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琪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意识还有些朦胧,他看到黄泉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排着三列长队似乎在领什么东西。
黑白无常在长队前后巡逻,长队的尽头是一排长桌,桌上放着一个个瓷碗,特别纯净的白瓷。
许婆站在长桌的中间位置,笑容可掬地给排在中列的灵魂分发瓷碗。
她左手边是金淼,开朗阳光地微笑着一边分发瓷碗,一边与左列的灵魂们谈笑风生。
右边是小豆子,在高爷爷的陪伴下,用他那一双小手把瓷碗一个个递给右列的灵魂们。
一切井然有序,曲琪意识中最后的八方来箭以及金色光芒全都不见了。
他勉强站起身,才意识到自己融化的四肢重又长了回来,只是浑身说不出的疲累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他环顾四周,很快看到小鬼激动地朝他跑来,一边还冲长桌那边大叫:“曲琪醒了!”
闻声第一个兴奋奔来的是祁罗,这姑娘就躲在不远处,应该是一直关注着曲琪。
她走到三米外,忽然停了下来,偷偷一瞥曲琪又很快移开视线。
“怎么了?”曲琪笑道,见了他跟见了怪物似的。
祁罗保持着三米的距离,大声喊道:“对不起!”
曲琪迈开步伐向她走去。
女孩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还是坚定站住,抬眼勇敢地正视曲琪。
这眼神,比之前清亮太多,拨开乌云见明日的感觉。
曲琪摸摸她的头,笑着问:“能告诉发生什么了吗?”
于是,祁罗把利箭飞来那一瞬之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曲琪。
祁罗被曲琪突然撞倒,不明所以之时,一抬头就看到十支利箭朝他们飞来。
女孩惊恐得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捂着嘴正要尖叫出声时,忽然眼前一黑,再次恢复视野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寂静的幽蓝。
那十支箭无一例外地掉落在了地上,而曲琪如同战神一般屹立在祁罗的身前。
他瘦弱的身体竟然撑起了女孩所有的希望!
但据祁罗说,无论她怎么呼喊,曲琪都没有给她任何回音,只是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身体里源源不断地释放出幽蓝的光芒,一片一片吞噬金光,同时也让祁罗的心绪得到平静,伤心、焦躁、烦恼在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祁罗不知道曲琪是怎么了,一瞬间他的四肢复原,一瞬间他爆发出了极其大的能量。可是女孩清楚感觉到,眼前的这个曲琪好像变了一个人。寂静的幽蓝,除了消除了她一切的负面情绪,更让她产生了一种神圣的敬仰之情,好像这个人是上天的使者,来引导她走向幸福。
那一刻她的大脑放空,身体不由自主地下跪,向着那人的背影深深拜下。
才刚拜下不久,就听见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身旁路过。
祁罗抬头,看到了那个讨人厌的大哥哥凑到曲琪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曲琪身体一软,倒在了那个大哥哥身上。
那个叫做孟周的大哥哥把曲琪平放在地上,转头审视了番祁罗,然后说:“你没事了吧?想救他吗?”
祁罗拼命点头。
“听我话,附近找一块大石头躲好,无论见到谁都不许出声。”
祁罗有些不放心地瞄了曲琪一眼:“他没事吧?”
孟周却锁紧眉头,不耐烦地命令道:“赶快去,坏人要来了。”
祁罗咬了咬唇,听话地转头跑开了。
曲琪一直很信任孟周,相信他不会有错的。
虽然那么想,但祁罗还是没有跑太远,在勉强能看到他们的地方找了块大石头安静地躲在后面。
她看到孟周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覆到曲琪的脸上,下面的变化让她瞠目结舌。
曲琪竟然一点点变化成了她的模样!
