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欢乐颂1

天色昏沉沉的,空旷无人的小路,一眼能够望到尽头,是一座石拱桥,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之上。

青年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他脑袋懵懵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

在他身前领路的是两位官差,一黑一白,道是黑白无常。

青年依然不明所以,呆呆问:“我是怎么死的?”

黑白无常一起回头给了他颇有深意的一瞥,白无常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自有命数。”

说了等于没说。

青年失望地垂下眼,努力回忆起身前的一切,却变得更加困惑。

三人往前走了一段路,青年发现路两旁并非没有人,在他的视野中一个个飘来浮去的人影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多,他不由问两位鬼差:“这些可都是无处可去的亡魂?”

回答他的依然是白无常:“是。这些都是不愿意喝孟婆汤投胎转世的亡魂。”

“那么我现在要被带去哪里?”

白无常回头阴恻恻地给了他一个可怖的笑容,幽幽道:“望乡台。”

青年轻声确认:“那个传说中可以看人世间最后一眼的地方?”

白无常笑笑,不置可否。

青年的眼神继续左右飘着,他忽然注意到右前方的路边有一个透明的灵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他也反过来盯着那个灵魂看。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依稀可以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鬏,皮肤因为年纪的关系有许多道褶皱,但是能看出五官端庄,可以想象她年轻时一定是一位气质美人。只不过此时,老妇的眼神呆滞,怔怔盯着青年,也不知看的真是青年,还是远方。

三人继续往前行走,青年发觉老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就在他们快要擦身而过时,老妇忽然张大嘴巴大叫了一声“阿沐!”。

青年不知为何心里一紧,停下了脚步,朝老妇望去,惊奇地发现老妇的双目中含着莹莹的泪光,方才还半透的身体此时竟然都实了,有了清晰的手脚!

青年名为欧沐,那一声“阿沐”好像就是在叫他一样。可是他仔细端详了老妇的模样,他不记得生前认识这样一位老太太。

老妇不顾黑白无常的阻拦,扑上前来,死抓着青年的手,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她抬起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青年的脸颊,留恋地来回抚摸。

青年明显受了惊,但他还是很绅士地拿开老妇的手,礼貌地回道:“对不起,这位夫人,请问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妇恋恋不舍地用眼神描摹着青年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从宽阔的肩膀到健硕的胸膛,恨不能把这个模样深深刻入眼睛。

为难的不只是青年,黑白无常亦是对视一眼。他们做鬼差上千年之久,黄泉路上横出一认亲之人其实并非什么罕见之事,总是会有那么些个多情的灵魂难以忘怀世间的某个人,而在黄泉路上苦苦守候,只为再见那人一面,再与那人团聚。可是又有多少灵魂能够等到那一天呢?要不是被地府的尘沙拂去了心智,要不是与所念之人错身而过。眼前这一位是失心疯了胡乱认亲?还是真的找到了自己所念之人?这个判断,黑白无常做不了,因为他们不过就是地府的鬼差,只负责把灵魂勾回地府罢了。

不过最近,望乡台的开设让黄泉路上新增的灵魂越来越少,治安也越来越好,此时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不如把这老妇一起带到望乡台,让那两位帮忙处理岂不是一举两得?

于是,白无常征求欧沐的意见道:“此妇人身份未辨,不如一同前去望乡台。也许她能知道你是如何死的。”

欧沐看了看紧抓着自己手臂的老妇,记忆确实有断片,白无常所言也并非不可,他便点头答应。

一行四人,朝着孤独的石拱桥无声地前进。

望乡台酒吧内,没有客人,只有小鬼和曲琪正围在桌旁,头对头地玩卡牌游戏。

时不时传来小鬼清脆响亮的笑声,然后引来孟周不耐烦的眼神。

“这局我赢了,你让孟周放我一天假呗。”小鬼盯着曲琪,对方正专注地思考着下一步对策。

“你假还不够多吗?”曲琪应道。

小鬼噘着小嘴,抱怨道:“多个鬼!我天天被他当牛马使唤,不是采果子、就是打渔,还要当运输工。阎王派我来这儿是带灵魂的,不是给他打杂的。他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在地府出生长大的人就是么的感情。”说完,还不忘哼哼两声。

曲琪看着这个年龄估计比他还要大,外貌却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也不知该敬还是该疼。

“行不行?”小鬼催道。

曲琪扬了扬眉,打下手中一张牌:“你先赢一次再说。”

