擦:“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相信政府,相信好人。”
“相信个鬼!政府是观世音菩萨吗?这么多人他们能看到我儿子吗?就菩萨还不能面面俱到呢,”女人锤着胸口,痛苦地呜咽起来,“想到我儿子一个人在上面,没吃没喝没人照顾,我这心哦……”
“不会的,我们来了很多救援队,他们一定会发现你的孩子的。还有专业的医疗团队,一定能保护孩子的安全。”和事老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无比自信。
女人瞥了他一眼,带着怀疑的目光:“你谁啊,就能这样保证?”
“你可以那么想,两岁的孩子在没人照看的环境下其实撑不了太久。但是现在这里还没有看到你的孩子,那证明他一定被人救出来了。”和事老换了个角度,试图安抚女人的焦虑。
这一招稍微起了点效果,女人不再歇斯底里,难得的安静下来。长久的争吵似乎也让她累了,用手扶着额头,揉按了一会。
这时候,和事老使了个眼色给男人,又瞟了下女人,示意他赶紧献个殷勤。
接到和事老暗示的男人十分配合,走到女人身边,挽住了她的肩膀。
女人顺势把头搁到男人身上,默默流起眼泪来。
“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俩未尽的寿命都给他,相信他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男人低低的声音安慰着自己的老婆。
女人没有回应,泪水如同奔流的小溪一般不停地向外淌。
此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悲伤:“抱歉,不过你们应该很想看这个。”
一直旁观的曲琪走到二人面前,递去一个平板电脑。
夫妻二人茫然对视,面对曲琪善意的微笑,尽管犹豫,但男人还是伸手接下了那个平板。
神奇的事情是,两人的目光一触及屏幕,那儿马上映出了一个世界——一个残破慌乱却让人留恋的世界。
画面中一名记者正在临时搭建的收容所内采访一名怀抱幼儿的医护人员。
记者:“孩子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医护人员:“刚救出来时他呼吸非常微弱,经过我们两个小时的抢救措施,现在已经没事了。不过父母的离世对他的心理造成不小的影响,到现在他都不愿意开口说话。”
画面中的孩子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东张张西望望,还试图用手去抓镜头,吓得摄像大哥往后一缩。
但孩子虽然纯真,脸上却始终没有笑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是一种试探,试探这个世界是不是危险,是不是对他有敌意。
记者:“那今后孩子的抚养问题呢?”
医护人员:“孩子暂时会由当地的孤儿院收养,我们会联系他的亲戚,争取早日找到收养人。”
记者:“我们也希望在地震中失去亲人的每个孩子都能够获得合适的安置,并且在大家庭的温暖抚育下茁壮成长。”
画面切换回主播间,女主播动情说道:“像刚才采访中看到的父母为了保护孩子牺牲自己的案例并不是个别。截至今日,民间的捐款总额已高达十亿元。其中的一部分会拿来建设孤儿院、学校,为了让祖国的花朵们健康成长,我们呼吁社会各界对孤儿们伸出你们的援助之手。你的一次伸手,将会影响他们的一生。”
围着屏幕的夫妻痛哭出声。
和事老把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安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就在曲琪和夫妻俩交代着孟婆汤之事时,和事老转头一眼瞥见了祁罗,拧起眉心,露出了迟疑的神情。
女孩一直盯着他,在他的视线望过来时,忽然向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这让这位和事老惊讶不已。他并不认识这位女孩,只是觉得她长得特别眼熟。
“叔叔!”女孩双手环住他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胸口,呜咽着,“妈妈……妈妈她……”
和事老念头一闪,终于明白为什么女孩会如此面熟的原因。他见过她的母亲,就在不久之前。
“怎么?你认识这位叔叔?”曲琪惊讶地问祁罗道。
祁罗松开了手,泪眼蒙蒙地朝曲琪投去一瞥,咬着发颤的下唇点了点头。
“叔叔来救我们……然后……然后……”痛苦阻碍了她的言语,好几个然后之后是呜呜的哭泣。
和事老沉重地对祁罗鞠躬道歉:“对不起,是我们能力有限。”
“叔叔,他们好吗?”祁罗泪眼一抬,疼到人心窝子里去了,但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和事老表现出了踌躇。
见他眉眼低垂,深深自责的模样,曲琪适时解了围,问他道:“请问你是?”
“我叫金淼,一个失职的消防员。”
苦涩的笑容爬上了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