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欧沐头痛欲裂,无数个画面像汹涌的潮水一齐向他扑过来。每个画面在他脑中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但是那短短的一秒却带给他巨大的信息量,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被挤爆了。
就在此时,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的右肩传递进来,那些快爆炸的信息量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整齐有序地向着那一个方向源源不断地输出,这才让欧沐稍微好受了一点。
在输出的同时,他自己也有了时间去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量。
然后他想起了他和许春芳的故事,一个平淡到没有任何记忆点的故事。
他母亲强硬地命令他娶许春芳之后半年,他们如期举办了婚礼。
他的祖父也获得了医院的出院许可,那天老人家精神特别好,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一点也看不出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整场婚礼热热闹闹,但欧沐的内心却始终冰冰凉凉。
他面无表情地迎亲、面无表情地敬茶、面无表情地听着证婚人的祝福、面无表情地接受来自女方父亲的嘱托。
最后,他祖父拉起他和新娘的手,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含着微笑送上美好祝愿和叮咛嘱托时,也只有这个瞬间欧沐的心才有了一点点的波动。
他当着祖父的面流下了眼泪,在旁人看来,可能会觉得那是感动的泪水,但欧沐自己心里知道,他的流泪是因为委屈。
自小长大,他可以在无数人面前保持完美的形象,但唯独面对祖父,他永远是那个最直接最单纯的孩子。
在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里,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他爱的,但是为了让祖父宽心,他选择了妥协。这样的妥协让他特别委屈,心中说不尽的情绪在见到祖父的那个瞬间全都发泄出来。而当想到这样的祖父陪伴自己的日子所剩无几,让欧沐的眼泪更加得放肆。
新娘子默默地守在他身旁,低眉垂眼、乖巧顺从,他甚至一度忽视了她的存在。现实是,婚礼该有的誓约之吻,被他无情地拒绝了。而洞房之夜,他让新娘守了一夜的空房,自己买了瓶高粱酒蹲在街头借酒消愁了一夜。
对此,许春芳没有任何怨言,第二天依然是温婉贤淑地替他准备解酒汤、替他熬粥、替他买包子。
许春芳其实并不丑,甚至还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她的外貌。只不过,她的漂亮是低调的,第一眼你不会觉得这个女孩子很亮眼,但是相处久了,你便会发现她的笑容很温暖、她的口吻很舒服,她就像是一件贴心的小棉袄,在合适的时间暖进你的心里。
欧沐也不讨厌许春芳,只不过有小凝这个轰轰烈烈在前,许春芳这样的低调平淡怎么都无法在他的心中激起波澜。
两人婚后一直都没有夫妻生活,欧沐实在提不起这个兴致,而许春芳什么也没说,在平日里依旧做好她身为妻子应该做的事情,料理好家庭里里外外的事务,有条不紊、井然有序。以至于一开始欧沐对她还有些抵触,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
这便是两个人的婚姻,一个因父母之言而定下的婚姻,一个没有任何爱情基础的婚姻,一个比君子之交还要淡的婚姻。
听完欧沐淡淡的叙述,曲琪陷入了沉思。
欧沐对于许春芳的出现表现出了疑惑,因为他觉得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感情。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更何况,要不是嫁给了他,许春芳本可以远离这一系列的不幸,在上海过上更幸福的富太太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面前的老妇对自己是如此一往情深?好像他们曾经有过多么惊天动地至死不渝的爱情似的。
“我死之后,你去了哪里?”欧沐问道。
许春芳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欧沐确认道:“1968年12月31日,我家后院的枯井,我记得我是在这一天投井的,不是吗?”
孰料许春芳一个劲地摇头,口中“嗯嗯啊啊”的,也说不出个准头。
曲琪问道:“那一天发生什么了?”
欧沐开始了另一段故事的讲述,那是一个十分悲伤的故事。
“我们结婚后没几年,那个改革就开始了。你知道吧?”
