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情人节。
望乡台里很热闹。
热闹不是因为情人节，而是因为人间的那一场突发的疫情。
不过为了节日气氛，曲琪还是早有准备，把所有的蜡烛都改成了爱心状，还推出一款特殊的酒饮——心连心。是一杯很可爱的粉色酒饮，里面加了糯糯的波霸，竟然也是心型的。
针对每个客人，还推出了心连心特别服务。这项服务可以给每一个点心连心酒饮的人提供一次与那一边心爱的人通话的机会。通话的方式就是我们熟知的托梦。
尽管托梦这个事在地府是被禁止的，但手段是一直以来都有的，只有在特殊时期才允许被使用。
情人节当天，曲琪、许婆和孟周三个人就忙里忙外没个停歇。
刚刚送走一个老人，曲琪回吧台对孟周道：“昨天，又多了一百多人。黄泉路上都开集会了。”
他刚刚偷偷从门缝里瞄了眼，外头的队伍都绕过奈何桥，通过黄泉路往鬼门关一路而去，望不到头。
“一千多人啊，只走了一百多个，很多人都说要呆满七七四十九天，亲眼看着这场疫情过去才能安心投胎。”曲琪从罐里舀了一勺心型波霸，往粉色的酒饮里一放，特别满意地左看右看，还拿到孟周面前炫耀，“怎么样？好看不？特别好看！今天情人节呢，我这创意给几分？”
孟周像看三岁小孩一样看着曲琪，他真不明白这小子那么兴奋是干什么？
望乡台热闹，那就是说人世间有无数生命陨落，曲琪也曾生而为人，就没有一点悲痛吗？
“第一杯心连心出炉！”曲琪笑嘻嘻地端着饮料，送给了那有幸的第一位客人。
那是一名健硕的老人，笑颜常开，正与身边的人侃侃而谈。
“心连心的机会，请问您要连谁呢？”第一杯心连心，也是第一个心连心服务。
老人打趣：“能把我前两年去世的老伴给招来吗？”
曲琪为难道：“您老伴这会恐怕已经转世为他人了，真要连，那恐怕别人会以为是噩梦吧。”
两人一齐爽朗地笑起来，老人豁达道：“那就找我的老友吧，这家伙平时邋遢，没事就喜欢出去逛，到处浪，我得好好给他警醒了。”
曲琪应了声，拿出了惯例的平板电脑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感叹了声地府的先进，熟门熟路地操作起来。
“我点他的名字就可以了对吗？”老人确认道。
“没错。”
视频电话接通，对面正在一个大型的麻将馆里和狐朋狗友搓麻将呢。
“阿鹏啊，还打麻将呢。”老人脸一般，严厉训道，“口罩都不戴啊！”
画面中的阿鹏正专注于糊牌，见着老人也没有太多惊讶。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糊了，别晦气！没事呢。”
“你就那么想来见我啊？”
阿鹏生气地瞪了眼镜头：“我就做个梦搓个麻将都不行啊？天天被儿子儿媳叨叨着口罩口罩，门都不让我出，闷都闷死了。”
“你们家还好吧？”
“好个屁！我那口子今天被送医院了，我们几个在家自主隔离着。买个菜都要排队下楼。要让我看到那狗娘养的吃蝙蝠的，我非把他揉碎了喂狗去！”
很应时的，他家那条拉布拉多跟着“汪”了一声，叫声中透着期待。
“不和你说了，我这边特别热闹，大家都聊着呢。你说我也这把年纪了，最后赶了一把时代潮流，这辈子也算值了。”
那头刚碰了牌的阿鹏大叫一声，又转头对老人吼：“你赶紧的投胎去，我家大姐的孙子的老婆再过三个月就生了，正好的，给你赶上了，指不定还能让我听到你叫我声太爷爷，哎哟，这感觉倍儿爽。”
老人又羞又怒：“糊你的牌去吧！最好别让我再见着你。”啪嗒一下，挂断了视频。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老家伙。”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半晌，脸色淡下，感叹道：“活着真好啊……活着。”
曲琪正想安慰两句，隔壁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叫了他声：“给我也来一杯心连心，我给我老婆炫耀炫耀去。”
“好嘞。”
曲琪回到吧台，很快就把一杯心连心递到了他那儿。
“看这位兄弟的着装，是医生吗？”
小伙子点点头。
“辛苦了。”曲琪由衷说道，虽然他并不了解人间发生了什么，但那么大批的死者涌入，并不难想象人间的医疗现场是多么艰难、辛劳。
“医生辛苦啥？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起这份责任。在我看来啊，那些病人才辛苦，他们一边要和身体里的病毒搏斗，一边还要承受心理上的巨大压力，每个能撑过来的病人都是值得嘉奖的。”
“您是被传染了？”
小伙子露出了羞涩的笑容：“我就是那个没撑过来的。想着自己就是医生，就没依赖医疗资源，及时隔离，避免成为感染源。哪里知道这一拖再拖的就没躲过去。来势汹汹啊。”
“您自个好了，还能救治更多人啊。”
“是啊……”小伙子略显惆怅，但很快就拂去了这份惆怅，开朗地催道，“我能心连心了吗？迫不及待给老婆一个惊喜。”
曲琪把平板电脑往他那儿一递，小伙子麻利地点开了视频通话。
“喂，老婆！你猜我在哪里？”
