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那段日子里,我没有踏出宿舍门半步,吃东西也是叫的外卖。开学一周,我旷课一周。
我心里明白,这样是不行的,必须鼓起勇气踏出房门。
我还诱惑过自己,说门外是我梦寐以求的音乐的世界,我可以学习到更多和小提琴交流的方式。
可是每当我一想到要和人交流的时候,那天在体育馆看到的噩梦又会再一次浮现在我脑海中,生生阻止了我想要开门的手。
我第一次讨厌自己,讨厌这个体质。
因为就连我在拉小提琴的时候,都会产生愧疚的心情。
愧疚自己的懦弱,愧疚自己为了小提琴连这么点付出都做不到。
然后就会更加厌恶自己。进而,心底里涌起一种深深的孤独感。我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一个人的世界中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音乐,也没有人说话。
世界是黑白的荒芜,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的灰色土地。
你张开嘴喊叫,声音却被真空吸走。你努力地狂奔,却永远在荒芜的中心。
然后我平躺在荒芜的中心,抬头望天顶,也只有一片深深的黑色。
我前所未有地如此渴望另外一个人进入我的世界,即使是那个最讨厌的初中同学,只要能和我说话,无论是嘲笑我也好、责骂我也好,只要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这时,那个人出现了。
当然不是初中同学,我之后才知道,那天在体育馆是他背我去的医务室。
他是华人,和我一样在茱莉亚读书的留学生,他学的是声乐。
一样是中国人,但是他却有着不输欧美人的身高和体格。五官也特别洋气,凹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浓粗的双眉,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墨黑瞳仁。
他第一次来找我时,很不好意思,我是在美食的香气诱惑下开的门。
一连几周的披萨汉堡吃得我都快吐了,可是不敢出门只能忍着。当闻到门外头家乡菜的香气时,真的是下意识地就开了门。也是嘲讽,在肚子面前,心情总是排在后面的。
他非常开朗外向,与我截然相反。
大方的自我介绍之后,他就像到自己家一样,脱鞋进门,自说自话地走到厨房,把带来的菜一样样拿出来用微波炉转热,然后倒进碗碟中,端到餐桌上,招呼我吃饭。
也许是因为他过于外向的性格,我竟然没有丝毫不适的感觉。
面对着一桌的美味佳肴,我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然后他就在我对面呵呵笑着,不停提醒我慢点吃、别噎着。顿时,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至眼眶,鼻子酸酸的,眼泪好像就要掉出来。
他见我这模样,急忙拿了刀纸巾,放到我手边,然后笑着说:“想家想疯了吧。”
那纸巾还真起到了特别大的作用,因为下一秒我就哭得不见天日。
吃饱了,也哭够了,他如同完成了一件大任务一样,拍了下手掌,说:“我明天再来,你想吃什么和我说,我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信心的。”
我憋了半天,脑中忽然就冒出小时候妈妈经常给我做的一道菜——“糖醋排骨。”
我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咧嘴一笑,爽朗地道了声“好嘞”,就离开了。
这天是我到这个国度后第一次没有噩梦,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他如约带着糖醋排骨来了,然后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的时候,他提出要带我去街上逛逛,熟悉下新的生活环境,我犹豫再三后,最终答应了他。
这是一个走出去的最好的机会,有他在身边一定没有问题的,就像以前爸爸妈妈带我去世界上的很多地方一样,我都没怕过。
到了约定的第七天,我在衣柜里挑了半天,选了一套最体面的衣服,大早起来打理了头发和有点长的胡子,并在袖口喷了些香水——我听说美国人都爱喷香水——静待他的到来。
他那天的穿着也不同于前几天。
前几天来我这儿穿得都很随便,T恤牛仔就来了,两腮还浅浅可见没有刮干净的胡子,并不是一个那么爱干净的人。
但是那天他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还穿着一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衬衫和一条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西裤,让我怀疑他是刚刚买的可能吊牌都没剪掉。他的头发明显也上过发油,光亮无比。
我没忍住就取笑他:“难道今天是约我去相亲?”