祁罗捂着嘴,努力抑制住不让自己惊讶地叫出声。
孟周在完成了曲琪的变装之后,稍微离开了一会,又过了些时间,他带着另外一个男人走了回来。那个男人看着四十多岁,浓眉黑眼、鼻直口方,相貌刚猛,一看就让人不寒而栗。
两人交谈了一会,期间中年男人还把视线往她这儿扫过,吓得祁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过最后中年男人成功被孟周支走了。
直到孟周叫了她,祁罗才敢喘口大气,从大石头后面重新走了回来。
躺在地上的曲琪已经变回曲琪的容貌,面对孟周的冷峻面庞祁罗不敢多问,只是乖乖听话跟在孟周的身后走回大家都在的地方。
蓝光也在不知不觉中全都消散了。
“你说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曲琪问。
祁罗轻声“嗯”了下。
“什么话?”
“我听不太懂。”祁罗努力回忆了下,“他说,‘我可以告诉你灵魂的秘密。’”
曲琪的心一动,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抓了一下,继而扶额笑了起来。
还真是很有吸引力的一句话。
他伸了个懒腰,又活动了下四肢,吆喝了声:“干活了!”
说完,往长桌方向走去,那边许婆一抬头,对他展露了亲切的笑容。
一千两百个灵魂,一千两百碗孟婆汤。
曲琪醒来时,已过两小时,近半数的灵魂都已经饮完汤,整齐有序地由鬼差带领过了奈何桥。
还剩下五百多人,在曲琪加入后,继续了一个多小时的分发工作,总算快结束了。
长队的最后一人饮下孟婆汤之后,金淼、小豆子和高爷爷纷纷走到曲琪面前,对他道谢。
“小哥哥,我们的汤呢?”小豆子眼馋地望着曲琪,有些小兴奋地问道。
曲琪一回头,便见孟周端着托盘从远处走来。
见到曲琪,孟周的嘴角轻微地扬起,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曲琪面前,很平常的口吻:“醒了?”
曲琪笑着答:“醒了。谢谢你。”
孟周愣了下,但什么都没有问,把托盘放到长桌上。
托盘上并不是千篇一律的瓷碗,而是两个高脚杯和一个精致的琉璃小碗。
他拿起其中一杯酱红色的酒饮递给高爷爷,又把另一杯暗绿色的酒饮递给金淼,最后的琉璃小碗中装着米白色汤水,孟周把它递到了小豆子手中。
小豆子两眼放光,端起小碗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两位大人也纷纷端起酒杯放到嘴边。
“等下。”曲琪忽然叫停,他转向金淼,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到他面前,“给你的礼物。如果你想要看的话。”
望乡台,望尽前生事。
金淼颤颤巍巍地接过平板电脑,他看到画面上出现了他最想念的那个人。
一个漂亮的女孩正在和她闺蜜一起吃饭,但金淼的注意力全被女孩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吸引过去,激动得热泪盈眶。
“你这戒指……”闺蜜眼尖,也注意到了女孩手指上的变化。
女孩羞涩地笑了笑,又无比自豪地说:“他送我的,我说好等他回来给他答复的。”
闺蜜叹气:“你真傻。”
女孩摇头说道:“没他傻,老婆不要,要理想。”
“……你没事吧?”闺蜜有些担心地看着女孩,“消息出来后都没好好睡觉吧?眼袋都……”
“没事。”女孩的笑容十分豁达,“我很自豪,喜欢上一个那么厉害的男人。他的理想,我为他守护。”
金淼的泪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几乎哽咽地说不出任何话。
曲琪拍拍他的肩膀,试图缓和他的情绪,被安慰的人却越抽越大声,一边紧紧握住胸前的平安符,恨不能把它揉进身体里。
“去吧,你会遇到她的。”曲琪柔声安慰,把酒重新递回他手中。
金淼摆了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容,仰头一饮而尽。
