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紫金玉1

“紫金玉,请品尝。”

被呈上桌的是一杯外观华贵的酒饮。

尊贵的紫色液体间丝丝金带隐约勾勒出祥云的纹样,悠悠飘荡,华丽而不失端庄、高贵而又内敛,好像只有那古时的上层权贵才能饮得起这一杯酒。

眼神触碰到酒饮那一刹那,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又化为了点点泪光重新泛了上来。童生哆嗦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这杯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这是一杯他等了千年的酒,只有细细地端详、让那香醇的气味一点点占据鼻腔才值得起享用这一杯酒。

与他同样激动的还有魏征,虽然他努力保持着面色的平静,但曲琪从这位大人如水的目光中还是看到了那份激动。这一刻,他也等了千年。

童生缓缓地把酒杯抬至唇边,饮之前十分不舍地嗅了嗅它的味道,这才慢慢地把液体倒入口中。一时间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地涌进他口中,强烈的味觉刺激几乎让他难以招架。他紧紧闭上眼,用力去消化这份五味杂陈,胸口处一股火辣辣的热意渐渐往四肢扩散,浑身不知为什么充满了力量。他重又睁开双眼,眼睛清明无比,再也不见方才的颓废丧魂,整个人都焕发出了不一样的神采,仿若身周被一圈紫金色的光芒笼罩,在这昏暗的酒吧内莹莹发光。

曲琪大叹出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来这儿的客人饮下孟婆酒后产生此等奇异的景象,那一杯液体似乎具有强力的洗涤功能,把一个灵魂的里里外外都洗刷得程亮程亮、焕然一新。

一杯紫金玉很快就见了底。

饮下最后一滴酒,童生放下酒杯,回归了平淡的神色。他的眼神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魏征的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魏征扬起了嘴角,好像只是最简单地在说“你好”。

被他直视的魏征眼中早已泪光闪闪,他动了动唇,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轻轻把手放在童生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

门铃声响,小鬼从外面走入,牵起童生离开了望乡台。

魏征靠在沙发靠背上,仿若经历了一场大战。他看看曲琪,又看看孟周,开口只道了两个字:“谢谢。”

“还要点什么酒?”曲琪起身,看着魏征,问道。

魏征牵起唇角,恢复了往日的笑脸:“还是刚刚的威士忌吧。”

“魏大人可真是专一。”

感慨一句后,曲琪回到吧台,替魏征又添满了酒,然后亲自给他送了过去。

酒杯被魏征接过,曲琪却没有走开的打算。他立在桌旁,用清雅却不冷漠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踩在魏征的心灵节奏上:“也许您可以分享下你们的故事。”

会让曲琪那么问的是魏征并不释然的表情,即使在童生已经饮了塑魂酒离开此地转世投胎之时,还是有一种怅然的气息充满了魏征周围的空气。

面对灵魂也有好几个月,心里堵着,最好的办法便是倾吐。

当然,也有许多人因为不信任或者好面子在最开始会拒绝交谈,但显然魏征不是这样的人。

他用眼神示意曲琪在他身边坐下,然后抬起手,点亮了桌上的平板屏幕。

方才消隐的电视框重新被光亮勾勒出轮廓,点点雪花飘满了大屏。

“直接看吧。”魏征轻吐出这四个字,大屏上的雪花消失,画面切换成了一个战火纷飞的古代战场。

没有什么打码、没有什么特效。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直接倒地血肉模糊。

尸横遍野,满目的红色根本不用滤镜的加成,透过屏幕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仿若扑鼻而来。

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个童声被无限放大——

“爹——!”

血腥的画面终于切掉,一个大特写,是被母亲按在怀中不停颤抖的小男孩。

他瘦小的身躯瑟瑟发抖,喉咙中还发出如小猫般地哀泣。反反复复念念叨叨的只有一个字——“爹”。

镜头缓缓上移,是男孩母亲刚毅的脸庞。她灰头土脸、衣衫破烂,却依然坚定地护住男孩在一片瓦砾之下。不远处是惨烈的厮杀声,但母亲的眼神异常坚定,这个孩子是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的,想要活命,此时只能屏息等待。

“公元613年,当时的礼部尚书杨玄感趁炀帝东征,起兵黎阳。该叛乱虽很快被平,但全国各地不满炀帝暴政已久,纷纷起兵抗争,率土之滨鲜有完地。他那年也就十二岁。”魏征感慨。此话在他这个过来人的口中说出更添了一分悲情与无奈。

