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紫金玉2

朝堂之上一着深绿色官服的翩翩青年正口若悬河:“自古以来,泱泱大国的根本便在于‘礼’字。有礼,则一国立。官有九品、人有四等,各在其位则国安,以下犯上则国危。有史以来国之将亡无一例外始于某阶级的篡权越位。为杜绝此等现象发生,臣以为得从天子做起。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身居高位者傲然无视礼法,又如何让下位者安然其身?……”

滔滔不绝者正是此片的主角盛明德。

他昂首挺胸,说话铿锵有力,目中全无身旁一群紫色朝服的官员们,只是像机关枪发射一样输出自己的东西。

言毕,一脸尽兴,施礼后退,仿若做成了一件大事,神色清朗。

与之相对,旁边人全都眉头紧锁、面色严肃。包括龙椅上的天子都拧紧了五官,闭目不言。

官员中有一位蓄势待发,正想上前一步发言之时,不巧却被另外一位为首的官员抢去了话头。

那位官员拱手弯腰低低一礼,张口温良儒雅:“臣以为,礼法固然重要,但国是大国,亦是大家。陛下被称为君父,皇子们自然是臣子中最尊贵的,于人情并未有问题。难道在家中对于兄长不该有尊敬?”

看到此处,魏征情不自禁地叹气摇头。

曲琪一追问,他激动道:“这完全是在混淆视听。从古至今,亲王位列三公之下,更不用说还未外封的皇子。当时三品以上官员皆为天子列卿和八座之长,为亲王下车,不是亲王所应当受的礼。追溯旧例,并无此先例;施行于当时,又违背了国法……”

眼看着魏征将就此事延展开去长篇大论,曲琪赶忙制止了话题的拓展,问:“那位看着儒雅的先生是谁?”

画面上两方依旧在唇舌交战,势均力敌,谁都不愿认输。盛明德面红耳赤、据理力争,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都被对方软绵绵一掌打回,落地无声。

“你想必听过,长孙无忌,陛下的大舅子,太子是他侄子。那日之事便是由三品官员为太子下轿施礼而引发的朝堂议论。这事最先是明德上书给礼部尚书,然后礼部尚书再上奏陛下。明德就是个有话藏不住的孩子,他心底认准的理,即使得罪人也得把它说出来,无论什么场合、面对什么人……”

“您应该很欣赏他吧?”曲琪问道。仅凭他浅薄的历史知识也知道魏征是唐代第一大谏官,曾经犯言直谏不下百次,深得李世民信任。他可是一个敢对皇帝说“愿陛下俾臣为良臣,毋俾臣为忠臣”的人。

不出所料,魏征肯定道:“那日促膝长谈一夜,我觉此人日后必成大器,便向陛下力荐。第二年他便从九品升至七品,那年应是他刚升六品,中书省下的一名言官,正是看中他这番勇往无前的个性。我有责任呵……”

面对魏征第N次的慨然,曲琪试图安慰:“爱才之心并无对错。大人不必为他人遭遇自责,毕竟人自有命数。”

这些话魏征当然懂,可能当时还不解,但如今当了上千年的地府判官,看过无数来来往往的灵魂,又何尝不懂“命数”这回事。

只是有些事情,虽然道理大家都懂,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很难脱开身去。如若不然,魏征又怎会过了千年还对他的灵魂念念不忘,来此地相求于二人呢?

面对曲琪的安慰,魏征一笑而过。

画面已经转入了下一个场景,是一个阴冷潮湿的地牢。

一名狱卒从画面深处走来,身后跟着一位步履蹒跚却风骨犹存的老者。

地牢中单独关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胡须都拖到了胸口。他闭着目,人为杜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系。

“盛明德,有人来看你。”狱卒粗着嗓子叫了声。

牢中的盛明德缓缓睁开了双眼,乍一看比先前朝堂上辩论那人要老上二十岁。

他的目光落到了跟在狱卒后面的老者身上,神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激动地扑到牢门口,对着老者深深下跪,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涌出,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砸着牢笼,磕得发青了还在继续他的忏悔。

而忏悔的内容并非他不该犯了什么什么错被关进大牢,却是他不该一时冲动辜负了老者对他的期待。

老者的目光变得十分慈祥,他伸手抚摸着盛明德的发顶,只说了四个字:“你受苦了。”然后便哽咽了,一时无语。

狱卒见这俩磨磨唧唧也不说话,不耐烦地催促道:“时间有限,你们快点。”

盛明德抬头泪眼相望:“大人……学生对不起您。反书一事,学生对天发誓,概不知情。那小盒是贱内从市集上带回来的,说是奖品。妇人无知,是学生管教无方……大人,学生家有老母,实在放心不下……”

他的话绕了半天,却一改往日直话直说的性子,没有一句踩在重点上,但识人如魏征,又怎会不知他想求什么。无非是一个平安罢了。

事到如今,魏征只能安慰道:“会有办法的。你一家老小由我魏征照看,此事冤屈,我定会呈明陛下,查清来龙去脉,还你一个公道。”

盛明德含泪抓住了魏征的手,连声道谢。

而无情的狱卒大声督促着时间已到,匆匆中断了二人的会面。

望着魏征走远的背影,盛明德呜咽不止,满怀委屈却只能一下又一下砸响地板来发泄。

“咚、咚、咚”的一声声回响在整个地牢内,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痛,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我平生最不齿的就是说谎,只是那次,面对一双充满泪水苦苦哀求的眼睛,竟找不到相对之语。他是一耿直之人,若有不满,定会直言相告,断不会做出与人暗中勾结之事。然而世上之事要证明有很简单,要证明无则难于登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曾经以为只要你说的是正确的,只要你心系天下百姓,就没有错。我现在依然坚持认为他没有错,多么好的一个良臣呵……”魏征感慨,又不禁灌了一大口威士忌下肚。酒精的刺激稍稍减弱了他的伤感,苦涩的笑容浮上了他的面庞。

听得一头雾水的曲琪问:“发生什么事了?他为何会被关进大牢?”