他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挠了挠后脑勺,驳斥道:“不是的,别瞎说。”
我还以为他是害羞,没想到真的不是这样的。
我们在最热闹的商业区逛了一整天,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在他的参谋下,我买了两套衣服、一双鞋子,还被拖去理发店好好打理了一下长到脖子下面的头发。所以这次的目的可能只是他看不下去邋遢的我,决定带我去好好收拾下。
加上这天结束临别前他对我说,明天来找我一起去学校,这一切就都串上了。
尽管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今天要盛装打扮,最终的解释是也许出门逛街这样打扮是美国人的礼貌,他不过是入乡随俗罢了。
很快的,我们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在他的陪伴下,我也找到了正常的生活节奏,慢慢地对于这个环境也不再害怕。人真的很神奇,明明是一样的环境,当身边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那所有的艰难险阻都不再成问题了。为什么呢?
茱莉亚的学习很顺利,老师本来就很器重我,也没有因为我无故的旷课而对我产生偏见。我的学习成绩还是一如既往地名列前茅,甚至在学期末的演出报告会上拿下了专业第一的名次。也由此,我的名字传遍了校园每一处,走在校园中时不时就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还会有同学前来搭讪,向我讨教练习的门道。
与我形影不离的他知道我不擅长社交,这时候就会替我挡掉一大波人,就像我的保镖一样。每次看着舍生取义的他,我都觉得心里暖暖的。而在与别人谈话的间歇,他常常会侧头冲我眨眼,我特别喜欢这种亲密的感觉,让我很有安全感。
不过久而久之,校园里又传起了另一个谣言,说我和他其实是一对恋人。
啊,没错,我们都是男性,但据说在美国对同性恋很宽容。传言说我们俩因为这样的关系不为中国社会所容,所以才携手私奔到这里,终于跋山涉水历经千难万险走到了一起。
我听着真是哭笑不得。
不,你别误解,不是的,我们从来没有那种关系……那只是谣传,我们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有点害怕因为这个传言会让他为难,然后与我保持距离。实话说,虽然我们之间不是恋爱关系,但我真的离不开他。
于是我试探性地问过他对于这个谣言的看法,他却微微笑着逗我说:“如果不是谣言呢?”
我当场就否定了他:“我对你可没其他意思。”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笨!我也没,你放心,我可是要找个丰满的大美女带回家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光耀门楣。”
光耀门楣可不是那么个用法……我心里默默吐槽,同时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有他在身边的半年,带给我太多的欢声笑语,也让我从黑白的荒芜中走出,踏进了彩色的世界。彩色的世界中不光有他,还有我的老师、我的同学、他的朋友们。我们曾经一起开着越野车在公路上狂奔,我们曾经一起在迪士尼乐园的过山车上尖叫,我们曾经一起翻过山、越过岭,共同体验科罗拉多大峡谷的壮观。这是我人生最疯狂的半年,只那半年仿佛就抵了我的一辈子。
全都因为有他,有他才有欢乐。
是的,我也觉察到了。我对他的那种过度的依赖,就好像在父母之外寻到的另外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他不会一辈子陪着我,总有一天他会离我而去,过他自己的人生,那么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这对我来说是个很恐怖的念头,但我逼着自己去面对,因为它成真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于是,在我们最疯狂的那段时间之后,为了找回冷静,我故意与他疏远了距离,找各种借口避开他。尽管要独自一人去面临这个布满荆棘的世界会让我害怕,但我觉得他给了我足够的力量,也许我能有勇气去改变自己,接受这个世界。
我失败了。
当我一个人行走在外面的路上时,两旁多彩的世界一点点、一点点的黑白化。那些曾经让我那么好奇、那么激动的事物渐渐失去了魅力,变得索然无味。
第一天我还能坚持走到学校,坚持上完课,第二天勉勉强强上课、练琴、独自吃饭,第三天我还没走到学校就心灰意冷,第四天我甚至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就在我又要陷入刚到这边的困境时,他又及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第一句话不是指责,而是自责和道歉。
原来他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我难受所以才一直避着他。
看到他担心又悔恨的脸时,我忽然想,仅仅是留学这段日子和他在一起,回国后依然有爸妈在,没有任何问题呵。何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那之后,我们又很开心地天天一起上学吃饭玩耍。也许在其他人眼中,我们不过和普通的情侣一样吵了一架之后又复合了。
哦,Sorry,我再重申一遍,我们之间不是那样的关系。不,我这绝对不是欲盖弥彰,也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当然不是故事的结束,如果他还在的话,我觉得我不会选择自杀。
……
我不是很想说那件事……
……
算了,我答应你的,何况那可能是我那个噩梦的源头。
快年底了,留学的日子也有一年多,马上又是一个圣诞节。
圣诞节?哦对,你从小就在这里生活,可能不知道圣诞节是什么。
圣诞节是庆祝耶稣诞辰的日子。
……
好吧,那这么说吧。在阳间,圣诞节不仅仅是对基督徒来说很重要的节日,世界各地包括中国人也流行起过圣诞节。虽然在亚洲圣诞节更多可以和情人节划等号。
不过对生来就是基督信徒的美国人来说,圣诞节的重要程度不亚于我们的春节,家家张灯结彩,那么说绝对不过分。
每家店门口都有一个巨大的圣诞树,街上是浓郁的烤鸡香味,Merry Christmas的彩灯从街头挂到巷尾,还有那些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的圣诞商品。
我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气氛,人多的地方还是会让我害怕。
但是他硬要拖着我上街购置年货。
我不客气地怼道:“咱两只单身狗这是去外头找虐吗?”
