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欢乐颂4

这是欧沐时隔十多年首次全国巡演。

他低调、艰难地忍过了那段岁月,终于头顶上的乌云散开,露出了一片朗朗晴空。有人慕名寻来,为他筹备了这一次全国巡演。

在暗处的那些年,欧沐一直没有疏于小提琴的练习,但突然被邀请明年做一个巡回演出,他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对方说了一句话,让他当即下了决心。

“是什么让中华人民奋起?《义勇军进行曲》。”

欧沐当然不觉得自己的音乐可以与国歌一拼高下,但有一个点他被触动了。

音乐,是人类共通的语言,无论国籍、无论人种、无论和平、无论战争、无论富有、无论贫穷,所有人都能够从音乐中感受到力量。

在这灰暗的十年之后,正需要这样一种力量来振奋人心,替人们拨开迷雾指引前方的光明。

而没有比音乐更合适的手段了。

于是欧沐应下了这次巡演,并立刻进入了演出曲目的筹备。

上海音乐厅是这次巡回的终点站。

为期三个月的巡演让年近半百的欧沐十分疲劳,两天前他就感到右手腕隐隐作痛,他觉着可能是每天练习强度太大导致,于是睡觉前让许春芳给他稍微按摩了几下,这才有所缓解。

靠在音乐厅休息室的沙发上,欧沐静静看着自己的右手,这段时间是不是真的拼过头了?

无论如何,今天是最后一场了,结束后是时候给自己放个假了。

随着观众热烈的掌声,表演拉开序幕。

共两个小时的演奏会,座无虚席,反响十分热烈。

最后一个音结束,全场起立鼓掌,掌声久久不断。

台上的欧沐已经满头大汗,他鞠了一个躬、又一个躬,掌声还是持续不断,无数双热烈期盼的眼睛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而欧沐的右手已经颤抖不止,就连拿住琴弓也很吃力。

台下有人喊出了“安可”,欧沐下意识捏紧了琴弓,右腕的疼痛感像根细针戳进他的神经,大脑一下警觉,但面对此起彼伏的“安可”声,欧沐横了横心,再一曲,再一曲就休息。一定要撑过这最后的三分钟,他对自己的右手如此说道。

那三分钟对于欧沐来说用“冰与火的考验”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全场拍手替他打着节拍,表演的舞台就好像一艘航行于海面上的轮船,观众们就是托着轮船的海水,浪潮随着每一下集体的击掌都带来船体有韵律的晃动,而船上的欧沐仿佛身不由己随着船身的晃动,一串又一串美妙的旋律从指间流出。

整个大厅融为了一个整体,包括欧沐在内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容,前所未有的高扬感把欧沐的情绪一波一波地往上推。

同时,右手腕的疼痛一时麻痹、一时刺激,间隙攻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浑身肌肉紧绷,临阵抵御疼痛的侵袭。

短暂而又漫长的三分钟。

怀抱着不舍与解脱的矛盾心情,欧沐最后深深向观众鞠躬。

一个小姑娘抱着一大捧鲜花上台送到他的手中,他几乎是颤抖着接住那捧花,嘴角挂着笑容,脑门挂着汗珠,紧紧咬着牙,只为坚持到完美谢幕。

下了舞台的欧沐第一件事便是冲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柱持续冲洗着他的右手腕,他想借此缓解那里的疼痛,更想借此缓解他心中一个更加恐惧的念头。

冰凉的触感成功缓解了他的疼痛,也成功缓解了他的焦虑。

欧沐从口袋中取出许春芳特地给他带上的手帕,擦干双手,若无其事地走出卫生间,那里有早已等候多时的鲜花与掌声。

然而,更大的磨难在当晚突然爆发。

洗漱完毕的欧沐刚刚坐到床上,右手腕剧烈的刺痛让他嗷叫一声,弯腰倒下,左手拼命地按住右手腕,呜呜呻吟。

许春芳起先都被吓傻了,慌慌张张地抱住他,不停叫着他的名字。

但是欧沐除了痛苦的嗷叫和呜呜的呻吟外,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脸色越来越难看,满头的汗水把床单都给浸湿了。

这样的情况反倒让许春芳冷静下来,她当即拨通了酒店前台的电话,语气沉着地报了房间号,说明完欧沐的症状,并让他们赶快叫辆救护车。

5分钟后,救护车赶到,许春芳陪着欧沐上车,警报开了一路,把他们送到了附近最大的医院。

“我之前和你说过,37年往南的那段漫长的逃亡之路对我来说是一条惊险刺激通往浪漫的路,是不是?”

