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先和你说一个梦。
人生最后的那段日子,我每天都会做的一个噩梦。
来到这里之后,我也会常常想起这个梦,百思不得其中之意。
梦里面有一个人站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演奏那首小提琴曲《The Devil’s Trill》。
他一身黑色正装,背对着我,头发梳得整齐光亮。
开始时,旋律舒缓悠扬,仿若被静止的空间内,只有他一人随着旋律摇摆,在最中心的位置投入地演奏。
这个画面是我的憧憬,一个人、一把琴,就是全世界。
慢慢的,节奏加快,对应的他摆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跳跃的音符从他的指尖冒出,在空中画出一道道五彩的曲线。原本安静肃穆的广场被这一道道灵动的曲线勾画出一片生动活泼。
随着乐曲的递进,一条条曲线如同一根根五颜六色长短不一的飘带,占领了整个广场。它们漂浮于半空,好似在手拉手地跳舞,把这里变成了一个欢快的游乐场。这些音符一个个都化成了观众,不管是成年人还是孩童,全都笑容满面,跟随音乐的节奏有些拍手喝彩、有些翩翩起舞,孩童们在广场上你追我赶嬉笑打闹。
我好像变成了他们的一员,左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可爱女孩拉起我的手,肉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她对我张了张口,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一起来玩吧。”
于是我被她拉着,融入了更大的圆圈中。由观众们围成的大圈绕着中央那位演奏者一边跳舞一边打转,欢歌笑语,好像在过一个热闹的节日。
奇怪的却是,尽管我们在绕圈,但那位演奏者始终是背对着我。
欢乐的气氛不知不觉把我感染,跳着跳着,我也忘记了那位演奏者,与身旁的其他人一起只在享受当下的快乐。
而就在欢闹到最**时,忽然音乐止于最高点,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人重又变回了音符,一齐停在半空。
从欢闹到孤寂,只需要一秒钟。
我的心中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轰”一下沉到最底。
中央的演奏者执弓的右手高高扬起,直指苍穹,他的背影就如同一尊最完美的人体雕塑,无论从身材比例到动作仪态全都无可挑剔。
这世上竟然会有那么完美的人。每次我都情不自禁地那么想。
空白的时间只有一瞬。一声刺耳的琴音让白昼倒转至黑夜。
那些五彩音符像一个个气球,“啪”一下被戳破,化为星星点点,消散到空气中,最终只余一片漆黑。
漆黑之中,只有一处亮光,就是那位演奏者,他的身周被一圈蓝色的光芒罩起,是那种静得吓人的幽蓝,如同阴间的鬼火。
那个瞬间,我听到了来自地狱的鬼哭狼嚎,一声高过一声,还有兵器交接的打斗声,不停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不堪嘈杂捂住了耳朵。
可是没有用,无论我再怎么捂紧耳朵,音量没有得到丝毫减弱,甚至还有加强的趋势,不停地攻击着我的耳膜,让我头痛欲裂。
我蹲下来,两个手掌包住两只耳朵,撑开五指紧紧抱住脑袋的两侧。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所有的物体都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用完全不搭的组合方式重新出现在我视野中,就像是毕加索的抽象画,一张又一张层层叠加在我面前。
视野的中心,那位演奏者依然站在那里,丝毫不动地继续他的演奏。但是在我眼中,他原本笔直的身体就好像光线折射一样呈现出非自然的弯曲。我分不清扭曲的是他的身体还是整个世界。
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我想要拔腿逃跑,可是我发现身体根本不听我的话,别说逃跑,就连抬腿都做不到。
我心急如焚,满头的汗水。噪音还在继续,衬着那首越来越激昂的《The Devil’s Trill》,眼前背影的动作也越来越浮夸,他的肩膀一下弯到膝盖,一下又抬过头顶,他的脑袋一下挺得笔直,一下又弯过180度。然而有一点从未变过,他始终背对着我,无论我多么想要看清他的面目,看到的却总是后脑勺。
恐惧并没有到此结束。
我闻到了让我十分恶心的气味,然后视线可及之处无数条溪流向我靠近。
那恶心的气味是血腥味,我看清了,那一条条溪流是血水,鲜红的血水。它们从四面八方朝我奔来,就如同千万条小溪汇流入海一样。
我生来就晕血,最受不了血的味道,只要一闻到就会恶心反胃。
它们把我团团围住,在我身周围成了一条血红的河流,把我困在中间无法逃脱。血腥味几乎要让我窒息,我觉得我应该晕过去,如果是现实,我一定晕过去了。可是在梦里,我的意识非常清晰,尽管浑身颤栗、尽管凉意爬着脊梁骨窜至头顶、尽管心脏仿佛随时能被一只毛躁的大手捏爆,但我不得不去直面这个可怕的场景。
万幸的是,血河隔离了我与外界的同时,也把那些吵人的噪音隔离了。
前方的演奏者动作放缓,万分忧伤的旋律飘荡在上空。
我觉得梦里的我哭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一点点在身体中流淌。