魏征拧着眉,缓缓述道:“棒打出头鸟。朝中有人告发他家中藏有反书,陛下派人前去搜查,果然发现了一个装有不慎言论的盒子。谋反在哪个朝代都是死罪,我朝自然也不例外。他们一家上下十几人都被关进了地牢。但此事有蹊跷,比方说是谁把此盒交予他夫人?比方说为何他被擒后京都看不到任何动静?他的那些同党呢?大理寺对这些疑点充耳不闻,只是着力于让他认罪,这本就是奇事一桩。”

“他是被针对了。目的就是除掉他。”曲琪作了结论。

“我上下奔走,到处查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集齐了人证物证,正想要上书陛下澄明此事时,却不想发生了那件事……”

画面中黄沙飞扬,繁华的都市仿若罩上了一层土色的滤镜,瞬间变得荒败不堪。

大理寺门外大道上长跪一白发老妇,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

她身前竖着一块木牌,上头血书“沉冤待雪”。

路两旁行人伫足而立,探头打量着这个奇怪的老妇,交头接耳。

一位好心的路人大妈上前劝慰:“大婶,您在这跪了也有十多天了,这也不是个事儿。咱先回去养好身体再从长计议。”

老妇的身体明显地佝偻,只靠右手拄着的一根长木棍勉力支撑。

但她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口吻坚决:“不等大人还我儿一个公道,老妪绝不离开!”

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应响雷而下,劈开了那一片乌云。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倒下,老妇的破衣裳全都被淋湿,紧贴着身体能清晰可见她灰黑褶皱的皮肤。雨水顺着她散乱的白发连成串串雨珠往下掉,落在肩膀上、衣服上、大地上,却丝毫动摇不了她的决心。

睫毛不堪雨滴重负,轻眨了下,眼皮下依然坚毅的眼神紧紧盯着大理寺紧闭的大门。

尽管身体已经冻得颤颤发抖,但是她绝对不会倒下,绝对不会妥协。

一场大雨,路上早就没有行人。

被雨水冲刷的长安城水气朦胧,萧瑟凉凉。

毫无生气的城景中,一个不倒的身影宛如雕塑一般,任凭风吹雨打、风雨飘摇,她自岿然不动。

越来越响的雨声让曲琪甚至怀疑起了地府是否也下起倾盆大雨。

他下意识往窗外瞄了眼,一如既往的黑暗。

屏幕中那老妇,不用魏征说明,他就知道是谁。尽管样子老了许多,但那精气神与当年监督盛明德念书的少妇如出一辙,特别是那坚定的眼神。

画面中天色越来越暗,整座城市仿佛正被一双巨大的无形的黑手往下压迫,沉重、抑郁、喘不过气。

在那双大手和磅礴雨水的双重压迫下,老妇的身体一点点向前,弯得更深、更深一度。

大唐的夜实行的是宵禁政策,街上漆黑一片,连一盏路灯都没有。

高高竖起的坊墙把无数的欢声笑语、灯火通明都关在了一个个小方盒中,大路上只余巡逻的士兵,披着雨蓑,提着微弱的小油灯,打着哈欠,笃悠悠地沿墙走着。

待他转角能看到大理寺正门时,脚步变慢,很小心地猫着步子扒在墙角后探出一个脑袋观察着森严的大理寺正门。

“啊!”他忽的惊叫出声,然后急匆匆地往前跑去。

大理寺门前,老妇横躺在地上,全身痉挛,口吐白沫,翻着眼皮。

还年轻的士兵刹那间失了方寸,他着急地轻拍老妇的脸,努力唤回她的意识,然而地上的老妇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不得已,士兵只得把老妇往身上一抗,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出了画面。

“她来京城,是我接待的。当时一个年逾七旬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我面前,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魏征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明德和我提过很多次他的母亲。明明是个打渔女,却天天逼他读书,不许他帮忙家务,十分严厉。见她的第一眼,和我想象中并没有太大差别。是一个很要强的女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教导出那么优秀的儿子。她听我说了许多明德在京城的表现,听到他无数次以下犯上、直抒己见时,这位妇人很欣慰地笑了。而这次被冤入狱的事,她比谁都要愤愤不平,却也比谁都冷静。这是一个有着大智慧的女人呵。”

曲琪看到魏征的眼中失去了神采,便知晓那之后老妇必定凶多吉少。脑中不由跳出当年海边小镇中言辞凿凿教导少年盛明德的那位能干的女性形象来,心中难免唏嘘。

“您当时就没想要阻止她?”

“她很诚恳地对我说:‘身为人母,老妪能做的只有这个。但是大人,您还能做更多去帮助他,帮助天下百姓。’你说我又如何剥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呢?……那天倾盆大雨,我忙于政务,心里想着要派人去接她老人家,可忙着忙着就忘了此事……才酿成如此悲剧。我食言了呵……”魏征怅然、自疚。

“他知道吗?”这个他,无疑是指盛明德。

这对母子的关系不会因为距离而产生疏离,无论儿子走到哪里,定会时时心系母亲。可能当年做官并未把老母接来京都,也是盛明德为母亲的考虑吧。

听到这个问题,魏征叹气摇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思忖良久,只道了一句话:“晚了,告诉他时,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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