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李子酒4

“童生,拿两瓶水去100米终点。”

少年匆匆忙忙拿了两瓶矿泉水,应道“好”。

“童生,送完水,把这一袋东西拿去给篮球场那边的啦啦队。”

少年停下刚跨出去的脚步,回头接过一大袋的彩带喇叭应援服,抱了个满怀,憨憨笑道:“好嘞。”

“童生,送完东西赶紧回来,我们还有一份稿子没拟完,你来帮忙。”

少年高声应道:“明白。”匆匆跑开,留下一群人的嗤笑——“这家伙真是好用。”

金色的阳光斜斜照在教学楼斑驳的墙壁上,一个文艺范十足的女生靠在偏僻的教学大楼后一片土黄色的墙壁上,轻声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与这句诗完全不搭的愉快神情,双眼朝拐角不停张望,似乎是在等人。

没一会,拐角处出现一个大汗淋漓的落魄男生,气喘吁吁地跑到女生身边,还不忘摆出殷勤的笑脸,问:“你找我?什么事?”

女生灵眸一动,樱唇微启:“童生。”

这一声甜甜糯糯,着实让男生一个激灵,僵直了身体。

“我从高一的时候就注意你了。”女生眼睛一弯,笑面如花,“你愿意当我男朋友吗?”

对于这个直球,童生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他木讷地挠了挠后脑勺,傻兮兮地问:“啊?”

女生往前小跨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抬头含情脉脉地追着男生闪躲的眼珠,巧笑盼兮,如画中的仙子。

童生的脸立马红成了大苹果。

“怎么样?”女生追问。

“啊,嗯,我在解数学题。”

女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皮地说:“解开了就答应我?”

童生支支吾吾,避开女生热烈的目光。

女生也不急着催他,斜靠在墙上,愉悦地观赏着男生一人紧张局促的模样,开心地笑着。

“啊。”

“解出来了?”

“嗯。”

“那太好了。”

女生如银铃般的笑声填满了童生的耳朵,他感觉到她温暖柔软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掌,然后凑到自己面前眼波一转,活泼灵动,让童生的心跟着动了一下。

“那明天开始我们一起上下学吧。你来接我。”

女生的这句话是命令语气,伴随着灵动的笑声,童生只是讷讷点了下头,嘴角僵硬地上扬,有那么些不自然,也许本人都没有察觉。

——“告白也是她先,我还当场给她出了道奥数题,说只要她答上来,我就和她在一起。”

下一个画面与金色阳光形成强烈的对比,是在一间昏暗的教室中,两个女生居高临下地俯瞰教学大楼后的这一幕告白戏。

“惠珊还真做了,哈哈。”

“是啊,亏她一个校花能那么放下身段,你有问她怎么想的吗?”

“玩玩呗。那二愣子成绩好、人傻、听话,还可以替她挡了那些不知好歹的油腻男们。不用白不用。”

画面一转,一间宽敞的客厅,茶几上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家三口围在屏幕后,屏息静气。

三双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光反射在三人脸上盈盈闪闪。

坐在中间的男生咽了下口水,滑动鼠标,轻轻点击。

焦急的等待,三秒后,男生脸上浮现出了失落的神情。

他两边的父母倒是一脸欣慰,对视一眼,笑着说道:“不错不错。”

可触目惊心的三位数成绩让男生明白,已经彻底告别北大了。他懊恼地起身,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没有,我没报考北大。我爸妈不同意我去外地,还是选了市里面最好的学校。”

陷在沙发椅中的童生垂着眼帘,没有去看屏幕,但光是声音便足以让他紧咬下唇无颜面对。

魏征瞥了他一眼,手指迟疑了下,还是轻轻向右一划,进入下一个短片——

画面一出来就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会议室。

空旷的空间内,一排面无表情的面试官,对面正襟危坐着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应届毕业生,正是童生。

面试官中的一位干练女性率先开口:“首先恭喜你进入我们公司的最终面试。”

童生轻声应:“谢谢。”

女性又问:“我们想再听你阐述下进入我司之后你的职业规划。”

安静的空间中只听得空调的“呼呼”声,童生的喉结一动、眼睛微红,两只手在大腿上不停互掐。

他张口答,声音都在微微颤抖:“进律所一直是我的梦想。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很喜欢帮助别人。在别人对我说‘谢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人生的价值所在。高三的时候,在思考自己的人生时,我就想到了学习法律、成为律师,帮助那些弱势群体,为他们发声、为他们平反、为他们争取该有的权益。保障社会的平等、公正、公平,这是我的终极梦想。贵司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律师事务所,曾经办理了很多轰动大江南北的案件,为无数人伸张过正义,这是让我无比向往的。如果能够有幸进入贵司,我一定会努力向各位前辈学习,争取早一日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律师,帮助我的当事人取得他们应有的权益。”

面试官们面面相觑,一位面目慈祥的中年男子开口问:“你是比较倾向于做个人案件?”