面前的欧沐已经完全不是刚进酒吧时那个有为青年的模样。鬓角些许苍白,眼角皱纹层叠,但整个人变得更为沉稳,已然是一位中年睿者的形象。

说完这句话,欧沐把目光投向曲琪,却发现这位一直专注于他的故事的年轻人此时竟然有些失神。那双眼睛虽然看着自己,但却是目光涣散、焦距迷失,显然是什么都没在看。

欧沐又唤了他好几声,然后他发现吧台后的调酒师模样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们身边,十分担忧地看着失神的年轻人,看得入神,却什么都没做。

欧沐与许春芳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位年轻人是怎么了,他们试图和调酒师搭话,但那位男子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杵那儿一动不动。

初来乍到的二人失了方寸,望望这个、看看那个,视线移向失神的年轻人时,细心的许春芳拉住欧沐的手,提醒他仔细观察那位年轻人。

欧沐才发现,两行泪悄悄地从他的眼角落下,无声地在他脸颊上划出两道水痕。同时,年轻人眼中的神回来了,不过被泪水氲得有些模糊,如同下雨天透过湿湿的窗玻璃看出去的路灯。

回过神的年轻人抱歉地冲欧沐和许春芳笑了笑,用手抹去眼泪,又眨了两下眼睛,止住了继续往外落的泪水,解释道:“想起了自己的一些事,请见谅。”

欧沐带着询问的双眸看着曲琪,不知为什么产生了一股惺惺相惜的感情。

曲琪并不避讳,坦诚地说了自己的事:“不瞒您说,我生前也学过小提琴,并且想要以此为终生的职业,可是后来这个梦夭折了,也是因为疾病。”

“哦……”欧沐有些讶异,沉声问,“也是手吗?”

曲琪笑着摇摇头,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欧沐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作为一名音乐从业者,他非常懂失去听觉的致命性。他当时还只是手部有疾,不能拉小提琴了,至少还能欣赏音乐,还可以选择其他与音乐相关的事业。但是听不见了,无异于与音乐彻底告别,毕竟并不是人人都能成为贝多芬。

然而眼前的年轻人似乎很豁达,他仅仅只是听了他的故事感同身受流下眼泪,在讲述这个事实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难受与不甘。

“您不用这样看我,我原本已经放弃了,但没想到死后还有这么一个世界。我的听觉回来了,我还有再次选择人生的机会,这未尝不是一种希望,您说呢?”曲琪说。

欧沐欣慰地笑了。

“我们说回您吧,您的手之后怎么样了?”

“嗯。听了你的事情后,我觉得我那都是小毛小病,自己在那矫情。”欧沐弯下眼梢,自嘲道。许春芳则依偎在他身旁,通过两人交握的双手给他传递能量。“其实没什么,被医生下了死令,不能再碰琴了。说是长期劳损导致,靠复建也很难恢复到原来的状态。相反,一旦继续拉琴有99%的可能会复发,可能比这次更严重。当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知天命的年纪,我的天命突然被一道闪电劈成灰烬。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办?”

说着说着,欧沐有些动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黑暗日子的情绪,阴云密布、郁郁寡欢。

从医院回来后的欧沐变成了一个木头人。

许春芳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那儿看不到任何他自己的意志,眼神也如同死了一般。

这次许春芳都拿他没辙,无论她说什么,欧沐全都没有一点反应,就连谈起他平时最爱的政治新闻欧沐也是木着脸,一声不吭。

两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当时八岁,一个当时五岁。他们看到妈妈不停逗爸爸说话,爸爸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一起拿出了平时爸爸最爱和他们一起玩的玩具车,在爸爸面前跑过来跑过去。可是欧沐却一瞥都没有给他们。

许春芳知道欧沐难受,他一生的愿望就是把音乐带给各地的人们,给他们带去欢乐、带去希望。他笑着和她说过,自己要和小提琴相伴进棺材。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可能了,接下来欧沐要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人生,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人生。

如果他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涉世未深的小伙子,也许他能够马上开拓另外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年轻便是可能性的无穷大。但是欧沐今年就五十了,对于一个人生已经走过一半的男性,留给他的选择还有多少?

