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切换时,已经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朗朗晴空、万里无云。
巨大的火红的圆盘直直地把光芒照射在宏伟庄严的宫廷建筑上,屋檐泛着灿灿金光,仿若这一片的建筑都被金镀过一般。
宫廷小路间,一名宦官踩着碎步跟在一位雍容华贵的妃子身后,低着头,谦卑内敛。
妃子纤纤细步、摇曳生姿,悠闲地行走于花园中,迎面走来一位垂垂老者,弓着背,步履蹒跚。
妃子莞尔一笑,招呼他:“魏先生,太子今日学业如何?”
已是一名苍发老者的魏征吃力地施了一礼,礼数周全地答:“太子聪慧,一点即通。他日必为良君。”
妃子不过寒暄,魏征也没有太过较真。在宫中肆意评论太子并非人臣所为。
“我倒听说,太子近日宠幸乐人,疏忽学习,魏先生可要好好监督呵。”妃子盈盈笑道,扭着小腰,婀娜多姿地往前走去。
魏征立于原地目送,却不知有意无意与她身后的宦官对上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差点没有站稳。
画面中央是那位宦官的脸部特写,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他的相貌,端正清秀的五官,肌肤白皙,即使没有胡须,这张脸魏征也再熟悉不过。
那就是三年前被冤入狱,后来不知去向的盛明德。
“阿德,看什么呢?等下还约了杨婕妤赏花呢。”妃子在前头叫唤。
魏征与盛明德擦身而过,未交换一语。
画面一道白光,闪回。
十一年前,在魏府大堂上,一名意气风发的青年郎满面红光地对着堂上的中年儒者侃侃而谈,也是那端正清秀的五官,也是那白皙的肌肤,一把美须随晃动的脑袋左摇右摆。他的眉目间透着奋发向上的朝气,怀着对未来的美好希冀,身周的一切都因为他而发亮发光。
中年儒者捋着胡须,问道:“你的志向可为人上人?”
青年不假思索:“学生读书、考科举,就是为了能凭借自己的一点学识助天下百姓过上安康的生活。不瞒大人,紫色朝服、金色玉带正是学生的志向。”
中年儒者微一拧眉,沉声道:“追名?”
面对质疑的青年不慌不忙,沉着应对:“非也。在高位者才能施展抱负,如若处处受限,自身都难保,又如何帮助他人?在学生眼中,紫色朝服、金色玉带并非荣华富贵,而是一种责任,庄严肃穆的责任。穿戴在身,便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天下黎民百姓的生计都维系在你身上。”
“既是如此,又为何追求那份重责?”
青年眼神坚定,无比认真地说道:“人生而有其责,学生于乱世中托家母的福得以幸存,家母自幼时便教导我要饱读诗书,待盛世来临能尽绵薄之力为疾苦百姓做点事。一路侥幸走到今日,我不为官,又谁来为官?我不发声,又谁来发声?此为上天赋予的职责,学生不逃、不躲,坦然接受,并以此为豪。”
中年儒者露出了慈祥的笑容,频频点头,目光中装着“后继有人”的欣慰。
“紫金玉……原来是这个意思。”曲琪轻道。
魏征品了一口酒,锁紧了眉:“他灵魂的性格原本是‘责任’,那一世也确实尽心尽责,直到……”
“再坚硬的钢丝在重压之下也会不堪弯折。”曲琪感叹道,“所以弯折的灵魂被另一层性格吞噬,成为了‘讨好’,是吗?”
魏征点了点头,还没有完全从这前后的变化中脱离出来,他久久未解的一事便是当年被查明无罪释放的盛明德明明抱着母亲的尸骨远走他乡消失在朝中,又为何会变成宫中的一名宦官?