送走了金淼、小豆子和高爷爷之后,就只剩下了祁罗和辉哥。
这次骚动的罪魁祸首,他们没有孟婆汤。
辉哥整个气质变得非常丧,垂头坐在角落一声不吭。
祁罗相对开朗许多,曲琪为她解了心中的郁结,刚才金淼也特别郑重地对她鞠躬说对不起,在祁罗看来,她才是要说对不起的那个人。
这一遭,她看到了许多因为她和辉哥二人再也无法投胎为人的灵魂,即便她再如何补偿也无法抵消这份罪过。
失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
祁罗深深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有来世。
“如果重新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喝什么汤?”曲琪看着身边的女孩,她现在比起刚见面时要可爱许多。
祁罗脱口而出:“八宝汤。”
“哦?为什么?”对于祁罗的不假思索,曲琪有些意外。
“我五岁的时候,有个大城市的远房亲戚回乡探亲,来我们家时他带了一个罐头,说是他们那儿的特产,名字叫‘八宝汤’。妈妈煮了一碗给我吃,香香的、甜甜的、糯糯的,特别特别好吃。那时候,妈妈和我说,八宝汤的八宝是八种对身体特别好的食材,吃了身体健康不会生病,正好给他们的小宝贝吃,希望小宝贝快快长成大宝贝。后来,弟弟就出生了,然后妈妈再也没有叫过我‘宝贝’,也再也没有吃过八宝汤了。”
看着女孩落寞的神情,曲琪不禁心生怜悯。
无论她想得多么通透,那样一份失落的感情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等你回来,我们给你做八宝汤。”曲琪朝她伸去一只手,勾起小指。
女孩甜甜地笑了起来,也伸手勾住了曲琪的小指。
“呃……打扰了。”小鬼不合时宜地撞见了这个场面,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祁罗收了手,红着脸转过头去。
曲琪则对小鬼微微一笑:“要带她走了吗?”
小鬼点头,看向祁罗的眼神十分复杂,并非苛责,也非同情,更非冷漠,是一种理解却不认同。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曲琪问祁罗道。
女孩懂事地摇头,坚定道:“说好了,在这里等我。”
得到曲琪肯定的答复,女孩宽心地微笑,跟在小鬼身后走向奈何桥。
“哦对。”没走几步路,小鬼忽然回头,冲曲琪道,“正事忘了。”
迎着曲琪疑惑的目光,小鬼继续说道:“魏先生托我给你带话,‘你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人。’”
曲琪心中的问号慢慢放大。
我?被命运眷顾?魏征是在说真的吗?
酆都城,阎罗殿偏殿,四大判官办公室。
孟周把斗篷和面具物归原主后,刚想踏出办公室,就看到迎面魏征徐徐朝他走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孟周心下一沉,想到了这个男人在那个关键时刻说的那番话,心知他恐怕都知道了。
“我们聊聊?”魏征先发起了邀请。
孟周也正有此意,两人回到办公室,在休息小憩的茶水间找了两把椅子坐下来。
“你有什么意图?”孟周率先发问。
既然魏征特意联系他瞒下曲琪的事情,那就说明魏征并不完全是敌人。
没想到对方却微微笑着反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我需要他,在我的目的达到之前,不允许任何人从我身边带走他。”孟周说得很果断、很霸道。
“即使他是一个危险人物?”
孟周用坚定的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
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容易就联想到了很多事,他确认道:“之前都是你吧?”
孟周很坦然:“是。”
“从多久之前?”