许春芳叫停了闹腾的儿子们,让哥哥带弟弟去房里睡觉。等他们走后,她静静坐到欧沐的身边,把头轻轻靠到他的肩膀上,握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腿上温柔地抚摸。

两人就那么互相依偎着,一个晚上是这样,两个晚上是这样,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期间欧沐对她表示过疏离、冷漠,但许春芳从来没有放弃,同样的时间,她都会靠在欧沐身旁。

有时候她会开广播,听听时事新闻或者评弹说书。有时候她会取一张唱片,可能是老电影金曲,也可能是邓丽君,就那么静静地听着音乐。有时候她会拿一本书,也许是《红与黑》,也许是《红楼梦》,轻声给丈夫念一段,直到她念累了。有时候她也累了,什么都不干,两个人就那么靠在一起。

终于有一天,欧沐开口了。

许久未说话,让他的嗓子有些哑,他说:“我明天想出去转转。”

许春芳很开心,但又不禁担心起来。

他为什么要上街?是不是想做什么傻事?难道要和这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我能一起去吗?”她小心地问,就怕丈夫一口回绝。

不过,她害怕的回绝并没有到来,欧沐只是“啊”的应了声,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中。

这沉默的味道却与方才有了截然的差别,一丝丝甘甜浸入血液传送至许春芳身体的每个细胞。她很开心地笑了,这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这听来是一个很感人的故事。”曲琪评价道。

也确实,欧沐和许春芳握着彼此的手,并没有眼神的交流,但两人之间的那种默契却是明明白白可以感知的。

“也是一个让人眼红的故事。”曲琪又补充了一句,眼眶又不禁红了一圈。

欧沐笑着问他:“你没有这样的人吗?”

曲琪摇摇头,爽快道:“我每天练琴都来不及,哪来时间谈朋友?”

“恋爱可以激发人的灵感,是个好东西。”说话者目光盈盈,曲琪知道他定是想到了在香港和他初恋的那段甜蜜往事,心中不由感叹,这人与人的差别怎么可以如此大。

“其实啊,那天我说要上街,确实是想最后一次看看这个世界,顺便寻找还有什么可以维系我下半生的东西。”欧沐如实坦言。

“如果能找到,那么您会开始您的第二段人生。如果找不到,您就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是吗?”曲琪尖锐地问道。

欧沐点头承认。

“所以后来,您找到了吗?”

欧沐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身边的许春芳。

老妇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不知道他的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温暖的笑容在欧沐的脸上化了开来,让他的五官都彷如描上了一层淡淡的橙光。

他握紧许春芳干瘦粗糙的双手,缓缓述道:“世界是灰色的,但她是彩色的。彩色的她随便一点,那里的世界便有了颜色。我没有夸张。我漫无目的地走,她却到处在找我喜欢的东西。在一家唱片店里,她翻出一张很老很老的唱片,是埃尔加的《爱的礼赞》,然后对我说,是因为听了我的这首曲子才决定嫁给我的。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是有情人。”

曲琪对于这碗狗粮已经心无波澜,保持着微笑,听欧沐继续讲述下去。

“接下来她的那番话对我来说才是醍醐灌顶。”说着,欧沐又看了许春芳一眼,然而她还是面带疑惑歪了下脑袋,似乎并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话。

欧沐对许春芳道:“你肯定不记得了。但这段话沉甸甸地在我心里藏了好久,是我的压箱之宝。”

这关子卖的曲琪也着急了,催问道:“她说了什么?”