他与宦官盛明德只见过那短短的一面,在他的眼中再也找不到当年充满斗志的光芒,只是匆匆一瞥,仿佛对方在闪躲、在逃避。
那之后,没有太多的时间给魏征去核查这件事,不久他便病重卧床,一年之后,与世长辞。
“他那一世活到寿终正寝,在阎罗殿前相遇时,他已经饮下孟婆汤,成为一个空白的灵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灵魂的性格一说,但好歹放不下心,关注了他几世的轮回转世,就发现这个命运的诅咒。他的每一世几乎都活不过40岁,而且死亡的原因都如出一辙。”
曲琪接道:“助人?”
“正是。但是往前翻他的灵魂履历,之前每一世几乎都是长命百岁,并未有大罪大恶。”
“就好像不是一个灵魂?”
魏征赞赏地给了曲琪一眼,这年轻人的聪慧让他十分欣喜。
“正如同我方才与你所说,明德之前的那几世都是一身正气、尽心尽责,而那之后几世却忽然变得畏畏缩缩、人云亦云。”
“所以您就觉得是他那一世的遭遇给灵魂巨大的打击,导致性格突变?”
魏征应道:“其实在今天塑魂之前我还没有把握,但当他说出‘紫金玉’三个字时,我确定了我的猜测没有错。”
“他会好的。”曲琪温柔地表达了自己的祝福,同时思维一转,问魏征道,“您有没有考虑过,他的灵魂被换了?”
哐当——
吧台那儿传来一声巨响。
二人举头张望过去,看见孟周捧着一个大盆,狠狠地往台子上一砸,火气很大的样子。
面对二脸疑惑的另外两人,孟周抬手一指,冷冷道:“还没结束。”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平板电脑上投射出的大屏幕,确实如他所说,放映还在继续。
深夜宫廷的小花园中,月朗星稀,一片银光洒下斑驳的树影随微风摆动。
假山背后两个黑影头对头凑在一起,一人身着绯色袍衫头戴巾帽低调地隐在黑暗中,另一人则截然相反,粉色襦裙黄色珠钗,笑起来露一口白牙,娇俏可人。
是一名宦官与一位宫女在夜里私会。
“武才人,这是太子让我转交给您的。”
宦官从长袖中掏出一个小方盒,飞快地塞入宫女手中,并且敦促她赶紧收好。
可是年轻的小宫女哪儿那么听话,迫不及待地就打开小方盒,里头装着一根金色的牡丹钗,在月光下闪着奇妙又动人的光芒。
宦官见这主大有想把这钗子拿起来左右端详并往头上试戴的意思,不由慌张地催促:“小祖宗喂,赶紧收好了,别被人发现了。我可是要被问罪的啊。”
“呵呵呵。”小宫女欢快地笑开了,一点警觉性都没,还真的把牡丹钗拿在手中左看看右瞅瞅,欢喜得不得了。
她把钗子往头上一比,笑意盈盈地看着宦官问道:“盛公公,您看漂亮不?”
宦官只想让她赶紧收好东西回去,着急地敷衍道:“行嘞,太子挑的能不漂亮吗?您可赶紧收好了,太子还让我捎话给您,明日子时老地方。”
小宫女高兴地扑上前抱住了宦官,抒发着自己恋爱的喜悦:“你说太子送我这牡丹钗是什么意思呀?他还老约我老地方,见了面了也就盯着人家看,只会吟诗作对的,连人家的小手都不拉。你说太子这是何意啊?”
“老奴怎敢揣测太子的意思?这还得武才人您自个琢磨。”宦官打了个太极,又听小宫女“呵呵呵呵”笑声连成了一串。
“盛公公谢谢你啊,每次都得亏了你牵线。嘻嘻,奴家还真怕羞呢。”
小宫女的脸上绯红一片,天生丽质是多少粉墨都换不来的灵巧动人。
她朝宦官挥了挥手,抱紧牡丹钗,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画面中只余那一位宦官,目送小宫女的离开,慢慢松了一口气。同时,他的神色变得格外的淡漠,冰冷的月光勾出他淡泊的轮廓,像一个离世的灵魂,在寒夜中生起森森凉意。
影像到此完结。大屏幕上又跳出满屏的白色雪花。
望乡台中短暂的沉默。
“我好像猜到他为何每一世都如此短寿的原因了。”曲琪盯着那一片雪花,说。
魏征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一段影像,长久没有回过神来。
方才画面中的宦官就是盛明德,而唐太宗年间能被称为“武才人”的小宫女恐怕只有那一位了——我国古代唯一一位女皇帝,武则天。
在座的谁又会想到,当初帮助武则天和李治偷情的正是这位姓盛名明德的五品宦官呢?