“啊,嗯。”面对这个事先没有料到的问题,童生慌张起来,“可以那么说。但是企业客户我也会认真对待的。但我觉得自己的共情能力是一大优势,我想要用这个优势去帮助更多弱小的人群。”

面试在这种节奏中一问一答地进行,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面试官们的表情也从刚开始的严肃渐渐轻松、柔和下来,甚至有两位面试官都对童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你还有什么想要问我们的吗?”

童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个重大决定,认真地说道:“对不起,各位老师。我知道在这里说下面这些话很不合适,但是,我还是想说,请允许我放弃这个机会。”

此话一出,面试官们纷纷讶异。目光交错,谁也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那么说。

童生解释道:“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现在就在外面等着。这个机会对于他来说十分重要,他为了这次面试一个礼拜都没睡好觉,睁眼闭眼都在为面试做准备。与他相比,我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拿到这个机会。非常感谢老师们抽出宝贵的时间与我交谈、给我建议,但我不希望自己剥夺了最好的朋友的机会。”

面试官们纷纷叹气、摇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行了,我们也十分感谢你今天来这里参加面试。我们会在慎重思考讨论后,给出我们的最终结果。”

这是童生与这间律师事务所最后一次接触。他离开时,他的那位室友还在等候室中紧锁眉头默念自己准备好的词。

这位室友并不面生,正是豆腐饭场景中打破沉默的那位戴着眼镜的斯文男生。

下一个画面转到了一个手机屏幕的特写上,顶头的名字是“谦谦”,聊天记录正在进行中。

「谁让你多此一举的?」

「什么事?」

「面试,我听同事说了。那个,为了成全朋友放弃机会,的人是你,对不对?」

「……」

「难怪我觉得那天面试,老师们的眼光都奇奇怪怪的,我说什么,他们似乎都没兴趣。」

「不是的,我想让你多一个机会,我是诚心的。」

「同情我?可怜我?抱歉,我还没有落魄到要一个伪君子的怜悯!」

画面停留在消息编辑的界面,光标一闪一闪,却始终都没有出现一个字。

忽然出现了一只手,手指轻轻滑过“伪君子”三个字,然后发了疯似的在这三个字上面来回摩擦,似乎想要把它给擦掉。

几秒后,对面的信息又跳了出来。

「我不想再见你了。」

屏幕变黑,万世归无。

——“大学里我有个死党,农村来的,一个乡里乡气的小赤佬。”

——“毕业找工作,我们一起去了家全国数一数二的律师事务所。”

——“我看他面试前一天饭都没好好吃,整张脸紧绷了一天,晚上也翻来覆去好久都没睡着。”

——“所以第二天的面试我就直接放弃这个机会。”

“你们后来绝交了?”曲琪看着神色怅然的童生,问道。

“没有,话说开了,我们又和好了。我被他狠狠批判了一顿,人生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人当面骂得狗血淋头,句句话直戳靶心,难怪他现在已经是一名金牌律师了。”童生十分感慨。

曲琪又问:“他骂你什么了?”

童生抬头瞥了曲琪一眼,又垂下眼,沉浸到自己的回忆中,说:“没主见、没立场、被人牵着鼻子走,伪君子、假面具、令人作呕,懦弱、无能、只会看人脸色……”

“你的自信呢?”

这一问仿佛是触碰到了童生内心最柔弱的部分,他呜呜地开始落泪。

魏征一声叹息,用手指划开了另一段过往。

一条南京路,俊男靓女来来往往,空气中仿佛都弥散着一股香奈儿的味道。

一位蹬着红色高跟鞋、穿着**小短裙、戴着潮流大墨镜的女郎气质昂扬地往这一头走来,她后面跟着一个佝着背,大包小包拎在手中身后还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几乎要把骨干压垮的男人。

仔细看便发现,这个男人是快入而立的童生。

女郎停下脚步,撅了下嘴,回头冲男人喊:“赶紧的,和婚纱店约了四点,都已经三点半了!”

童生口道“好的好的”,加快脚步跟上女郎。尽管他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依然毫无怨言。

“快点,试完婚纱,还要回我家吃饭,今天爷爷奶奶姑姑小姨都在,你给我长点心啊,千万别乱说话,不然我饶不了你。”

童生低声下气道:“是,是……”

晚上的家庭聚会上,童生像是一个珍稀动物一样,被七大姑八大姨围在中间,局促得坐立难安。

女郎用手肘狠狠撞了下他的肋骨,童生如同她的牵线木偶,会意起身,端起酒杯一个个说着好话敬酒过去。

“哟,小伙子卖相好的。酒席日子定了吗?”

童生笑答:“明年五月二日,查过黄历了,好日子。”

“酒店可要找最豪华的,我们林林一生一次,不好亏待她哦。”

童生笑答:“没问题。”

“房子装修好了吗?”

童生笑答:“还没有,在找装潢公司。”

“新房子在哪里啦?”

