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离我去了。
这次跨年夜的枪击事件导致三十多人死亡、二十多人重伤,除了我没有一个人安然无恙。
而我,严格来说并不能称为安然无恙。
说实话,之后那段日子我是怎么度过的我都记不太清。
只知道长达一周的时间,我在家里没有出过门,拒绝和任何人说话。
感觉不到饥饿,连有没有喝水都忘了。
那一周的记忆仿佛被抽离了,只有一刻的记忆非常明晰。就是门被敲响的瞬间。
咚,咚,咚。
这声音一响,我的神志马上清明起来,浑身的细胞都开始活跃。
然而每一次当门外响起别人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失落感如同一记重拳,直接击溃了我的五脏六腑。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怎么说呢……一个放弃挣扎的溺水者忽然看到向他伸来的一根木棒,而当他想要抓住那根木棒的时候,发现那不过就是自己的一场幻想。他依然沉在海中,他的救世主永远不可能再出现了。
模糊的记忆中依稀记得其中一个朋友——很开朗的一个美国女生——她说:“他不愿意出来,没人能救得了他。”
另外一个同伴轻声打断:“嘘,他有病。”
然后他们好像就再也没来过了。
一周后,我爸妈从国内赶来,他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力气爬到门口,只能用哭声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把我带走的,在医院里躺了三天后,爸妈和我一起回了国。
然而我的状况并没有好太多,除了有人照顾一日三餐以外,我每天的活动范围还是只有我的房间。
爸妈有尝试过劝我出门,看展览、听音乐会等等,这些都是我以前十分喜欢的活动,但我却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回来后,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父母的感情发生了些变化。
我有点害怕他们。
我不敢与他们接近。
这种感觉你可能不懂,遭受过失去的重创后,对此便会产生阴影。
比方说曾经很信任的一个朋友有天背叛了你,那么可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害怕交朋友,对谁都不信任。
同样的,我怕我自己再度陷入依赖中,忽然有一天睁开眼睛,他们也不在了,那我该拿什么活下去?
人有生老病死,但物品没有。
果然只有小提琴是我一生不变的朋友。
我天天抱着小提琴,抚摸它、演奏它,完全把自己沉入它的声音之中。
累了,就抱它入眠。醒了,便继续与它的交流。
这让我无比踏实。
然后我发现,有它在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甜美的情思、热闹的舞会、淡淡的愁绪、圣洁的信仰……
它会带给你世间所有的情感,也会把人间百态编成长卷说于你听。
只要我闭上眼睛,我就能轻易去到过去的任一时间点。
那个穿着高中校服的我,在大礼堂的讲台上孤傲地表演,数百听众侧耳仰目,空气因我的一个动作而变化。
那个与爸妈一起围坐一桌的我,听父亲大谈乐器行业的最新动向,听母亲分享最近刚听过的音乐会,然后我会拿起小提琴拉上一首助兴曲,在他们的欣赏和夸赞中微笑。
那个刚去美国的无助的我,一声声命运的敲门声,带来最柔和最婉转的优美旋律,令我潸然泪下。
那个与同伴欢乐出游的我,一行七八人走在黄石公园的大路上,互相开着玩笑,惊叹大自然的奇观,抢着合影留念。
那个与他并肩走在校园中的我,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八卦目光我们泰然相视,互相调侃。
那个圣诞夜在宿舍中的我们,喝着啤酒、吃着炸鸡,吐槽着电视中的艺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哈哈哈笑成一团。
我想,这辈子有琴就够了。
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就那么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一天下午,我妈敲响了我的房门。
