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欢乐颂2

老妇的眼中忽然亮起了年轻的神采,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满含期待地注视着身边的青年。

然而这样的神采在青年说出后一句话时,荡然无存,留下了无尽的落寞与神伤。

青年是那么说的:“母亲给我攀了一门亲,说对方是沪上知名商人的独女,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不过我和母亲说,我已经心有所属,不会去相亲的。”

曲琪敏感地抓住年龄问题,提问:“冒昧问下,那年您几岁?”

欧沐回忆道:“……三十一岁吧。就在我巡回结束后没多久,母亲给我提了这事。”

“那么您说的心有所属是?”

欧沐很坦诚,娓娓道出了那一段过往:“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我爷爷觉得北边太危险,起初我们一家老小靠着爷爷的人脉逃进了上海法租界。但到了那边发现每天的难民都以倍速增长,爷爷说,按这势头上海也呆不下去了,在某天夜里,我们一家人披星戴月坐上了往南边的火车。身边人心惶惶,但我那时不过才十岁,还是少年心气,回想起来挺刺激的。尤其是在那边遇到了她,现在想想,这一条逃难的路在我眼里就是通往幸福的浪漫之路。”

话音刚落,哗啦啦一阵响动。

几人转头去看,只见一个黑影从他们身边掠过,边上那桌一副卡牌零落散在地板上。随即,门铃被碰响,等他们再回头看门时,已经不见什么黑影,只有被重新关紧的门。

曲琪心里纳闷,这小鬼一向来无影去无踪,但与他熟了后,很少会不告而别,更别说弄乱了一桌的卡牌还不来与他炫耀,就那么悄无声息的离开。

罢了罢了,此事稍后再谈也不迟。眼下还是听欧沐把故事继续讲完。

于是曲琪回过神,抚慰了下受惊的欧沐,然后顺着刚才的讲述,问道:“你们最后逃到哪里?你又遇到了谁?”

欧沐笑得很甜蜜,眉间舒展、神色柔和,他继续述道:“我们跟着那车一直往南,到了深圳后,又换了辆大卡车,一路把我们运入香港境内。那时候应该是37年底的冬天,我们还穿着秋装,很冷。一路上都来不及停歇,大卡车把我们运到境内后,有一辆小面包车来接我们,是爷爷在香港的朋友,他把我们带去了他家里,在那里,我遇到了小凝。”

说到“小凝”两个字时,欧沐的气质一下子温柔下来,仿佛回忆中的那个女子是他生命中的暖阳,一想起便是温暖灿烂。

“小凝是个小小的女孩子,比我小两个月。在她之前我没有见过南方的女孩子,用当时的第一感觉来形容,就是精致二字。她就好像是一个做工精致的琉璃娃娃一样完美无瑕。我记得她第一次对我微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还有浅浅的酒窝。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欧沐完全沉浸到那美好的回忆中,忘记了此时此地,他的目光柔情蜜意地聚焦于一点,仿佛那里站着他朝思暮想的女孩。

曲琪默默把视线移向了许春芳,这位老妇神色黯然,两眼盯着桌上的水杯失去了光采,原本依着欧沐的距离此时也被主动拉开。她安静地坐于一旁,显得有些寂寞。

按照年龄来推断的话,欧沐如果活到今天没有一百岁也得有九十多岁,那按许春芳的年龄目测是六十多岁,从她的灵魂状况来看她在黄泉路上至少游荡了十年以上,两人相差十至二十岁,是合理的推断。在以前,老夫少妇配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所以曲琪初步判断许春芳是欧沐的相亲对象这件事可能性非常大。

难道这位女子仅仅是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相亲对象苦苦在黄泉路上守候十多年?