曲琪点点头,全中国人都记得那十年,那让无数文人悲恸的十年。
“我们一家都是文化人,我爷爷也是一名小提琴演奏家,在一所音乐学院当名誉教授。我父亲是高校的一名音乐老师,我母亲是剧院里工作的。我爷爷的身体那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他还是顽强地与病魔斗争赢得了五年的寿命,但是,当他一生最好的朋友去世的消息传入他耳中时,我能够清楚听到他的世界崩塌的声音,当天凌晨他就走了。听护士说,爷爷是睁着眼睛离开这个世界的。
爷爷走后,事态一度激化,我们在家中都不敢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会遭来横祸。但是,该来的始终逃不过。我父亲被学校激进的学生批斗,说他传播西方思想诋毁中央,他们找来一堆我见都没见过的书信,还集体举证我父亲上课时的‘不当’言论。当时我们全家都疯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段日子的经历比起战争要可怕得多。一夜之间,我们家成为了人人讨打的恶人,每天都有义愤填膺的‘义士’们堵在我们家门口,粗言秽语、恶意谩骂。就连我也无法在乐团呆下去了,不得不辞职离开。
本来我们一家打算逃离北京,往南方去,爷爷当年在南方还有点人脉,再不济,我们还可以逃去香港。但是我怎么都没想到,我父母会不堪重负,以那样的方式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
那天早晨,我睁眼发现家里特别的安静,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穿好衣服走到厅里,听到隐约传来的女人的哭声。寻声而去,发现我媳妇一个人蹲在院子门口哭。我叫了她,她见到我立马一下抱住了我,在我耳边抽噎,断断续续地说:‘爸,妈,走了。’我听到的第一反应是生气,责备媳妇说为什么你没看好他们。但媳妇扯着我的袖子拼命摇头,她这一摇头我的心就全慌了。然后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上面是我父亲亲笔留给我的信,只有一句话——沐,离开北京,去香港。可是我们明明说好要一起走的啊。我质问我媳妇,爸妈去哪儿了,她把我一路拉到了河边,我们在那找到了我爸妈的鞋子……”
欧沐说着说着,眼泛泪光,几度哽咽。
“然后你离开北京了吗?”
欧沐摇摇头:“我当初选择回来,就不会再走。但是父母失踪后,那些激进义士很快就把矛头全都对准了我。为此我搬了好几次家,还托人伪造了我已经离开北京的假象。但他们总有办法找到我,一个个像正义卫士一样地拿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来侮辱我、诽谤我、歪曲我的思想。我好几次都在想,为什么我们当初要回内地?回来就是被人这样指责谩骂的吗?我们一家人在建国后也为国家做了很多事,勤勤恳恳、毫无怨言,我努力地把中国的音乐带给全世界,他们却来一句‘崇洋媚外’就把我打入地狱,道理在哪里?如果当初选择留在香港,是不是会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是不是就不用搞这些无聊的斗争,更专注于音乐的传播?”
“人生没有如果。”
“是,没有如果,只有悔恨。”
“所以你选择了,死亡?”曲琪冰冷的眸子直直地望向欧沐,那一眼似乎能直接望穿人的灵魂。
欧沐不禁打了个冷颤,脊梁骨由下至上嗖嗖发凉,意识忽的跳了一下,再开口时没有了自信:“我有这个想法,我也那么做了。我选择新年前的最后一天作为人生的结束,这是一个有意义的日子。但为什么我脑中还会闪过很多片段,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好像是更久之后的事情。我现在不确信了,那年12月31日,我到底有没有死?”
两人把目光纷纷转向许春芳,老妇定定地凝视欧沐,依旧一言不发,只不过在两人目光相触时,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擒着欣慰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死?”欧沐确认道。
许春芳点了下头,表示肯定。
欧沐仰头靠在了沙发靠背上,闭上眼静静刷新起自己的记忆。
这时,曲琪对许春芳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问道:“我能看一下你的记忆吗?”说着,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递到许春芳的身前,诚挚地看着她的双眼。
许春芳有些愕然,不过还是把自己的手放到了曲琪的掌心中。
肌肤相接的那一刻,许春芳的脸上展现出了今天最动人的笑容,她仿若年轻了十岁,一朵最美艳的玫瑰在她脸上绽开。
一年最后一天最后一个小时,老宅子里安静极了。
这一所四合院里住着好几家人家。夜深人静,大家都回房各自睡了,但许春芳在卧室中辗转反侧,原因无他,她的丈夫还没有回来。
吃完晚饭后,欧沐就和她说,要去书房看一会书,直到现在。
欧沐喜欢看书,也常常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当初选择这间四合院时,也是因为房东正好有一个小仓库可以一起租给他们当书房使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许春芳心里特别不安,好像有一只小猫在不停搔着她的心窝子,上窜下跳不得安宁。
她又来回翻了几个身之后,终于忍受不住,起身穿上了棉衣棉裤,轻手轻脚地开门走出卧室。
她一路悄悄地走到书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她从门缝朝里望去,里面一片漆黑,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
她轻轻叫了声“欧沐”,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开去,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时候,许春芳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欧沐不在书房,他会去哪里?