他们除了三餐时候很少会来敲我的门,可能他们也放弃我了吧。
妈在门外说:“有你的包裹,美国寄来的。”
我让她放在门口,等确定她离开了,我才开门,看到的是一个不大的长方形盒子。
对于里面是什么我完全没有头绪。
一层一层拆开包装,看到塑料纸包着的是两个方型的酱红色首饰盒,我的手停了下来。
我往后退到床边,一屁股坐到柔软的床垫上,双眼怔怔盯着那两个首饰盒,鼻子一酸,忍不住想哭。
不用拆开首饰盒我就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
是那个圣诞夜我们俩送给对方的礼物,不知道为什么全都寄给了我。
明明已经把那段时光保存进大脑最深最柔软的地方,想他了便可以翻开回忆簿,静静体味那时的欢乐,然后我就会忘了他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他永远活在我的心里呵,还在我的回忆中一直陪伴着我呵。
可是,这两枚戒指的出现在我的美好回忆上无情地划了一道裂缝。
我甚至有些怨恨它们的出现,就好像故意要提醒我他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
不过,也许是鬼使神差,我还是打开了那两个首饰盒,看到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安静地躺在柔软的布头上,心又被狠狠刺了一下。
我拿起其中一枚,内圈刻着我姓名的首字母,还有那一天的日期。
我把它戴到右手的无名指上,很惊讶地发现它比我的手指大了一圈。
别吐槽为什么是无名指。其实哪个手指都无所谓,但是他说戒指戴无名指好看,只有左手才有意义,让我可以戴右手。于是我们都是按右手无名指的尺寸选的。
所以我很奇怪,为什么刻有我名字的戒指会不合我的手指?难道是因为经历这些后,我的手指变瘦了?
想到这里,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又拿起另一枚戒指,往内圈看了一眼,确实刻着他的名字。
往无名指上一套,竟然刚刚好。
这……真是店家给我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捏紧了那一枚刻着他名字的戒指,紧紧按在胸口,眼泪已经忍不住夺眶而出,我从轻轻呜咽到放声痛哭。
包裹着心灵的糖衣此时被枚戒指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其中伤到惨不忍睹的心灵,上面是一道道刀口子,每一道口子里不断地渗出骇人的鲜血,让我的心无比痛,痛到无法呼吸。
为什么要揭开我的伤疤?
为什么要在我的伤口撒盐?
为什么那么久了,伤口却还迟迟未能愈合?
为什么老天爷要带走他还不够,还要残忍地提醒我这个事实?
我已经决定这一生与小提琴为伴,琴声中有他,有我身边的他。
为什么连这最后一片净土都要被剥夺?
抱怨着上天的我,开始拼命想要缝合这个伤口,把糖衣继续包起来。
我粗鲁地脱下戒指,往床底一扔,急躁地架起小提琴,琴弓与琴弦发出的第一声响——
“滋——”
锯木头的声音。
只有初学者才会发出的声音。
我拼命地在脑中过着这些日子拉过的曲子,拼命地切换把位,拼命地拉出声响,可是无论拉多少下,都是这个毫无生气的刺耳声音。
好像小提琴跟着他死了。
我的心也跟着他死了。
那天后,我彻底放弃了。
抑郁的状态持续了好久,琴声从我的房间消失。
这让我爸妈更加恐慌,他们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来敲我的房门,我就倚在门边上,他们敲一下,我就敲一下,他们敲两下我也敲两下,他们把门敲得像捶鼓,我就把头重重往后一撞。
我听到一向温和的我爸大声怒吼。
我听到一向坚强的我妈细声抽泣。
我听到一向恩爱的他们激烈争吵。
然而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了。
手不想抬、腿不想迈、头不想动、眼睛也不想睁开。
人生而有罪,天生戴着枷锁和镣铐,心怀一百零八种烦恼,要历七七四十九劫、九九八十一难,方能修得正果,实现自我。
如此辛苦,为何要生而为人?
很多人都说价值、说梦想,价值是什么?梦想又是什么?