画面中的少妇头发凌乱，眼睛红彤彤的，布满血丝，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觉，脸色很差。她看镜头的那瞬间“哗”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老婆你哭啥呀，我这不回来看你了吗？你知道吗？还真有阴曹地府。这儿可时髦了，开了一间酒吧，我和好多病友在这喝酒呢。大家精神状态都很好，你放心，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小伙子嘿嘿地一拍胸脯，煞有介事。
那边还在哭着的少妇被他这句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个死鬼！”
“对啊，真变死鬼了。”
“知道错了吗？”少妇小嘴一噘，严厉问道。
“知道知道，我就该听你的，疫情刚冒头的时候就该戴口罩。这人哪，就是有侥幸心理。说没那么厉害没那么厉害，真厉害了你能逃得过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要是你妈，绝对不让你学医。”
“人各有志嘛，难道我不让你当护士你还真不当了？”
少妇轻哼了声，换了个话题：“我这是不是在做梦啊？”她伸手向前，似乎想要从屏幕里伸出来，但挥舞两下后全都挥空了，特别失落地垂下了眼，喃喃道：“果然是梦……”
小伙子的眼眶一下红了，哄着自己的爱人：“老婆，今天什么节？”
少妇想了想，又环视了下四周，没有发现日历：“什么节？”
“情人节啊。这酒吧可人性化，你看这个。”小伙子把粉色的心连心举到面前，“今日限定酒饮，喜不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你有本事拿给我喝啊？”
小伙子被说住了，他转头求助曲琪，却只收到了无奈的摇头。
“我替你喝，我们这叫云喝。”他仰头一干二净，意犹未尽地舔舔唇，像在拍广告似的，尽兴后，他忽然一本正经地叮嘱道，“你自己在家小心，照顾好爸妈，一切都会过去的。有机会给我和我那帮子兄弟姐妹说一声加油。告诉我，我在这里看着他们。他们谁敢过来，我就把他们打回去！”
“行了行了，怎么，你还赖着当阴差了？不做人了？”少妇擦着眼泪，揶揄着自己的丈夫。
小伙子嘻嘻一笑：“那也得人家要我呀。你再等我二十年，二十年后，我再去娶你。”
少妇又被逗笑了：“美死你。怎么，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
一句话，忧伤的气氛如此容易地蔓延开。
“走之前和我说什么？”
小伙子露出了暖心的微笑：“我爱你，老婆。”
少妇的眼泪如关不住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她却还是强装起笑容，努力抑制住抽泣，说道：“我也爱你。”
画面一黑，对方主动切断了联系。
曲琪默默离开，他无意去打扰他人的感伤。
回到吧台的曲琪有些丧气，孟周及时凑了过来，把一块爱心巧克力放到他面前。
“巧克力？你什么时候变甜点师了？”曲琪意外地惊呼。
孟周嘚瑟地扬了扬眉毛：“信息化时代，什么查不到？”
“材料呢？怎么来的？”
孟周用眼神指了指其中一位客人：“他给我变出来的。”
曲琪差点喷出来，这是能变得出来的东西吗？
“尝尝，那人说糖分能让人开心。他还说，今天是吃巧克力的日子。”说着，孟周自己拿了块放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曲琪懒得吐槽他，听话地把那颗心型的巧克力放进口中，咬碎后，一股香甜的液体浸润了他的口腔，这还是一颗酒心巧克力！孟周是人才啊！
“你还真是，找到天职了。”曲琪拇指一翘，点了个大大的赞。
“好吃？那么作为我们的常规菜品推吧？”孟周还真来劲了。
曲琪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不过……
“今天不是吃巧克力的日子，今天是送巧克力的日子。”
一个大大的问号从孟周的脑袋上蹦了出来。
“这说法是源于日本，每年情人节，女生都会把巧克力送给自己喜欢的男生，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后来慢慢演化发展，情人节就变成了送巧克力表达爱意或者感谢的日子了。不过一般都是在异性间的。”
孟周十分霸道地说：“那你吐出来。”
差点没让曲琪吐血，他恼火道：“吃了怎么吐？！你送我巧克力又怎么了？我帮了你那么多忙了。”
这抱怨还没吐完，大堂里又传来了召唤。
“小琪，再给我来杯心连心。”
“好嘞~”
孟周看着大堂内忙碌的曲琪，不由勾起了唇角。
他忽然明白曲琪为什么今天情绪特别高涨，面对着这一屋子失去生命、失去爱、失去希望的人，难道他非得和他们一起哭吗？
哭是为了吸取教训，再度崛起。
而没有未来的他们，需要的是开始下一段人生的信心。
心连心的酒饮也好，心连心的服务也罢，还有这个积极得不知疲倦的态度，曲琪不正是在拼命地让自己发光发热，给这些灵魂迈入下一段人生打气吗？
觉察到了这一层真意，孟周更加卖力地投入了酒饮的调制。
一杯孟婆酒，忘尽前生事。
前生事可忘，初心如旧。
人物纯属虚构。
心意不变，愿逝者安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番外：心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