他嘻嘻笑道:“两只怎么能叫单身狗?”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就任着他拖我出门。正好,我确实想买点鸡翅和零食。想到以前在国内,每年过年我妈都会买一大箱零食回来,那种幸福感难以言喻。过年没有东西吃会有种一年都吃不好的错觉。
与国内不同,在这里圣诞节并不是情侣节,在超市里很多都是一家几口一起来购物的。但不管怎么说,我和他两个男人的组合确实挺少见的。
我迅速把自己要的东西放入购物车,迅速催着他赶紧结账回家。
他却不急不忙,上车后,又把车开到了一家路边的首饰店旁,回头冲我笑:“美国人过圣诞节是要交换礼物的。”
“你以为我傻吗?圣诞节是圣诞老人发礼物。”
“那是小孩子,成年人之间是互相交换礼物。”
我瞪了他一眼,发现他虽然笑着,但是眼神却很真诚,不像是在寻我开心。我想了想,认识一年多,受了他那么多的帮助,送个礼物也在情理之中,不如说,应该送点东西表示下我的感谢。
于是我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脱口就答:“戒指。”
看来是早有预谋的。
我们俩下了车,走进首饰店。这会是真实感受到针对单身狗的暴击了。
店里面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我们两个男人依旧是那么突兀。
不过他倒浑不在意,大大方方地走到一个柜台前,指着玻璃柜中的一个戒指对导购说:“这款式,能给我们来一对吗?”
我立马惊了,他说要戒指,我可没说要啊。
像有心灵感应似的,他回头一笑:“我说了,交换礼物。”
刹时把我要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选中的戒指是银质粗环的男式戒指,十分有质感,中央还嵌着一颗深红的宝石,导购介绍说是玛瑙。
“不好意思,能分别刻上我们的名字吗?”他又补充要求道。
我能清楚感受到转身挑选戒指前这位导购姐姐投来的异样目光。
百分百是被误解了。
然后他好像怕我也误解,转头对我解释:“刻了名字才有专属感,你不觉得吗?不然就烂大街了。”
我想,这种品牌店里的戒指还不至于烂大街吧。
可是他的脸红红的,让我不太好意思揶揄他。
“为什么要一样的戒指?”这才是关键,那不整的和对戒似的,等于告诉别人我们是一对吗?
他紧张又小心地问了句:“你不喜欢?”
我被他问愣住了,还是鼓起勇气回问道:“你……没有别的意思吧?”
