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在沙发软垫里的童生一动不动,像是失了魂一般,只有眼泪不停地从眼眶中涌出,宛如一尊流着泪的雕塑。
曲琪起身坐到他身旁,把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他肩上,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尊流泪的雕塑。
这样的姿势维持了一分钟,他似乎是在把自己的能量源源不断地往对方身体里送,又似乎是在向对方索取信息。
孟周饶有兴致地把目光在曲琪身上打转,嘴角牵起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笑意,魏征则是带着好奇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移。
一分钟后,宛如雕塑的童生微微抽动了下脸部的肌肉,流着泪的双眼终于不堪失水过多轻轻眨动了下。
这微小的变化让曲琪心里一动,在童生耳边用很轻很柔的声音开始了他的讲述。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十分神奇的国度。”
童话般的开头语让魏征和孟周都一脸疑惑地看着曲琪,他们并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失了精神的鬼魂,说童话是为了什么。
但孟周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满怀期待地等着曲琪继续这个故事的讲述。
“神奇的国度中有一个神奇的农民,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风和日丽的一天,一个盲人从他田里路过,对他说:‘啊,我生下来就是个瞎子,从来没有见过绿葱葱的田野。’农民是个很好的人,他觉得盲人很可怜,就把自己的两只眼睛送给了盲人,说:‘绿葱葱的田野我看了几十年,现在让你看吧。’大雨磅礴的一天,一个独臂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从他田里路过,对他说:‘啊,我太可怜了,没有手撑伞,淋成了落汤鸡。’农民是个很好的人,他觉得独臂人很可怜,就把自己的一条手臂送给了独臂人,说:‘我没有沉重的行李箱,一只手撑伞足够了。’云迷雾锁的一天,一个失去双腿的人坐着轮椅从他田里路过,对他说:‘啊,我有一个儿子,他走丢了,可恨我没有双腿,无法到处去找他。’农民是个很好的人,他觉得失去双腿的人很可怜,就把自己的两条腿送给了他,说:‘我也有一个儿子,很理解你的心情,你赶紧去吧。’
自那以后,农民就变成了一个没有双腿的独臂盲人,他再也无法去田里面干农活,再也无法挑着担子把蔬菜水果带到镇上去卖钱,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呜呜呜呜……”故事的停顿空隙,声声呜咽响起,童生的眼睛和鼻子通红通红,他看着曲琪,好似一个寻求拯救的落难儿童。全数的委屈尽在这呜咽声中,化为语言却一个字都形不成。
曲琪放在他肩膀的手坚定有力地往下按了按,此外没有给他任何表情反馈,面不改色地接着讲了下去。
“就这样又是几番春夏秋冬,农民的头发全都白了、皮肤也都起了深深的褶皱。有一天,他爬到窗边,面孔朝外,感受那扑面而来的和煦阳光,清风阵阵、鸟语花香,然而他的视野只有一片黑暗。他开始无比怀念起自己家那一片绿葱葱的田地,那个几十年未曾见过的景色。他大声地喊了出来:‘啊,我多想要一双明亮的眼睛,可以再看看绿葱葱的田野啊。’当年接受了他的眼睛的盲人正巧路过,听到此话,飞也似地跑开了。农民当然不知道,因为他看不见。农民朝窗外伸出了仅剩下的一只手,温暖的阳光洒在手臂上,让他不由感叹:‘啊,我多想要一双健全的手,可以拥抱这一片阳光啊。’当年接受了他的一条手臂的独臂人正巧路过,听到此话,也飞也似地跑开了。农民当然也不知道,因为他看不见。忽然,门外冲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冲着农民喊:‘爷爷,爸爸掉水里啦。’农民一个跟头从窗边的炕上摔了下来,不省人事。当年接受了他的双腿的人正巧路过他家池塘,往农民儿子落水的地方瞥了一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曲琪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室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陷入这则童话故事的悲剧之中。
却在十秒之后忽然爆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欢笑,笑声的主人正是童生。他口中念念叨叨:“狗屁的好人,活该有此下场。自私才是王道,唯我独尊,谁敢与之争,天都不敢!”
