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曲琪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朝自己走来,童生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微微向后仰起身子,眼神变得飘忽不定。
当曲琪在他面前站定时,他瞟了眼平板电脑,露出一丝畏惧的笑容,问:“这是什么?”
曲琪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搁,并向童生推去,说明道:“此地为望乡台,自然是您想要看到的现世。”
童生显得犹豫不决,他身子虽然往后靠,但头却微微向前,眼神在平板上徘徊不定。
曲琪却很坚定,又把平板往前推了下,屏幕刷的亮了起来。
这是一家酒店大堂,白色简朴的内装,共十桌人,每个人右臂上都别着黑布,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更有些人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哭过一场。
很明显,这是一场豆腐饭。
某桌上一个中年妇女哭得最为厉害,眼睛肿成两个红块。她看着瘦瘦小小,即使在这个场合也是穿戴得体,给人贤淑文静的印象。只是此时瘦弱的肩膀因抽泣而不住抖动,她拿着手帕不停抹眼泪,旁边有一位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妇女抱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儿子人那么好,一定能上天堂,过得开开心心的。”
哪知道文静的妇人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咽咽道:“他人那么好,怎么会那么早就……”
安慰她的妇人抚着她的背脊,骂着老天爷:“上天不长眼,好人没好报。”
这话一说出来,立马被她边上另一个妇人瞪了,瞪人的妇人咋咋唬唬开口道:“呸呸呸,那是生生讨人喜欢,被老天爷看中了。”
第三个妇人看不下去了,低喝了声:“你们都闭嘴,让美娟静静。”
与此桌隔了一桌的另外一桌气氛有点尴尬。这桌人的年纪大约都三十来岁,却个个埋头吃自己的,似乎都不认识彼此。
默默吃了十来分钟,终于有一个人开了话匣子。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生,他努力想要活跃气氛,尽量轻松地说:“这桌菜还不错啊,呵呵。尤其这个豆腐羹。”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有些人看了眼后继续默默吃自己的,有些人尴尬地回了个不失礼貌的笑容,男生身边的一个漂亮女孩比较暖心,接了他的话:“不过没人想要吃这顿饭吧。”
男生见有人搭话了,开心地接道:“我是他的大学室友,你呢?”
“算……同事吧。”
另一旁也有人闲不住,插话进来:“我也是他同事,第一份工作的,没见过你呀。”
漂亮女孩笑了笑,答道:“关系比较远,应该没见过。”
插话的男士看向女孩的眼睛都在发光,笑嘻嘻继续话题:“我说童生这个人啊,就是人太好了,所以才被早早收了。做人就不能太好,要适当的坏,才有人情味,你说对不对?”
女孩礼貌地回以微笑。
男士不放弃搭讪,追问道:“我是他一个部门的,你呢?关系比较远还来送他最后一程,莫非你们曾经……”
女孩斩钉截铁地否认:“我们没那种关系。是我朋友和他……算了,都过去了。说到底也是我朋友欠他的,今天她都不肯来。童生到死大概都不明白,爱情要的不是成全,而是碰撞。”
“哦哦,我听过传闻。你是那个小林的朋友吧。他们好像差点就结婚了,怎么吹了?”
女孩叹了口气,张张嘴,又迟疑不决,她沉默了会后,只说:“迁就太多,终将失衡,破裂。”
她说得很隐晦,但桌上的人好像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谁都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只有那个想搭讪的男士还在滔滔不绝:“那人啊,太软了。对谁都是点头哈腰、笑脸相迎。上司说他错,他呵呵乐。同事把一堆烦人的事推给他,他呵呵乐。被客户嘲,他也呵呵乐。你直接往他脸上吐痰,他大概都能笑给你看,还会反过来安慰你说,‘别生气,多大点事,我来做’。他干脆谥号‘呵呵乐’得了。看着他都累。”
此起彼伏的叹息声中,陷入了又一轮的沉默。
屏幕上的画面慢慢变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什么酒桌,画面正中间一个42寸的电视机,上面在播报一条新闻。
“针对前日在大壶路发生的八十岁老人碰瓷导致三十岁男性死亡的事件,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和取证中。”
画面上是一条交叉马路口,正对镜头一张五十多岁大妈的脸,有声有色地描述着事发时的情景。