“他叫什么?”曲琪看着屏幕上惶惶不知所措的男孩,心头一紧,问道。

“盛明德。”

画面一转,变为朗朗晴空的渔港小镇,方才画面中的母亲正在院子里晒着鱼干,院子中央的木桌旁坐着一个十六岁上下的少年,摇头晃脑地背着书。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乐不可极……乐不……”

他挠了挠后脑勺,怎么都想不起后一句是什么来。

忽然,脑门上被狠狠戳了下,少年委屈地抬头,看到自己的母亲手里正拿着一根硬邦邦的鱼干,莫说,一定是刚才那一下的罪魁祸首。

他耍无赖地叫了声:“娘!隔壁老张天天跟着他爹出海打渔,你也不让我帮你点活,在这背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啥?”

话音刚落,又重重挨了下打。

“我看你不是要打渔,就是不想读书,想出去玩!”母亲毫不客气地戳中少年的心思。

少年吐了吐舌头,干脆把手上的书卷一扔,起身蹭到母亲身旁:“娘,现在天下大乱,要有所作为也该强身健体啊,读这些没用的做啥?还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不成?我可不要当那个暴君的臣子,您这是送儿子去死。”

“呸你个不孝子,有胆你死在老娘前面看看?”母亲的斥责一如既往地犀利,少年无奈地翻了个眼皮,他知道接下来将要面临的是母亲的喋喋不休。

果不其然,母亲把他重新按到了木桌旁的板凳上,挥舞着那根死鱼干开始喷起了口水。

“让你多读读书你就是不听。你自己说说,春秋战国之后是什么?”

少年配合地答道:“秦始皇一统天下。”

“然后呢?”

少年继续说:“天下不满秦始皇暴政,纷纷起兵谋反。之后打响了楚汉战争,汉高祖刘邦略胜一筹,建立了上下四百年的大汉王朝。”

“那么东汉末三国争霸的结果是什么?”

“三国归晋。”

“五胡乱华,南北对峙之后又是什么?”

“文帝称帝,统一南北。”

“那么现在的将来是什么?”

少年翻了个白眼:“是是是,马上又会冒出一个盖世英雄,把所有割据势力都给收拾掉建立一个统一的新王朝。”

母亲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心中愤愤骂了句“小混蛋”,但还是耐下心来,抚摸着他的脑袋,苦口婆心地对他说:“娘这辈子不盼着你能出人头地当上什么了不起的大将军平反叛乱建功立业,只盼着你能好好活着,在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中靠自己的努力争取一口饭吃。”

母亲的抚摸让少年的内心感到了温暖,他没有再犟,乖乖地翻开了书本。

这时,外头传来一个少年的呼唤:“明德,俺爹今天收获丰厚,让俺来分点给你们。”

一听同伴的声音,少年瞬时兴奋,刚想跳起来迎接自己的小伙伴,却被严厉的母亲一把按下:“你好好读书。”

一蹦一跳往院子里冲的小伙伴与少年母亲撞了个满怀,抬头意识到撞错人之后,立马紧张地低头认错。

少年瞄了眼自己的小伙伴,心里琢磨着已经有好久没有和他一起去码头玩耍了,不由惆怅。面前的书本折折皱皱、旧得泛黄,好几个字都被磨掉了,真不知娘为何那么珍惜这几本烂书。什么不着调的太平盛世,能不能活着等到还是个问题呢。

然而,不服管不服,怂还是怂。

“公元618年,炀帝被杀,杨侑禅位于高祖,高祖称帝,建立唐朝,国号‘唐’。那年他十七岁。”魏征像是一个旁白解说一样,替曲琪补充着画面之外的信息,“之后的四年间,唐军势如破竹、无往不利,于公元622年基本统一汉地。随后,高祖的几个皇子为争夺储君之位而斗争。公元626年,二皇子发动玄武门之变,一举夺位,是为太宗。他母亲所谓的太平盛世真的到来了。”

画面中的时光一晃而过,少年盛明德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官服立于一官家门外。

不久,门开,家仆把他引至大堂。

盛明德一路趋步前行,眼只敢望脚下,生怕有半点失礼。

进入大堂后,他也只是略微抬头,双手相握置于小腹。

堂上站立着一位严肃的中年男子,他瘦骨嶙峋却风骨硬朗,那双犀利的眼神仿佛能够把人给望穿。

“下官盛明德见过魏大人。”恭恭敬敬的一礼,盛明德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堂上的主人清冷的声音响起:“坐吧。看茶。”

盛明德这才松了一口气,在主人的允许下,坐了下来。

曲琪略微有些诧异,因为屏幕中那位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正是如今身边的这位笑容可掬的魏征。

后者显然也发觉了曲琪的讶异,笑笑说道:“那时候气盛,不必介怀。这年当是公元631年,贞观五年。托他母亲的福,明德在这一年进士及第,过了吏部的考试,在礼部拿了个九品小官。”

“这是您约他见的面?”