盛明德那一生的愿望是用自己的学识帮助天下百姓平安富足,紫金玉的愿望终其一生都没有实现,却阴错阳差促成了历史上最有戏剧性的一对帝王夫妇,同时狠狠地甩了李唐王朝一个大耳巴子。
那几十年间,多少人因为武则天的猜忌命丧黄泉?多少人成为武则天登基为帝的垫脚石?又有多少人因为她的一句话一个态度而家破人亡?
追其源头,盛明德成为了怎么都躲不开的重要一环,尽管史书上不会记载他的名字。
这又何尝是那时的他能够预料到的事情?
不得不说,命运弄人。
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既成的事实。
“魏大人,”曲琪轻轻唤道,“我懂你。”
地府的魏征没有了他身为人时的锋芒,变得更加柔和、更加随和,总是眯着双眼、笑容可掬的模样。这样的改变又何尝不是受此事启发?
物极必反,盈满必亏。这是世间法则。
自然如此,为人亦是如此。
不需要曲琪更多的说明,魏征欣慰地点了下头,自然而然地给他竖了个拇指。
“魏大人。”这一声,曲琪唤得格外郑重,魏征不由也正襟危坐,严肃地看着他。
同时另一道目光也从吧台那儿射了过来,是让人如芒刺在背一般难受的目光。
曲琪轻咳了一声,冲吧台那儿吼道:“亲,该进货去了。”
他这是明晃晃的赶人,孟周知道,但没法子,确实是到进货的时间了,他已经闻到黄泉路上的淳淳酒香了。
然而不想离开,不能留曲琪和魏征两个人说话,鬼知道这个小机灵会从有话直说的魏大人那儿问到一些什么东西。太没有安全感了。
“今天你不是还托小鬼又帮忙采了些果子吗?那一大箱东西他可搬不动。”曲琪替他安排得满满的,接着若无其事地宽慰道,“没事的,我就和魏大人聊几句,等你回来和你共享还不行吗?”
孟周犹豫着扫了二人一眼,对魏征不客气道:“今日要事已毕,大人公务繁忙,还请回。”
这话曲琪可不爱听了,他插嘴道:“来者都是客,哪里有赶客人走的老板?你赶紧去了,再不走我拿扫把赶你啊。”
说着,他还真要起身拿扫把去了。
孟周内心无奈,面对曲琪又没其他法子,要再坚持就太没风度了,毕竟曲琪是替他打工的,不是被他关押的。
于是,他只得听话地出门乖乖干活去了。
酒吧中只剩下魏征与曲琪二人。
两个都是聪明人,不用曲琪说,魏征也猜到曲琪想问一些“关键”的事情。
果不其然,快人快语,曲琪开门见山道:“魏大人您之前说,灵魂的性格会导致每个灵魂的每一世都有相似的地方,是吗?”
魏征很坦诚:“可以那么说。虽是不同的人,但是灵魂的本质是相同的。”
“那么,我斗胆问您一句,您能看看我的前几世吗?”
对于这个直接的请求,魏征表现出了诧异。
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询问:“你这一生发生了什么?”
曲琪垂头,略丧气地解释:“糟糕、不尽如人意、事事碰壁、处处挫折。然而我并不知道恶因种在了哪里。”
魏征很快就理解了曲琪的用意,他善意地提醒:“明德的灵魂是受过挫伤,才会用‘讨好’的外衣包裹住受伤的‘责任心’。塑魂酒对其能有效,但若灵魂本身便是如此,无药可解。”
“我知道。所以我想知道我灵魂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这个本质而让我这一生遭遇那么多不幸。通过比较前几世的遭遇,可以总结出一个答案,是不是?”