他带着这个疑问,却迟迟找不到插嘴的空隙,因为现在的欧沐满脑子的甜蜜回忆,根本容不得任何打断。

“有些人只交一面,有些人可交一生。我记得那段日子,小凝每天都会在琴房听我拉小提琴,每次都听得很认真、很投入。一曲结束后,她会用力地拍手,把两只小手拍到通红,还在一个劲儿地拍。以前我一直以为演奏者只要做好自己,观众都可以当成青菜和萝卜,但那会完全否定了我的这个想法。我愿意为了让观众更开心、更享受,而去精进我每一次的演奏。而我更希望,我的每一次演奏,都能有她在下面听。

她是一个才女,那段时间每天都会送我两句诗,我都有好好保存在我的保险箱里。其中我记得最清楚的两句:‘一轮明月高悬,两处人影相依。’那天晚上我们两个特别疯,正好是中秋节,一家人热热闹闹完了之后,将近零点,她把我约到了天台。我们在小卖部买了一大包的烟花,把整个天台炸得五颜六色。她特别怕火,每次都撺掇着我去点,怕归怕,却还是要靠在我身边看,火星子一燃起来,她就会抓着我的胳膊哇哇乱叫,特别可爱。那一包烟花我们足足放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意犹未尽,看着彼此傻笑。那时脑中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我:‘这就是爱情。’朗朗明月之下,我们接吻了,然后确立了恋人关系。

41年的时候,战火波及到香港,我们被禁止外出,每天躲在房里战战兢兢。也许在旁人看来这是一段非常糟糕的体验,但我那时候却很幸福,因为有她在身边。能和她死在一起,我满足了。于是我们每天都抱着是生命最后一天的心情,拥抱彼此、珍惜彼此,把这一生学会的所有情话都说了一遍。我们畅想未来,她想要当一名作家,用一支笔道尽人间冷暖,她说等她出名了,一定会以我为原型写一篇小说。我说等我出名了,一定会为她写一支歌,并且作为我演奏会的压轴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我对她的爱。

她曾经问过我,音乐对我来说是什么。然后我反问她,文字对你来说是什么。我们看着对方都笑了,不约而同地说出两个字——沟通。我们都认为,这世上所有的元素都是为了沟通而存在的,无论是音乐、绘画、文字、建筑,都是想向他人传达信息,而信息的接收者通过融合再创造,影响并传递给更多的人,然后爱才能传递出去,文化也才有了传承。

人生得一知己,何其幸哉。”

欧沐的话在这里停顿,他的眼神从虚空中的那一点收回,低头望向自己垂于大腿上的双手。两手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扣在了一起。

“欧先生?您似乎看着并没有那么高兴?”曲琪柔声问候,眼前的青年流露出看完了一场烟花后繁华落尽的失神、嗨翻了一场舞会后曲终人散的落寞。

沉默许久,欧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叹出,再开口时,声音疲惫了许多,沙沙哑哑地只说了简单的一句话:“我们分开了。”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曲琪意外,从方才欧沐的反应中不难猜到,只是……

“为什么?”

“45年抗战胜利,国民政府又把香港拱手让给了英国。我们一家在回内地和留在香港间选择,最终还是决定回去。我爷爷说,落叶总要归根,我一直记到现在。生命是一个循环,种子埋于土中,发芽、成长、开花、结果,春夏秋冬便是一个生命的小循环。果子播撒新的种子,落花与落叶则是抚育种子的养料,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参与进新的生命循环中去。生生不息。生物是如此,民族是如此,国家亦是如此。”

“你没有说服她和你一起回内地?”

“我们对这个问题进行过大大小小很多次交谈。但是无论再怎么讨论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我们俩的根是不同的。”

“两个人要走到一起总有一方要做出妥协。”曲琪说得很直接。

欧沐无奈地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我们完美惯了,之间已经容不得任何瑕疵。我离开那天,她没有来送我,却在我行李中偷偷塞了一封信。厚厚的一沓纸,回程的路上我一边看,一边泪流满面。那上面她用文字记录了我们从相遇那天起发生的所有事情,一起听过的音乐、一起看过的书、一起喝过的咖啡、一起吃过的夜市,每一段交谈、每一段回忆,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最后,她留下了一句特别简单的话——相信自己,我们会变得更好。她说‘我们’,到最后,她还是我最大的理解者,她没有责怪我抛下她,她理解我的想法,并且她也是同样的想法。那时候,我心里莫名其妙涌上一股强烈的失落感和更为强烈的责任感。回到北京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回了一封信,告诉她,等我成功的那一天,我会去找她。”

“你去找她了吗?”