在忧伤的旋律下面我听到了一个哭声,是属于小女孩的嘤嘤哭声,上下左右环绕在耳边,阴森森地钻入骨髓。我想到了刚才拉我手的那个女孩。我努力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寻找声源,看到的那一幕不由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刚才的小女孩,她整个身体浸没在血河之中,只露出了一个脑袋。她瞪着那双大眼睛看向我,瞳仁无光。然后,我看到她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不消三秒钟化为头盖骨,脑袋上还留有原来辫子上扎着的红色小球,红白对比,十分刺眼。
我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不受控制一般往外流。
这个黑暗的世界我再也不想呆下去了,我努力让自己清醒,让自己睁开双眼,但就像我无法控制流泪一样,我也无法强制梦境结束。
然后它强制我抬头,面对那个扭曲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中,我看到那个演奏者,他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朝我转过头。
好奇和惊恐同时占据了我的内心。
然后,我看到了……我自己。
一个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鲜红的舌头、眼里藏着阴森笑意的自己,如同一个吃人的魔鬼。
每次梦到这里,毫无意外的我会被惊醒。
一身冷汗、急喘不止。
现实的世界,寂静无声。
《The Devil’s Trill》是意大利著名的小提琴家塔蒂尼的作品,相传这首曲子的灵感来源就是塔蒂尼一次在梦中向魔鬼出卖了灵魂,作为交换魔鬼演奏了这首曲子,醒来后塔蒂尼凭借记忆写下这个旋律,便成就了这首小提琴名曲。
在我失去听觉之前,练的就是这首曲子。
每次梦醒后,除了心悸之外,总会有一种莫名的绝望感侵袭而来,一次比一次深,终于在那天心里最后一根弦被压断,我站在三十层高的窗前,从窗口跃身而下。
对不起,你可能听得不明所以,我从头开始说吧。
我妈妈是一名钢琴家,我的爸爸是乐器商人,家里开了一家琴行。我们一家都和音乐有很深的渊源。
听我妈妈说,她怀着我的时候还在进行各种演出,自我出生后,比起叫“妈妈”,最先哼出口的是莫扎特。五岁之前,妈妈手把手教我弹钢琴,五岁开始他们给我找了个小提琴的名师,我就一直跟着这个老师学习小提琴。
从那时候开始,小提琴就和我的人生融在一起,不可分割。
自我懂事起,我的梦想就很坚定,成为一名出色的小提琴家。没有什么功利心,只不过觉得我适合它,它也适合我。
直到我出国前,我都一直很确定,这一生有小提琴就够了。
我天生就很胆小,害怕与人交流。一般的孩子七八个月就能叫爸爸妈妈了,我却直到3岁才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是一句完整的句子。我妈当时激动得都哭了。
就是这样,小学、初中我都是班级里最不合群的那一个,但我也无所谓,上课听课,放学练琴,我很喜欢这样简单的生活。
第一次和同学交流……
真的不能算是愉快的回忆。
初中班级里有个特别讨厌的人,我们明明没有瓜葛,他却总是会不停找我麻烦。比方说快交作业了偷走我的作业本,或者上美术课时在我的画纸上乱涂乱画,中午在食堂里故意撞翻我的饭菜,放学还经常和另外三四个人一起围堵我。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我们不过是偶尔被分到一个班级的同班同学而已,班级里我坐第一排,他坐最后一排,甚至连完整的一句话都没说过。
想着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于是在学校我就天天躲着他,可也是奇怪了,我越是躲,他还越是要来找我。
有一次学校运动会,这类活动我一直都是PASS的,一来我不喜欢运动,二来万一磕着手了那么我这一辈子就完了。不过那次运动会,不知道是谁把我的名字写到了拔河队伍里。我是运动会当天才知道的,那时候名单已经报上去无法修改了。
拔河每个班一共十个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想着过去摆摆样子凑个数就罢了,保护好双手最重要。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也参加了这个项目,而且一脸得意地冲我笑,让我确信我的名字一定是他给加上去的。
我无视了他那个奸计得逞的笑容,站到队伍中间的位置,这个位置是最好滥竽充数的。没想到讨厌鬼把我的胳膊一拉,硬是拖到了他前面。他是最后一个,我就是倒数第二个。
我很讨厌这种会和人肢体接触的事情,尤其是和像他那样满身汗臭的人。全程我几乎都是屏着气,强力压制翻滚的胃液,十分难受。
要是没有这件事,我可能都不知道我的害怕与人交流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就在我被现场的燥热和汗味熏得头昏脑涨,一阵阵的恶心从胃里面往上泛时,裁判终于吹响了结束的哨声。
我以为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没想到身后那人竟然用力一拉,我的手还握在长绳上,直接被他往后一带,我们俩一起重重摔倒在水泥地上。我的手掌下意识往后撑,剧烈的疼痛猛地让我意识到大事不妙,再坐起来的时候,就看到满手是血,我差点当场晕过去。
那家伙竟然还指着哭鼻子的我大笑,嘲笑我说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痛也受不了。他懂个鬼!