旁边的魏征沉着脸,表情极为复杂,既有不悦、又有愧疚,只得一言不发。
沉着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念叨:“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童生的眉头一拧,不解地看着曲琪。他能感觉到肩膀上的手掌在慢慢发力,那并不是一种物理上的力,而是一股冰寒的气流,让他的脊梁骨一阵发凉,不敢轻举妄动。
“农民失去唯一的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回娘家去了,他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每日每夜,他都坐在窗边,对着窗外大喊:‘我想要一双眼睛、我想要健全的双手、我想要有力量的双腿。’然而,他的田地里再也没有人路过,田地也慢慢变成了一片荒地。小茅屋也因为经久未修已经破败不堪,冬天寒风呼啸堪比冰窖。农民饥寒交迫、苦不堪言,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当年那个还拥有健康身躯的自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春耕秋收丰衣足食,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日子,多想要再过一次那样自由、那样富足、那样幸福的生活。这个念头在他的头脑中越积越大,几乎撑满了他整个大脑,然后,很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某天早晨,农民被一束刺眼的阳光刺醒了!他睁开双眼,竟然看到了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他用两只手撑起自己的身体,用两条腿下床、出门,张开双手拥抱阳光,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土地,但是他却激动地落下了泪水。于是,农民拿起锄头、开垦荒地、撒播种子、等待收割,又回到了他最怀念、也是最向往的生活。多年之后,再回忆这段经历时,农民不禁嘿嘿一笑,说:‘世上哪个傻子会为了别人的幸福而放弃自己的梦想?’”
曲琪停了下来,故事到此结束。
他把目光落在童生的身上,手掌下的身体又回到了最初无力的状态,曲琪轻轻把手拿开,静静观察着童生的反应。
“童生,我打算开一个律师事务所,你要不要来当合伙人?”
这是童生认识多年的律师伙伴向他发出的邀请。
当时,他难掩内心喜悦,咧开嘴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的律师资格证比我拿的还早,当个普通的法务多委屈?不如来和哥一起干一番事业,你我联手,天下无敌!”
童生当月就提了辞呈,开始准备新事务所的启动。
伙伴的赏识是一点,但童生很清楚,在他的心中一直就有一个律师梦。正如同他当初面试律师事务所说的那样,用法律手段保护弱势群体,这是他的梦想,这是他的追求,这是他的人生价值。
曾经有太多的机会可以让他从事律师这个行业,私底下他也在努力学习,然而每次都在最后关头,抵不住单位领导和同事的挽留,咬咬牙想着再做一年。一年、两年、三年,年年复明年。
三十三岁,这个年纪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正是事业转折最好的年纪。不像少年时那么冲动、也不似中年时那般保守,想要做事业,就看现在。
于是童生这次很果断,他几乎是逼着自己狠下心来,不受任何外界干扰,只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他做到了,似乎是人生第一次,他成功了。
当新事务所开张的第一天,看着门口各界人士送来的庆祝花篮,童生的胸口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是愿望得到满足的喜悦,是跨出一大步的成就感,是正式踏上理想之路的兴奋和期待。
莹莹泪光闪烁在他眼中,他在伙伴的眼中也看到了同样的激动,他以为。
一年后,斗志昂扬的童生正从委托人处赶回事务所。
这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与委托人的交谈也十分顺利,这一单二十万,不出意外绝对能够拿下,并漂亮地打赢这场仗。
迈着轻快的脚步他走进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办公楼,登上亮堂堂的电梯,一路升到23楼。
叮——
电梯停下,开门,童生踏进23楼,右拐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没几步路,他怔住了。
他看到办公室外头的玻璃墙上用红漆写满了“欠债还钱”“骗子公司”……
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还特地去确认了门上的房间号。
2310,没错,是他们事务所的门牌号。
门口的牌子被一张白纸挡住,童生把那白纸揭掉,露出的也正是他们事务所的名字。
他朝门里面望去,灯是关着的。在工作日的上午十一点,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用员工卡刷了下门口的密码机。
“哔”,“咯搭”。
他推了推门,分毫未动,被锁住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童生的心头,他当即掏出手机拨打了那个伙伴的电话,然而手机中传出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下童生彻底明白,这事儿非常糟糕。
他在包里找了半天办公室的钥匙,总算被他翻出来一串,手忙脚乱地开了门,第一个就冲向他伙伴的办公室。
全空了!