这是魏征进到这间酒吧后的第一次,感受到曲琪情绪的强烈波动。
这位青年一直给人很淡泊的感觉,淡淡地听别人讲述故事、淡淡地提问、淡淡地给出自己的建议,就连他做决定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情绪,仿佛世间一切于他都无所意外,仿佛山崩地裂他也能泰然处之。
可是眼下的曲琪全然没有了那份淡定,满眼求知的渴望,浑身的血液都因紧张而沸腾。
而面对这样的曲琪,魏征反而镇静很多,他应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可以帮你查看。但你先要告诉我,有了答案后,你会怎么办?”
曲琪的回答很简单,就一个字:“改。”
魏征摇晃着脑袋,似乎不敢苟同,却也不置可否。他只道了一句:“人生是道枷锁,永远无法自由。”
曲琪学着他也摇起了脑袋,道:“用有限孕育无限才是最大的魅力。”
两人对视一眼,忽的一起笑了起来。
欢畅的笑声回荡在这一间小小的酒吧中构成一道十分诡异的光景。
推门而入的孟周被眼前之景吓了跳,门停在半当中尴尬的位置,连门沿上的铃铛也只叫了一半戛然而止。
魏征给曲琪比了个“OK”的手势,起身往门口走去。
拉开门时冲孟周礼貌地施以微笑,翩翩而去。
孟周盯着曲琪,死盯着曲琪,一眨不眨地盯着曲琪。
后者被盯得寒毛都竖起来了,终于败下阵来,交代道:“我就问了他几句关于灵魂的事,你都不肯告诉我,我只能问别人啊。”
“他说什么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这一生如此不幸,是不是灵魂的锅,他说他也不清楚。然后就没了。”
孟周半信半疑,盯着人又端详了好一会,发现曲琪面色坦荡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便放弃重新回到他在吧台的专属座位。
空气一瞬紧绷,两人之间似乎牵起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每一根细线都想要发挥传达信息的职责,但因为太细太弱小,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传达出去。
孟周看着心不在焉收拾桌子的曲琪,心中空落落的,好像眼前这个人马上就要离他而去,有一种超越了不甘的更深一层的感情在他心里一点点萌芽。
他终于还是把那一根根细线揉吧成了一条更粗的更有力量的线,勇敢地传达出了自己的信息:“相信我。”
曲琪抬头,抿唇一笑,瞬间驱散了孟周心头的阴霾,跟着他扬起了嘴角,露出妖精般迷人的笑容。
这么多日子的朝夕相处,曲琪又怎会不知孟周的为人?
他瞒着自己是真,他对自己好也是真。
一定有什么原因才让孟周对他有所隐瞒,既然如此,又何必去为难他?
不如自己去寻找那个想要知道的答案,无论结果好坏都自己担着。
都是成年人,谁还要谁担责、庇护吗?
酆都城阎罗殿偏殿,魏征神情严肃、双目紧盯悬于半空的两卷长卷。
一卷名为“轮回册”,一卷名为“功德书”。
轮回册,记录一个灵魂的变迁。
功德书,记录一个人生前的功过。
魏征的目光始终追着一个灵魂,追踪它的变迁、查阅它每一世的功过。
千千万万的文字在他眼中闪过,每过一个字他的眼睛便睁大了一分,直到惊讶一点点占据了他的面部表情。
大量的文字信息依旧在不停闪过,魏征的双眼却停止了搜索。
他默默掐指计算,凝重替代了惊讶,让其陷入沉思,久久未动。
这一篇码得超级痛苦……古代文真的太难了……写一句话要斟酌好久orz
没法子,没有文化底蕴就得受这苦QAQ
尽力而为吧,如果有明显的常识性错误欢迎指出。
(`?ω??)ゞ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紫金玉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