过去一小时,他们打了五局,小鬼战绩全败。

最后一手,结果即将揭晓。

小鬼紧张地咽了口水,双目紧紧盯着桌上两人的牌,就等着曲琪把他的牌面掀开,一分胜负。

他额头上汗水涔涔,曲琪的手慢慢伸向那张背面朝上的牌。

食指和拇指一捏牌角。

小鬼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弯下腰,更凑近了看。

叮铃铃——

曲琪的手往回一收,看向门口。

“cao!”小鬼大骂出声。

门口走进四个人,黑白无常的身后跟着一位青年和一名老妇。

白无常扫了眼正在玩游戏的两人,呆了下,看到小鬼满脸怨念,默默移开了视线,对孟周说:“两位,客人。这位欧先生是新客。另一位女士应该是叫许春芳,具体你们自己问吧。”

交代完毕后,黑白无常又纷纷看了眼桌上的牌局,轻轻笑了声,退出酒吧。

小鬼愤愤地瞪着两人,他才不管进来的是谁,满心都在桌上的牌局上。他刚想催促曲琪赶紧揭牌,哪知道一抬头发现曲琪早就不在对面了。

小鬼哼唧着,自己伸手揭开了曲琪的牌。

却只听他绝望地大呼一声,“轰”一下倒进了柔软的沙发椅。

又输了,啧。那人是魔鬼吗?

另一边,曲琪已经迎上了两位茫然的客人。

“欢迎光临。”他亲切地招呼两人,“你们是一起来的?”

青年有些为难地摆了摆手,解释现在的情况:“我是在黄泉路上看到她的。她好像认错人了。”

曲琪笑了笑,引导两位在一张桌子旁坐下:“两位想要喝些什么?”

青年好奇地环视了下酒吧,不由赞叹:“没想到阴曹地府还有这样一处别致的地方。”

“这是灵魂与这一世最后的连接点,您二位先想一下喝什么,我去给你们倒点水。”

说完,曲琪走向吧台,小声与孟周嘀咕了句:“黄泉路还真能一起走,有些温馨。”

孟周眼皮一抬,撞到的是一脸憧憬的曲琪,顿时咽回了想说的话,含蓄地“唔”了声,目光看向那两个奇怪的人。

老妇拼命地依在青年身旁,而青年却不自然地躲避着老妇的热情。

他们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注意到孟周视线的曲琪轻轻笑了起来,忍不住揶揄道:“怎么?高冷调酒师对于低俗的人类关系产生兴趣了?”

孟周慌慌张张收回目光,勉力保持着自己一贯的高冷作风,下巴抬了抬,示意你快点去点单。

那头尴尬的欧沐终于开口礼貌地询问:“这位夫人,您到底在等谁?我并不认识您。”

老妇却彷如受伤一般,乞怜的小眼神盯得欧沐不知所措。她从见面开始,口中只会说“阿沐”二字。

欧沐试图耐心地引导她:“您好好回忆一下,您在等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相貌?是做什么的?也许他还在人世,您不能把我错认成他,错过了自己真正思念的人对不对?”

但是老妇却倔强地拼命摇头,口中还是“阿沐、阿沐”的叫个不停。

欧沐实在没辙,只能举了白旗,等待曲琪来收拾局面。

当曲琪再次回到二人身边时,看到的便是放弃挣扎的欧沐和心满意足的老妇许春芳。

但曲琪的第一个问题却不是问许春芳,而是问欧沐:“先生,您这身打扮可是少见。莫不是戏服?您是演员?”

欧沐的打扮确实复古,挺括的大背头、深灰色的中山装、腔调十足的尖头皮鞋,每一个元素都透露着刚解放后不久的时代气息,说是在拍时代片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可是面对曲琪的这个提问,欧沐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这套衣服可是今年的流行,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很少见吗?”

曲琪皱了下眉,心里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与欧沐的着装相比,老妇的穿戴则现代很多,是十几年前很流行的老人装——凸显气质的暗红唐装加西裤。

这种奇异的时空交错感是怎么回事?

“欧先生,我能问下您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吗?”

欧沐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实话说,我也想不起来……”

死者失去死亡的记忆,这样的情况虽不常见,但偶尔也会有。比方说之前那位跳楼自杀的姑娘,到了望乡台之后还以为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寻常酒吧。

面对这样的死者,曲琪要做的便是引导他们回忆。如果回忆是缺失的,那么即使做了孟婆酒可能也会对他的投胎转世产生一定的影响。

于是,曲琪耐心询问:“您记得的最近的一段记忆是什么?”