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恐慌,害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拉小提琴,害怕自己这一生都完了!
我怔怔地盯着满是血的双手,无限的恐惧让我浑身发凉,包括头顶、包括脚尖,全都在不停地颤抖。
我仿佛看到红色血液沿着我的手臂一点点往上爬,爬到我的下巴,爬上我的脸,然后分成几股钻入我的眼睛、耳朵、鼻孔、嘴巴,我害怕极了,胃里直犯恶心,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头脑发昏,四肢发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死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见血,第一次让我知道我怕血,怕到不能动弹的程度。
那之后的事情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反正到医务室,我问老师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手是不是废了?”
老师像看三岁小孩一样看着我,笑着回答:“哪能呢?再拉一百年小提琴都没问题。”
听了这句话,我才终于放下心来。再去看自己的手,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破了的地方贴了个创可贴,短时间内是练不了琴了,但不是永远就好。
那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再也没来招惹过我,好像良心发现似的。
这件事也让我再次肯定,果然我的人生只需要小提琴,其他什么都不要。
不需要朋友、不需要恋人、不需要伙伴。
多余的人只会让我心烦、害怕、焦躁、恶心。
大家都把我这样的叫自闭,但我却觉得很自在。反而让我和不熟的人同处一个空间,聊那些谁都不在意的闲话才让我坐立难安,身上都会起疹子。
一个人的舞台可以让我无比享受。
一群人的采访却让我如坐针毡。
虽然那些媒体会很亲切地称赞我,表达他们对于我的音乐的感想,提出他们善意的建议,并且还会扩散出去聊一些业内其他人的其他事。
然而看着他们整齐划一的笑容,我的胃里会一阵翻滚;听着他们眉飞色舞的讲话,我的脑袋会嗡嗡作响;甚至大厅里的高档香水都会让我有恶心窒息的感受。
其实现在想想,他们的每一言每一语尽管都是社交辞令,但并无恶意,甚至有些评价和建议是很中肯的。至于为什么当时的我会那么难受,这也是我疑惑至今的点。
我知道,我爸妈对于我的这个体质也很无奈。我曾经偷偷听到他们说,是不是以后拒绝一切对我的采访比较好?然后我爸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
“人无社交,便少七分缘。”
当时我不以为然,觉得实力才是硬道理。
现在再给我一个机会,可能我更情愿永远不要懂“社交”。
一辈子,只拥着一把琴,兴许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哎……
好吧,没有如果。
让我缓口气,想想怎么和你说接下来的故事。
……
高中毕业后,我爸妈替我申请了美国的茱莉亚音乐学院,并且还找到了对我感兴趣的老师,很顺利地替我办好入学手续,就等着过完暑假送我过去。
他们可能是太高估自己的儿子了,包括我,也可能太高估自己了。
被留学深造的喜悦冲昏头脑的我根本就不会想到,那个噩梦正悄悄地朝我靠近。
你知道一株从小在无菌暖房长大的花朵,如果哪天被扔到野外,会遭遇什么事情吗?
阳光的暴晒、大雨的鞭打、狂风的欺凌、路人的践踏……
那一朵生活中只有温暖和舒适的花朵要怎么才能够忍受这些非人的待遇?
你可能感受不到,但那确确实实是我在美国那段日子的写照。
虽然,一切都源于我的臆想。
在机场送走了我爸妈的那一刻,我很明显就感觉到身边的保护屏一下消失,身体中所有负面的感观都被放大。
刚开始我还安慰自己,说可能是因为从未一个人生活过,所以会不适应。
但在新学期的开学典礼上,我毫无意外地晕过去了。
我自己都没想到这反应会那么强烈。
当我看到那人山人海的时候,整个身体就开始颤抖,思维几乎停滞,连带着呼吸也变得不畅。
体育馆里的那些人一个个好像都变成了洪水猛兽,冲我龇牙咧嘴,亮出他们锋利的爪子在我眼前挥舞。
而整个场馆变化成了热带雨林,燥热的空气、聒噪的蝉鸣,四周充斥着危险的毒气。迷雾在我眼前散开,恐惧让我想要拔腿就跑,身体却不听话地停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都因水蒸气而变形,那些嚎叫也变得调不可寻。
我害怕得后退,左边忽然伸出一只巨大的利爪,往我肩膀上抓。我下意识闪避,脚下没有站稳就那么重重摔倒在地上。
面前出现了无数张猩红的大嘴,锋利的獠牙几乎要贴到我的面孔。
我不停摇头、不停尖叫,但是无法阻止他们的靠近。
在视线的彼端,我看到一只棕色的大手拨开人群,是一头体格庞大的棕熊。
他朝我走过来,他抬起手张开锋利的爪子把那力大无穷的熊掌往我头顶抓下,那一瞬我被他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