她有些六神无主,强逼着惊慌的心冷静下来,她一步步走到中间的大院子中。
也许欧沐没有出去,还在这个院子中呢?
抱着这样一丝希望,她一处一处在院中的角角落落找寻自己丈夫的身影。
然后,她来到了后院,她记得那里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旁有一口枯井。他们俩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欧沐就表现出对这个后院的喜爱,用他的话来说这里有种“能让人安心的感觉”。
终于,在月光的照明下,她看到了那个挂在她心上的男人,虽然只有一个暗暗的轮廓,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男人正坐在枯井口,两条腿已经迈进了枯井中,只要身子稍一往前,屁股就会脱离井沿,整个人便会掉入其中。
许春芳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即使在她公公和婆婆失踪的那个早上,她的心里也有一个锚,那就是他的丈夫。但眼前,她心中的锚要剪断和她的关系,要把她这一叶孤舟留在汪洋大海上,这让许春芳害怕、恐慌、无措。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身体,和声音。
“欧沐……”结婚六年,他们一直以对方的全名相称,相敬如宾,从未越过河界。
应着她的声音,男人缓缓转头,许春芳从男人的脸上看到了“绝望”。
她的心仿佛被刀子狠狠扎了一下,心疼对方,也是责备自己。
月光下,男人的五官轮廓仿佛被裹上了一层冰冷的霜,宛如一个精致的幽魂,眼中带着苦涩、唇角挂着苦笑,并未有任何一句话语,许春芳却读出了“救救我”的含义。
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理智起来,在这个小小的院子中,一个男人正打算结束他的生命,而能够阻止他的,只有她。
许春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然不见平时的温软柔顺,她用从未有过的坚定注视对面的欧沐,紧紧的不允许对方有任何闪躲。
她张开口,用从未有过的强硬口气,质问:“一棵大树它得了病,绿叶红花都一点点离它而去,而作为一片还健全的叶子,还能听到根的呼唤,还有机会靠自己的力量帮助大树康复、痊愈,它却选择了要当一片风雨飘摇的落叶。请问,这片叶子有什么资格抱怨这棵生他养他那么多年的大树?叶子能反过来责怪大树为什么要生病?它又为大树付出过什么?”
安静的后院中,许春芳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仿佛被加了天然的混响,打在欧沐的心上不断扩大回响。
而此时,许春芳的心跳得更加的快,好像要在胸腔炸裂开来。说完这一段话,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欧沐的反应,找不到任何词汇接着劝说。
她忐忑、她不安,她只能用她真诚的眼神向欧沐传递“我在这里”的讯息,但她心里却没有底,因为她知道,在欧沐的心中自己什么都不算,不过就是一个认识多年的同居室友罢了。
直到欧沐紧紧抱住许春芳的那一刻,她的脑中还是混沌一片,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
耳边是对方陈恳的道歉。
“对不起”三个字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她的耳膜上,许春芳欣慰地笑了,同时泪水不受控制地哗哗流下,如同一个坏了水龙头关也关不上。
这天晚上,是结婚六年,欧沐第一次主动地抱她,第一次认真地看她,第一次把她当做平等的关系对话交流。
这天晚上,她第一次收获了作为妻子应该得到的尊重。
曲琪收回自己的手,看着许春芳,盈盈微笑。
许春芳依然是老妇的模样,但却不再是那个失神的灵魂。她的灵魂像被洗涤过一般充满精神,自信满满、神采奕奕。
她也对曲琪还以微笑,继而把目光移至自己的爱人——欧沐的身上,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笑容。
但同时,疑问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所以,您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