不过只是虚幻的肥皂泡影,漂浮在前方让无聊地人们去追,说到底不过是人类自己想出来的东西罢了。就连这个社会,也不过是比孩童更认真的过家家而已。
看透了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抛弃了我,闲杂人等都戴着虚伪的面具,真诚的他却早早离开,无私的父母终于不堪忍受无果的付出。
已经没有人愿意陪我玩这一场人生的游戏,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死亡。
当这两个字在脑子中闪过的时候,我久违地颤栗了。
紧跟着的是那晚上映入眼帘的那一幕惨烈的情景,所有人的惊恐被扩大成扭曲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在我眼前闪过,最终定格的是最后朝我伸手求助的那女孩绝望的眼神。
我蜷缩起身体,把自己紧紧抱住,想要遏制住那越来越厉害的颤抖。
视野仿佛被覆了层红色的膜,透出去看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一条条血痕,在缓缓流动。
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看到身上被戳了无数个小洞,鲜红的液体从成千上百个小洞中流出,一齐往心脏的位置爬。
可怕极了,就好像无数颗种子在身上发芽,长出的藤蔓一点点把自己包裹、勒紧,透不过气。
死亡,还是太过强大,以我弱小的灵魂,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吗?
后来,我爸妈强行把我拖出房门,带我去精卫中心,确诊抑郁症。
医生听说了我的情况后,指责他们为什么不更早把我带过来,那样可能不会发展成那样。然后医生配了一点药,定了复诊的时间,又郑重嘱托我爸妈平时一定要多关心我,千万别把我再关起来。抑郁症虽然至今未找到病源,但并不是不可治愈。
在药物的控制下,我的情绪有了些许好转,不会成天想那些不着调的东西,在父母的陪伴下,也找回了一点信心。
可是我还是不说话,不碰小提琴,直到有天我在音乐台听到了《The Devil’s Trill》。
我疯了一样的把这首曲子来来回回听了一个晚上,心无旁骛,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拍都记在我的脑中,好像他们本就在那里一样,这次只是又回到了本应存在的地方。
凌晨破晓时分,我拿起许久未碰的小提琴,仔细地调了各弦的音准,闭上眼睛,拉响了《The Devil’s Trill》的第一个音。
泪水如泉涌,一注一注地往外流。
在最后那个音处,忽然世界一片安静。
我的琴没有声音了,这首曲子成了我这一辈子最后演奏的曲子,并且还是未完成的。
我想,这大概也能解释为什么噩梦中的我演奏的是这首曲子。
只是那个魔鬼是什么含义,我至今也未想明白。
他是在嘲笑我吗?
还是说,他是导致我这一世悲剧的元凶?
……
不是他,是我。
来到这里后我弄明白了一件事,地府记录的是灵魂的过去,却并未限制灵魂的未来。也就是说,人的一生活成什么样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命里可以给我的寿命加限制,但幸福与否却由我自己决定。
我说的没错吧?
曲琪抛了个问题后,安静地看着孟周。
男人在听他讲述的时候一言未发,始终保持着平淡的神色,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而曲琪只有在他求知的眼神中确认他是认真在听自己说话。
那么他的故事说完了,当然轮到对方贡献点信息。
孟周终于动了,他把左腿翘到右腿上,一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晃动手中的红葡萄酒,微一点头对曲琪的想法表示肯定。
“你说,是我有问题,还是我的灵魂有问题?”曲琪问了一个听似重复的问题。
孟周沉思了一会,挑了个语病:“有问题的灵魂没资格投胎。要有问题,也是‘性格’。”话说到此,他停了下来,少见地蹙眉思考。
“那是什么‘性格’问题?”曲琪穷追不舍,他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性格能够让一个人生来怕人、生来怕血,还是生理性的。
孟周的回答却很干脆,三个字就把他打发了——“不知道。”
曲琪虎起脸来,不悦道:“亏了亏了,早知道不和你说这些,说得我口都干了。”
他拍拍手起身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咕嘟咕嘟一口饮尽,总算酣畅了。
然而孟周好像很介意,一脸放不下的样子,憋到后来也只是对曲琪说了声“谢谢”。
“你对我那个噩梦真的没有任何想法?一点点也好,这个问题不解决,让我怎么安心开始下一段人生?”曲琪锲而不舍,追问着孟周。
“很多人类都以为这个世界上有托梦或者预知梦之类的,其实并没有那种东西。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非得给噩梦找出个意义,那是庸人自扰。”孟周说得很肯定,一口就否决了曲琪想要深入探究的意思。
但曲琪也不放弃:“那你说,我下一辈子要如何才能不重蹈这辈子的覆辙?”