桌上、书柜上、文件柜上、抽屉里,包括旁边的保险柜也是打开的状态,里头空空如也。
童生完全呆住了,自从这家事务所开张以来,财务方面的事情都是交给他的这位伙伴来管理的,童生十分信任他,却没想到他居然欠了债卷款潜逃了?
那么被剩下的童生该怎么办?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着被掏空的办公室无语凝噎。
大脑中无数的念头混杂在一起,让他无从理起。
什么二十万的单子、什么投进去现在打水漂的三十万、还有那些个正在进行中的案件,要如何去面对那些委托人?
报警?
报警的话,作为合伙人的他自己将会承担下所有的债务和名誉受损。
也逃之夭夭?
这又让他的良心何安?
日落西边,金色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空空的办公室,在童生的发上勾出很美一条条金线。画面中的男主角却失魂落魄,脑中的乱麻依旧是一团乱麻。一动不动的男主角如同一尊金色的雕像,硬要为这尊雕像命名的话,“金蝉脱壳”四字最为妥帖。金蝉已去,只余空壳。
后来,在良心的鞭策下,童生以一人之力承担了所有的债务及法律责任。
他的律师资格被永久剥夺,再也无法在法律这条路上走下去。
还清债务后的他一贫如洗,连自己名下的房产都没有,一家三口只能在郊区租房过日子。
工作迟迟未定,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去做那些体力工,日晒雨淋三班倒,让他充分体会到了人生疾苦,而这苦水,除了往自己肚子里倒,别无他法。
那日,是他投出去的一百多封简历中,终于有一封收到了回音,通知他去面试的日子。
从郊区入城,是久违的。心怀雀跃,踌躇满志,眼中的世界好不容易有了颜色,阳光再也不会蒙上一层灰,然而……
童生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他拼命用牙齿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想要抑制住不由自主下压的唇角以及它不停的颤抖。下唇上微微出血,可这并没有影响到他加大力度。比起心中的痛,这些皮肉之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曲琪刚一转头看向孟周,就见男人起身入了吧台。
曲琪知道,事儿成了。
他柔声对童生说:“您还有机会,我们有一杯酒,可以帮助您了却前生事,但这杯酒需要您自己命名。能告诉我,您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童生松开牙齿,在他的下唇上已经清晰地印出了一排牙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下,发抖的声音沉吟道出三个字:“紫金玉。”
曲琪微拧眉,似乎没有听懂这三字的含义。
但魏征却在听到这三个字后脸色大变,瞪大了双眼,怔在一旁。
不过曲琪没有再问单,他知道孟周肯定听清了。果不其然,吧台内的孟周已经开始了自己的调酒工作。动作娴熟流畅,一气呵成。
“紫金玉……啊……”魏征在旁发出了一声感叹,“那果然是他的结呵。”
曲琪有些莫名,他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魏征,却并没有把话直接问出口。
对方迎上他的眼神,垂下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颇为感慨地道:“此事说来话长……”
这一篇文可能会有争议。并非倡导人人都该自私自利,是想说每个人活着最终还是要对自己负责,我们为了融入社会、融入集体可以做一些适当的妥协,有时面对上级的权力也不得不忍耐。但无论是妥协,还是忍耐,最终的目的都不是服务别人,而是为了自己可以获得更大的成长、达成自己的人生价值。
回过头想想,这主题不太适合年轻人orz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李子酒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