他慌张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圣诞礼物,仅此而已。你不喜欢的话可以不戴,我就是想送你,我喜欢的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无语反驳。
毕竟不是我出钱,毕竟我不想让他不开心。
没一会,导购走了回来,十分抱歉地告诉我们,刻名字的戒指需要定制,现在又是年末大多数员工都请假回家了,恐怕要到明年年头才能取到货。
他笑着说没关系,我们付完钱,就离开了这家首饰店。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好像在怕我。
回到家后,我们开了啤酒和炸鸡,随便换了个电视频道,看到当年最流行的歌手正在演唱那年最红的歌。
在歌声的陪伴下,我们互道“Merry Christmas”,互相碰了杯。
啤酒的作用成功化解了之前的尴尬,他又找回了那个侃侃而谈的自己,说着我们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吐槽着电视里浮夸的舞台效果。很快我们又回到了无话不说的状态,好像首饰店那一幕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那天喝到最后,我都不记得我们是怎么睡过去的。
但是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晚上他搂着我的肩膀大声唱着乡村民谣的时候,我忽然就觉得,这一瞬就是我的一辈子。
然而命运就是喜欢不随人愿。
12月31日,学校有一个跨年晚会,地点是在离校园不远处的一个广场。
这似乎是每年的惯例,当年专业排名靠前的学生有机会被邀请在晚会上表演,那年我和他都被邀请了。
那个广场,是的,和我梦中的广场很像,是一块圆形的空间,四周分成四块扇形的花坛和四条出入的道路。花坛内侧种植了一圈高大的树木,因为是冬天所以只有枯枯的树枝。唯一不同的是,梦里的广场中央是那位演奏者,但这个广场的中央是一尊雕塑,音乐女神缪斯,横拿一支长笛放在唇下,闭着双眼,俨然是投入吹奏中的姿态。
天气很好,夕阳一点点落入地平线,余晖也被冬日的凉风吹散。一片晴朗的夜空中,点点繁星、一轮弯月。
傍晚时分开始,广场内圈架起了一个个小摊,卖烤串的、卖糖果的、卖榨汁的、还有玩游戏的,陆陆续续也有学生和居民前来光顾。
我和他因为有演出任务来得也比较早,想尽快熟悉场地。
夜色越深,广场上灯火越明,人也越来越多。
因为是跨年夜,所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的笑容,他们与身边的朋友、爱人亲热地咬着耳朵,说到开心处会毫不克制地放声大笑。
第一声响是第一个节目,由四人组成的弦乐队,来自莫扎特的《G大调小夜曲第一乐章》。
欢快的旋律拉开了晚会的序幕,很多人跟着在广场上跳起舞来。
附近的小孩子口中含着棒棒糖,手上拿着小气球,你追我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我也被气氛感染,并没有感到畏惧,而是融入了这一片欢乐喜气中。
我和他买了一包炸薯条、两罐啤酒,围在演出者旁边,津津有味地享受音乐的氛围。
兴许是太投入,没注意到迎面一个小女孩突然撞了过来。
她也是玩嗨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追她的男孩,完全没注意到我就在她前面。
普通的一撞倒还好,可是她的手上还拿着甜筒,这下完全弄脏了我的衣服。
女孩子歉疚地说了声“Sorry”,小眼神往下飘着,怕我会生气而不敢看我。
那模样着实可爱,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和她说没关系,便让她好好玩去。
回头撞上身边的他正慈祥地看着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对他抱怨说,衬衫脏了,演不了了。
哪知道他口没遮拦回了句:“脏了就脱了,今天这日子没人在意你穿什么,穿没穿。”
然后被我狠狠地揍了一拳。
他不得已只能陪我一路奔回宿舍,迅速地换了一身衣服。
“看什么看?没见过如此完美的身材吗?”
对于我的怨言,他正经地点头承认:“还真没见过,一点肌肉都没有的小身板还大言不惭说完美的人。”
我没空理他,因为宿舍到广场来回也要二十分钟,我和他的节目虽然排在后面,但也不是可以无限耽搁的。
就在我们俩急急忙忙奔回去,离广场还有十步之遥那一刻,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枪响声划破长空。
继而,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叫,眼前的人流像爆炸的水浆一样,不停往外膨胀。膨胀的同时尖叫声更为犀利,无论男声、女声、童声,全都在哭喊着“NO!”“STOP!”声嘶力竭。
我完全呆住了。
一声又一声的枪响,连成一片。
一个又一个的人影,在我面前倒下。
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一位年轻的女性妆容全毁、披头散发,她碧蓝的眼睛中透出深深的绝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亮起一点火星子,然后她朝我伸手,拼命地往前伸,声音已经沙哑,却还在努力发出求救的声音。
“HELP......”
第二声的“HELP”还未响起,随着又一声枪响,她的身体笔直地往前倒去。她身后惨不忍睹的地狱之景映入我的眼中,我甚至都没有力气了解眼下的状况。
然后,我的眼睛被一只大手一蒙,丧失了视觉。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坚定道:“别看。我们回去。”
是他。
就在我转过身,刚想要迈步之时,身后一声闷哼,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灼热的液体浸湿了地板,令人作恶的味道占满了我的鼻腔。
之后,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