在唐代这种约请同朝为官的同事到家中一叙是否为常态曲琪不得而知。他脑中这种私下的交往经常会和“拉帮结派”混在一起,也因此看到盛明德去找魏征着实让他吃惊。

对于曲琪脑中所想魏征自然不得而知,但他接下来的解释倒也算解了曲琪的惑。

“他是这一年的进士。那会有句名言,‘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进士科是所有科举科目中最难考的,像他三十岁就能考中进士的非常稀有。我也看过他的答卷,非常漂亮。不但写的一手好字,还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魏征赞不绝口,曲琪也了了他这一番爱才之心,所以才让这位大人对他的灵魂念念难忘?

魏征继续回忆道:“那年在豆大人府上有一场辩会,我也去凑了个热闹,正巧初出茅庐的明德也被邀请参加。真可谓是成也在此,败也在此……”

说着,魏征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画面中的高堂不见,换成了另一幅盛景。

宽敞雅致的厅堂内齐齐坐满二三十人,曲琪很快便在其中找到了盛明德。正如魏征所说,他是这群人中最为亮眼的那一个。

“我朝正值百废待兴之时,昔日汉高祖初建汉,首要之务便是着叔孙通制作礼法。孔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不学礼,无以立。故今日当务之急便是求才制礼以和安天下……”

在坐官员无一不比他年长、不比他有资历,个个都是跟随太宗开创大唐之人,却容得一晚辈在此处高谈阔论,也可谓是一奇观。

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些老狐狸们表情各异,值得深思。

譬如坐在右边首位的那一位便面色不悦拉着长脸,而左后的魏征则可以看出他脸上欣慰的笑容。

其他人若不是面无表情,则是面露鄙夷,有些心中认同却不敢显于脸上的只能通过嘴角的微表情来捕捉他们心中真实的想法。

满满当当一屋二十来人,却演出了人间百态,着实有趣。

魏征看着这一幕,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曲琪此时补了一句扎心的问话:“他那时似乎和魏大人有点相像?”这个不顾人情世故,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性子怎么瞧都和那唯唯诺诺的童生没有半点关系,倒是很像那个直言上谏的魏征。

画面又回到了魏征府的大堂上,两人已经从刚开始的一个高座一个下座演变成了并排而坐促膝而谈的距离。

盛明德的眼中熠熠生辉,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似乎要把毕生所悟全都倒给眼前的这位长者。因为这是入京之后第一个如此积极地倾听他说话的人。虽说进士及第,少不了各方的应酬,但几乎每一处都在他发表完高昂的演说后都冷眼相待,目光中无不写满了鄙夷与不屑,仿佛在说:“不过一个区区九品官,有何资格对朝事评头论足?”但魏征不同。

此时的魏征身体微微前倾,很认真地注视盛明德,很细心地在听他说话,说到赞同之处时会点头给予反应,说到意外之处时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意。

两个人超越了年龄的代沟,从午饭聊到了晚饭,从晚饭聊到了夜宵,从夜宵聊到了早饭,还是那么孜孜不倦、精力旺盛。若无时间限制,他们似乎可以聊到天荒地老。

最后,不得不上朝的魏征不得已中止了这次愉快的聊天。

相见恨晚、意犹未尽,写在了两人的表情中。

走出魏府的盛明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完全不见通宵的疲劳,反而精神奕奕地直接走向自己的办公场所。

看着盛明德朝气蓬勃的背影,曲琪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了一丝酸楚。他不怕剧透地问道:“他后来遭遇了什么?”

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魏征颇为自责地说道:“都是我害了他。”

画面一转,光阴已过七年。

贞观十二年的秋末,京城已经满地落叶,习习凉意。

朝廷之上却是争得热火朝天,议题只为一条:太子当不当守国家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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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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