欧沐陷入了回忆之中,沉声述道:“我是一名小提琴演奏家,最近正在进行我首次全球巡回演出。对啊,这个时候我应该在法国。战争刚刚结束,那个国家特别的虚弱,街上有好多的无业游民,巴黎这座城市也处于病恹恹的状态。之所以选择这一站,我其实是想把音乐的能量带去那个国度,所以在巴黎的演出挑选在了音乐广场这个开放的空间,随便谁都可以来听。那本来应该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一场很欢快的音乐盛宴,可是一声炮响改变了一切……”

战争刚刚结束、虚弱的法国,仅仅是这两个信息就让曲琪确定了眼前这位青年一定不是来自现代,从他的着装和他刚才的描述来看,他所在的年代应该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可是为什么上世纪的死者才来到这里?灵魂也存在时空穿梭这一说吗?

曲琪没有戳破时间的事情,而是顺着欧沐的话问下去:“演奏会上发生了什么?”

“有人放了一个空炮,然后广场上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大声尖叫、互相踩踏、哭声连天,堪比人间地狱。”欧沐不可自已地发起抖来,脑中的画面让他不安、惊吓,他抱起头,做出最无力的防守姿态。

“所以你在哪里?”

“我……我在广场的中心,我眼睁睁看着慌乱的人群,他们像一群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撞。我大声叫他们冷静,但我的声音被一浪又一浪更高的尖叫声淹过。不久有人冲向我,把我撞翻在了地上,我听到很犀利的一个声响,是我的小提琴哀鸣的声音。余光中我瞄到了它残缺的身体,然后我就没有意识了。”

“再然后,你就到了这里?”曲琪问。

欧沐却有点不在状态,他凝眉努力回忆、努力思考,然后轻轻摇摇头:“不是,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我眼皮好重,想要睁开却怎么都睁不开。我能够清晰地听到身边的人在说:‘没有生命之忧,但什么时候能醒就全看他的意志了。’”

欧沐回忆得很痛苦,而许春芳就在他身旁有力地按住他的手,源源不断给他传递温暖的力量。这时的许春芳眉目温柔、微微笑意,仿佛在说“没事的,有我在没事的”。

“那次事件,你没有死。你活过来了对不对?”曲琪肯定地问道,欧沐模糊的记忆加之曲琪对灵魂穿梭时空的质疑让他现在有个怀疑,便是欧沐可能曾经遭遇过生命危险,这让他的灵魂恍惚了自己真正的死因。于他而言,濒死体验可能不止最后那一次。

果不其然,在曲琪的肯定之后,欧沐的情绪平稳下来,他又恢复了镇定,回忆道:“没错,我没有死。因为我清楚地记得这次巡回演出我成功了。最后一站是中国,是北京。我记得我站在**广场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三百六十度人山人海的听众们,跟着我的演奏齐声高唱‘东方红’,那一个场面印象太深刻。我当时感动得两行热泪,最后送花的小朋友上台后,还顺带给我捎了一块手帕,我就在全国人民的注视下狠狠擤了一把鼻涕,那可真是独一无二的经历呵。”

欧沐说着说着,情绪高昂起来,满腔的爱国情怀让他禁不住感叹道:“那一刻真的,我为自己身为中国人而自豪。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多都感受不到这种民族自豪感了,因为网络让世界变成了一个地球村,人与人之间更开放、更愿意去寻求同一感。但那时候不同,世界各国的风土、文化完全不同,而且你不知道,你所接触的东西都是第一次,很新鲜、很刺激。转了一圈回来,那种回家的归属感、民族的自豪感有如滔滔江水扑面冲来。”

太大的信息量让曲琪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他及时止住了欧沐,问:“欧先生,您想起来自己的死因了吗?或者说,死去的年代?”

却没想这一问把欧沐给问呆了,他无意识中吐露出来的言语让曲琪更加的疑惑。如果这是一个来自过去的灵魂,又怎么会知道网络?怎么会称呼“现在的年轻人”?

可是欧沐又茫然了,他讷讷地念道:“是啊,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他沉沉思考,忽然眼神一亮,冲身旁的老妇问道:“你说你叫许春芳?”

老妇点点头,依然温柔如水地凝视着欧沐。

“我想起来了,我记得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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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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