“一千年前。”
魏征抽了口冷气,轻轻摇了两下头,缓缓表态:“我无意害他,但他对地府来说终究是一个隐患。”
孟周的表情越来越冷,似乎魏征的下一句话只要一不顺他的意,他便会立马做出反击。
“我仔细翻查过他这几世的人生,出乎意料地让人捉摸不透。他每一世都在攀登一座座高峰,但却并未做出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此前明德的事情多亏了你二人的帮助,而经过那件事我对于这个人更是难以下片面的判断。每个灵魂都有其独特的个性,邪恶之灵必定在其性格深处藏有邪恶的影子。但是他没有,他没有却被断为恶,我以为不妥。”
“你就别磨蹭了,直接说重点吧。”孟周冷冷打断了魏征的解释。
魏征沉吟:“我想要查清他的事迹。”
孟周被触动了,却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我没意见。你管你查,我管我利用他。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我对你坦言了,这次轮到你了。”魏征的口吻轻轻柔柔,但话中的力量却如强风逼来。
即使是孟周,也无法全身而退。
“我需要他帮我找一个东西,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魏征犀利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孟周,在确认他没有说谎后,才转为柔和的目光,友善地朝他伸出右手,道:“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孟周轻拍了下魏征伸出的手,表示谈判成立。
再次回到望乡台的时候,孟周发现曲琪正站在门口等他。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有些心虚。
“祁罗怎么样了?”曲琪问。
孟周稍稍松了气,答道:“押后待审。”
“你要兑现你的诺言。”曲琪目含期待地看着孟周。
孟周:“?”
“你说的,要告诉我灵魂的秘密。”
孟周一愣,心中忐忑,还是对曲琪招呼道:“进去说?”
两人前后入门,回到了他们习惯呆的吧台后。
孟周静静看着曲琪,等着他的问题。
“普通的灵魂拥有那样的能量是正常的吗?”曲琪的第一个问题。
孟周答:“偶尔会有这种特殊的灵魂。他们拥有比一般灵魂更强大的力量。在生前如果有一个很强的执念,死后可能会被激发出这个力量。”孟周停顿了下,认真地凝视曲琪。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曲琪知道这是孟周在解释为什么他也有这个力量,而这也正是曲琪第一个问题的真意。
接着,曲琪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她的金光是什么?我的蓝光又是什么?”
听到这里,孟周的脸色有了变化。蓝光,他怎么会知道?莫非那会他有意识?
短暂的沉默让曲琪以为孟周不知道蓝光与他有关,于是他又补充说明道:“祁罗告诉我的,在那几支箭快飞过来时,是我挡在她面前,爆发出蓝色的光芒,箭好像也因为这个掉在地上,攻击没有成功。虽然我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
听到曲琪的解释,孟周放下了心,他没意识,还好。下面的问题就是怎么合理解释这个蓝光。
他用了两秒钟,构思了一个说法:“每个人释放的光芒的力量都是不同的,根据此人的性格而变。她是金光,会消灭一切靠近的事物。你是蓝光,会让笼罩下的所有事物无效化。”
这个临时想到的说法勉勉强强让曲琪点了头。
“那是不是也有易被影响的灵魂,和不易被影响的灵魂?”曲琪问了第三个问题。
孟周回给他一个问号。
“你想想,这次祁罗的能量并非影响了所有人。高爷爷、金淼他们都没有受影响,我观察灵魂的时候还发现了几个同样没有受影响的人。我想了想,金淼可能是有平安符的存在,而高爷爷也许他本身心志坚定,因此才没受影响,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孟周看着曲琪的眼神好像在说:“是又如何?”
曲琪便把这当做了默认,继续自己的推测:“那么,如果把祁罗这个能力看作我的探知灵魂记忆的能力。是不是可以推出,我的能力也是有一定限制的?”
“然后呢?”
曲琪白了白眼:“不然后啊。我就好奇,至今似乎都没有碰到过我这个能力的BUG,好像每个灵魂,只要那么一碰,他们就心甘情愿地把所有呈现给我。实话说,还挺可怕的。”
“也许有些能力有BUG,有些能力没有BUG,这事情没人知道。”
“地府千年都没有什么灵魂应对手册之类的东西吗?”曲琪好奇地问道。
孟周眉头一动,当然有了,不过你的事情至今是个谜,没人能应对,更不可能告诉你了。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使出最后一招,不耐烦地挥挥手:“没有那么多什么为什么,接客去。”
望乡台生意很好,每时每刻都有人到访,他们每次的谈话都无法深入,这一点孟周特别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