“我想去找她,但我母亲给我安排了这门亲事。”

欧沐叹了口气,侧头看向许春芳:“你是那个许春芳吗?”

老妇抬起朦胧的双眼,深深望着欧沐,紧咬着下唇,憋着一句话都不说。

“你怎么……许春芳应该比我小十一岁,可是……”欧沐不解,眼前的老妇怎么看都比自己大好多,又怎么会是自己的相亲对象呢?

还是曲琪给欧沐耐心解释道:“欧先生,这个事实可能对您来说比较难以接受,不过我还是要告诉您,阳间的世界现在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了。您可能是从过去来的灵魂。”

“二十一世纪?”欧沐惊道,“可是我……啊——!”

他忽然像受了重击似的抱紧自己的头,蜷起身,双肘支撑在桌上,满头大汗,十分痛苦的模样。

许春芳着急地上前抱紧了他,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背脊,把他的头紧紧按在胸口,双唇微动,似乎是在说着安慰他的话语。

面对欧沐突发的头痛,曲琪冷静地坐到他身旁,左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逐渐用力,加深接触,同时一股源源不断的能量从连接处传入曲琪的身体。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透过半透明的窗帘布从窗外映入客厅。

昏暗的客厅内没开一盏灯,只有余晖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有那么点寂寥与忧伤。

欧沐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额头,整张脸埋在了阴影之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坐他边上的一位气质颇佳的中年女性此时的脸上也挂着愁思,絮絮叨叨地在劝说欧沐:“之前怕影响你巡演,你爷爷的事我们就没和你说。老人家现在只有一年的时间了,阿沐,你不为我们也该为他想想呵。他老人家这一生最宝贝的就是你这个孙子,从小就手把手教你拉小提琴,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只要你想要,他都会满足你。你爸为此和他吵过好几次架,觉得他太宠你,会影响你成长,但你爷爷总是那句话:‘我不疼孙子谁疼孙子?’我们也拿他没辙。昨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在念叨说:‘阿沐什么时候能带个漂亮媳妇回来看看?’我看许家那姑娘还不错,你之前和人家吃过一顿饭,不是也说印象还好吗?”

欧沐烦躁地瞪了欧母一眼,辩驳道:“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小凝吗?她当初选择留在香港,不和我们一起走就说明了你们没有缘分。儿啊,这些年她可有给你写过一封信?你知道她现在过的什么生活?你知道她有没有结婚?”

欧沐用力挠着一头乱毛,不耐烦地打断了欧母继续的质问:“我就去找她,明天就买票去香港,我一定能把她带回来的。”

欧母的耐心也到了极限,她大喝一声:“哪都不许去!你乖乖给我在家呆着。这门亲事已经定了,谁也不许反对,包括你。半年后举办婚礼,到时候会向医院给你爷爷提出院申请。”强硬之后,欧母的口气又一下子软下来,动情地说道,“儿啊,你任性了三十年,是该尽尽孝心了。”

说完这句话,欧母在欧沐肩上重重按了下,然后留下他一人,起身走进厨房准备起晚餐。

欧沐瘫倒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被夕阳映红的窗帘布,世界在他眼中颠倒,余晖的美好映成了刺眼的血色,扎着他的眼睛,也扎着他的心。

望乡台中,欧沐慢慢放下了抱头的双手,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层灵魂一般颓然丧气。

仔细观察他的面容,曲琪发现他的眼角多了几道皱纹,皮肤也比刚进来时粗糙了好多,仿佛一时间老了十岁。

平稳下来的欧沐一点点转头,看向许春芳,眼中已经不是面对陌生人的警惕与冷漠,更多了一分熟悉与温情。

他凝望对方,缓缓道:“你一直在等我?”

许春芳的眼中早已泪花滚滚,唇角都因激动而不住颤动。她抬起右手轻轻抚上了欧沐的脸庞,温柔地抚摸,泪水却更加汹涌地往外落下。

欧沐却突然问:“可是为什么是你等我?而不是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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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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