欧沐不急不徐,似乎得自己先好好回味一遍,才舍得拿出来与大家分享:“音乐就和做人一样。起起伏伏、急急缓缓,既有开心又有悲伤,既自我又开放,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音乐家。然后,她眯起月牙眼笑盈盈地看着我问,你觉得音乐是什么?我刚进入思考,她自己说了下去,音乐是一种语言,和我们现在说话一样,都是抒发自己的情绪,向别人传达信息的工具。”

“啊。”曲琪忽然想到欧沐之前说过的与他初恋对象的对话,两人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探讨。

在曲琪愣神的当口,欧沐似乎也想起自己刚刚有说过那么一段话,脸红了起来,并且偷偷瞄着许春芳,活像一个被老婆发现偷藏私房钱的男人。

见许春芳没有愠色,欧沐才大胆说下去:“她的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在我脑中自动出现了下面这段话。沟通的本质是信息,信息依附的工具可以有多种多样,只不过前半生我选择了音乐、选择了小提琴,难道没有小提琴我就是一个空壳了吗?如此反问自己多次,心里慢慢浮现出了一个更为清晰的答案。把欢乐带给更多的人。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的多,无法用自己的音乐去传达欢乐,可以用语言、可以用文字。让更多的年轻人学会用音乐去传递欢乐、传递正能量。然后我发现,通过这个途径比起自己一个人单干传递的速度是呈辐射性递增的。我找到了接下来的人生意义,多亏了她。”

许春芳泪眼婆娑,她颤颤咬着唇,头却左右摇动,好像在说,这一切与她无关,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欧沐的故事听到现在,虽然跌宕起伏,但一次次他,或者说他们都渡过难关,那么这个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欧先生,您想起您是怎么死去的吗?”曲琪再次问道。

欧沐却答非所问:“这儿是酒吧吗?听刚才黑白二位先生的意思,这里应该是饮孟婆汤的地方吧?”

“是的。不过这里有的是孟婆酒,而非孟婆汤。”

“都行。能给我来一杯,欢乐颂,吗?”欧沐认真地看着曲琪,眼里含着笑意。

曲琪给了边上的孟周一个眼神,他不知道孟周是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的,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离他们一个座位距离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而且是专注的。这让曲琪挺意外,因为一直以来孟周都是在吧台内他的专属座位坐着,对于曲琪和客人的谈话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为何今日如此有兴致?

接到酒单的孟周没有多停留,站起身走回吧台,开始他熟悉的调酒工作。

欧沐有些好奇,问:“这位和孟婆是什么关系?”

“孟婆是他外婆。”曲琪简单地回答。

欧沐对此也没有过度的兴趣,他倒是很担忧地看着话不能语的许春芳,问曲琪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曲琪如实相告:“灵魂在黄泉路上徘徊过久,便会失了人性,内心最大的执念被放大,吞噬了其他心智。因此她认识你,却已经失掉其他能力,包括语言能力。”

“那么,她还能再投胎转世吗?”

这个问题对于曲琪来说算是高阶难题,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孟周。

孟周说话从来不会客气:“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还未转世的基本上告别来世了。”

听到这话,欧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爱怜地抚摸着许春芳已经老去的脸庞,并没有二八少女那般的细嫩皮肤,但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是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痕迹。那些个有她作伴的日日夜夜,曾几何时欧沐一点都没放心上,但久而久之却成为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就好像是油盐酱醋茶,哪天没了,日子都过不下去。

爱情是热烈似火,陪伴却是细水长流。

如果有下辈子,还要做夫妻。

可是下辈子呢?因为思念、因为等待,却把下辈子给等没了。如何有那么傻的人呵?

“塑魂酒呢?”曲琪问道。

孟周冷冷地回他:“如果你有本事把她失去的东西给找回来,我就能替她调酒。”

曲琪沉默了。

如果是记忆,可能还埋在灵魂的某处,曲琪有信心可以找回,但是许春芳失去的东西是灵魂长久以来被一点点磨去而不复存在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又往何处去寻?

但他不想放弃,他再次面对许春芳,口齿清晰、一字一顿地问道:“我可以再看一次你的记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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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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