童生笑答:“听林林的,离娘家一条街的小区。”

“贴心的,找个好点的装潢公司,钱嘛就上路点,我们林林带着嫁妆住过去就好了。”

童生笑答:“是的是的。”

“你们俩一起买的吗?”

童生笑答:“那怎么行,必须是我来。”

“你别怪我问得直接,名字都写了吗?”

童生笑答:“那必须的。”

“那还行。今天你们去试婚纱啦?我认识一个姊妹开婚纱店的,质量绝对好,给林林定做一套呀,留个纪念。娶老婆,这点钱总归要舍得花的。”

童生笑答:“好的好的。”

“我帮你说啊,我同事她女儿下半年结婚,男方送的那个钻戒哦,钻石有一颗毛豆那样大哦。”

童生笑答:“那很厉害啊。”

“他们家都是名牌包包,GUCCI咯,香奈儿咯,LV咯,家里老许多咧,天天换着背。”

童生笑答:“我会努力赚钱的。”

“噢哟,我也没说你的意思,最主要的就是对我们林林好,其他什么都是次要的。”

童生笑答:“您说的对,我一定会对林林好的。”

“生~来,敬爷爷奶奶一杯。”高亢的女声把童生唤离了围攻,又转移到了另外一个战场。

夜深人静,独自回到家中的童生,扔掉背包、解开衣领,往沙发上一倒,两侧的脸颊因为假笑了一个晚上已经有些酸痛。

两根手指揉按了下唇角两侧的肌肉,终于能够放松下了。

却在这时,他发现大房间的门开出一丝光亮,一前一后两个人从里头走出,朝他走了过来。

“哎哟,爸,妈,你们干嘛呢?大半夜的不睡觉也不开灯。”他不由抱怨了句。

童母立马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憋着嘴退到一旁,童父鼓起勇气坐到他身边,问:“房子的事情你和对方谈过了吗?”

童生眉头一紧。

只是一个表情就让童父了解了所有,但他没有责怪儿子,反而好生安慰起他来:“没关系。爸也知道这个很难开口。下次我们两家人家约一个,爸和他们说。”

夫妻俩不再打扰童生的休息,携手走回卧室。

客厅内的童生隐约听到房里传来父母的窃窃私语。

“实在不行,这房我们给卖了吧。这个地段的房子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换两套郊区的房子,我们住小点也没关系……”

黑暗中,童生的鼻子一酸,泪水沿着他的两颊直直地淌下。

——“就那段日子,她每天都缠着我,让我娶她。还不停试探我,这牌子的钻戒好看、那牌子的婚纱漂亮,还想让我给她买名牌包。”

——“我不过是看她长得漂亮身材好。”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当着她爸妈的面把她痛骂了一顿。想要绑住我的一生,她也不称称分量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她配吗?”

童生的眼泪爬满了整张脸。

曲琪从吧台取了盒纸巾放到他面前,试图开口安慰,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

“你想怎么办?”说话的是孟周,说话的对象是魏征。

童生只差最后一口李子酒便能忘却前生,投胎转世。

显然,这并不是魏征想要的结果,这也是魏征拖着他们看这场纪实电影的目的。

魏征却把目光转向了曲琪,等待他的回应。

到如今,曲琪心里已经明了,魏征此次前来正是为了眼前这位男子。

也许在魏征的记忆中,那位男子并不叫“童生”,但他的灵魂是魏征想要拯救的。这个不停轮回着不自由人生的灵魂。无论转世几次,恐怕都会压抑自己、迎合他人,带着假笑的面具、藏着流泪的心。

曲琪一直拧着眉,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说服孟周帮助魏征、帮助这个可怜的男人。

于是,像踢皮球一样,转了一圈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孟周的身上。

这次,孟周很坚定地看着曲琪,说:“你决定,我听你的。”

“我先确认一点,这个操作会对你造成影响吗?”

孟周轻松地挑眉,道:“不,很简单。”

“那我代替魏大人,拜托你,请你帮助他。”曲琪很郑重地用了“请”字。

孟周一口应下:“成。不过,操作虽然简单,但需要他配合。”

“怎么配合?”

“我要他的一滴泪。”

曲琪有些纳闷,童生的泪水现在像不要钱一样地往外流,别说一滴泪了,一杯泪都没问题。

很明显,孟周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眼泪。

“一滴真心泪。”孟周补充道。

但曲琪还是一头雾水,“真心泪”是个什么东西?难道哭泣还有不真心的吗?

还是魏征先一步听出了孟周的意思,替他解释道:“透过灵魂看本质,必须先让他看清自己面具下的本心,诱导出那一滴‘真心’之泪,方能调制第二杯塑魂酒,可是这个意思?”

孟周扬起唇角,双目紧锁住曲琪,等待他的答案。

这个课题很容易理解,你能引导他露出真心,我便能帮他调制第二杯酒,你如何选择?

曲琪直视孟周的眼睛,没有一丝动摇,坚定地说道:“我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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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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