孟周冷冷瞥了他一眼,淡定说道:“下辈子不会有这辈子的记忆,你死心吧。”
气得曲琪吹眉瞪眼,恨不能当场瞪穿他,这个不解人情的家伙!
见着曲琪火气还挺大,孟周的口气软了下来,好声好气地给他说:“没有人的一生是完全孤独的。你想想,为什么你能够接受他?”
曲琪眨着眼睛,脑中又过了一遍他与那一位在美国初遇时的情景。
是啊,为什么呢?
孟周又接着问:“为什么他可以,别人不可以?”
曲琪陷入了沉思,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值得好好思考的问题。
如果那时给他送饭来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呢?
如果他能够欣然接受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的好意呢?
“可以啊,孟兄!”被指点了迷津,曲琪特别开心,一巴掌拍到孟周的背上,开心地说道,“你其实很明白人情世故。我就一直好奇了,为什么你会一直呆在这个地方?不想做人吗?”
孟周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仿佛是在嗤笑曲琪的这个问题很没有营养。
“做人很好啊。人世间比地府有趣多了。可以看很多书、可以游遍山川河海、可以欣赏很多好听的音乐。你知道吗?人世间有好多特别壮观的建筑,我们国家就有万里长城、紫禁城、天坛、布达拉宫,国外还有好多,埃菲尔铁塔、凯旋门、罗马斗兽场、巴塞罗那圣家堂、泰姬陵等等等等,这些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你在这里永远只能看到灰土白桥黄沙路,看了一千年了不腻吗?”
孟周:“……”
曲琪像个传销员,继续劝诱道:“人类还有七情六欲。虽然这辈子我也没那么多体验,确实挺遗憾的。但是和大家一起出去玩真的超级开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你的一句话,不同的人会给你不同的反应,特别有意思。虽然这里也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但怎么说,你就像一个旁观者。还有……”
“那个特别的人?”孟周抢了曲琪的话,似乎对这个人很有兴趣。
曲琪点头:“你知道伯牙子期吗?当你发现有那么一个人和你特别合拍的时候,那感觉真的很奇妙。我们唐代不是有个诗人叫李商隐吗?他就写过‘心有灵犀一点通’。你不觉得特别美吗?你就不想要碰到这样一个人、不想要这样一份默契吗?”
孟周饶有兴致地看着曲琪,眼前这家伙的表情太生动了,他满脸写着对于人世间的向往、对于人间真情的向往,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被洗涤灵魂之后重新看这个世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新鲜、那么充满希望。
果然是他。孟周再次肯定了自己的选择。
然后他回应问:“我们不行?”
曲琪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先是愣了下,转而露出微笑:“行啊。但我更宁愿能和你一起走出这里,去看长江、黄河、黄山、泰山,去上海吃大闸蟹、去广东吃煲仔饭,去四川看大熊猫、去长白山滑雪……还有好多好多地方,比这里有趣多了。”
后面这句话,孟周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的:“没想到你这一生的愿望还挺多。”
然后曲琪就愣住了。
他这一生明明应该是一心扑在小提琴上,对于其他娱乐项目置若罔闻的,为什么一提起这些他竟然会有种胸潮澎湃的感觉?
“可能是经历了死亡,豁达了?然后就生出了很多原本压抑在内心的想法。”
确实,来到这里之后,他不但变得不怕生了,而且悲观压抑的情绪一次都没有产生。无论在这里见过多少死者、听过多少悲惨的人生,他的心态始终很平和,并且能够包容性地去看世间万物,包括看到血的时候也没有了恶心的生理反应。
因为死了吗?
那足以证明,胆小、惧血、怕生并不是他灵魂的“性格”,到头来这个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恐怕还要等着魏征那边的联系了。
正想着,门铃忽然被推响,小鬼匆匆忙忙跑进来,大声叫嚷道:“不好了!黄泉路上一群亡魂正往这里来,黑白两个大爷快栓不住了!”
这篇太难了……怎么写都觉得没那个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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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晓梦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