“那天我买菜路过这里,就看到一个头发花花白的老太太一直站在红绿灯下面不动,变了绿灯了她也不动。她手上大包小包拎着很多东西,还拖着一个滚轮箱,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老年人搬得动的。没多久,这个小伙子就跑上去,好心地问她要不要帮忙。哪里知道老太太把包塞到小伙子手里的时候突然大叫‘抢劫啦!来人啊!’。小伙子惊呆了,他手忙脚乱地把包扔到地上,想拉住老人让她不要叫,可能是没拉好,老人的一个什么东西掉了,滚到车行道上。这下老人更加厉害地叫了声‘儿子啊!’。这时候已经变红灯了,小伙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突然就冲到马路中央去捡那个东西,一辆大卡车正好开过来,来不及刹车就那么撞没了。”
镜头拉开,房间中窗帘紧闭,一盏灯都没有开。昏暗之中,那位文静的妇人安静地抹着泪,无声哭泣。
望乡台中,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连轻柔的背景音乐也不知何时淡出,只余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童生拿双手捂住了眼睛,屏幕在他的这个动作下忽明忽暗,好像接触不良。
他口中喃喃“不是的,不是的”,然而视线每触及屏幕时,看到的现实却一次次让他受挫。
激动的童生一把抓起平板电脑,高高举起,想要把它狠狠砸到地上。
他难以抑制地发出声声吼叫,每一声都是来自他灵魂的呐喊。
场面一度失控,即使曲琪反应及时,起身想拉住他,但凭那点力气一下就被童生甩开,斜着往地上跌去。
与此同时,平板从童生手中掉出,直直地奔向地面而去。曲琪来不及起身,直接调转身体的方向,十分艰难地伸手去接,腹部却因为转向的问题正好遭遇了童生的一记脚踢,让他不由自主地嗷叫出声。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眼看着平板就要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之时,忽然一个九十度转弯,神奇地调了头,往另一个方向“嗖”的飞去。
然后就听一声沉重的闷哼,高个子的童生一屁股倒在了沙发椅上,嘴角处泛着血丝,神情呆滞。
两个人同时来到这桌旁,曲琪被一双手扶起,抬头对上的是孟周满是担忧的表情。
他冲他做了个鬼脸,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另一旁的魏征很绅士地把平板电脑递到曲琪手中,然后走近童生,并在他身旁轻轻坐下。
站着的二人对看一眼,曲琪的眼中是疑惑,孟周的目光则有些混沌,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魏征亲切柔和地注视着童生那张呆滞的脸,缓缓开口问道:“你叫童生?”
童生讷讷地把视线转向身边这个陌生的男人,眼里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魏征朝曲琪望去,伸出手指了指那个平板电脑,问:“能借我用一下吗?”
曲琪把平板递了过去,很好奇魏征是要拿它做什么。
接过平板电脑的魏征弯起唇角,友好地招呼曲琪和孟周一起坐下。
四人围坐一桌,魏征的手指往上一动,一束亮光从平板电脑的屏幕中射出,在四人的中间光线画出一个长方形大框,框内雪花飘飘,竟然是老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那个画面。
童生惊恐地看向魏征,慌张确认:“你想干什么?”声音中全无之前炫耀自己人生的自大和狂妄,怯懦、不安、缺乏自信,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而这个问题是由电子屏来回答的。
没几秒,雪花转为白屏,画面刚一跳出来,便以倍速往回倒放。令人眼花缭乱的画面中闪过西装革履的童生、意气奋发的童生、少年青涩的童生,最后停在了一家KFC餐厅,里头做了两桌十三四岁的初中男生,叽叽喳喳炒成一团,而少年童生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一脸憨笑。
“大童你成绩那么好,高中打算考哪里啊?”坐在最里面的一个油腻的男生皮笑肉不笑地隔了个对角线问少年童生道。
童生嘿嘿笑了两声,想要含糊过去,男生并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打算,咄咄逼问:“别啊,咱关系那么铁,哥儿们还要隐瞒?是不是看不起咱啊?”
旁边一桌人跟着起哄,把少年童生的脸说得通红通红,活似一只煮熟的大螃蟹。
里座的男生瞧着被逼入窘境的童生,情绪更加高昂,放大音量,用店里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挑道:“咱大童这次期末考又考了年级第一吧?厉害厉害!暑假里还肯陪我们这些下等人读书,那个成语怎么说的……额……高……高风亮节!是我们学校全体学生的榜样!校长是那么说的吧?”
两桌人集体哄道“就是就是”“我们的榜样”,让童生的脸埋得更低了。
然而那头还说上瘾了:“今天这桌大童非要请客,兄弟们一定不要客气啊!”
童生抿了抿嘴,表情有些别扭,还是憋了下去。
“我提议啊,难得大童辛苦帮我们补课,咱一起定个目标呗。大家一起考一中,你们看怎么样?”男生一边说这话,一边使劲给周围的人使眼色。每个人都心领神会地附和赞同,其中一些人还煽风点火地赞起了一中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牛B,只有大神才能上。
男生满意地笑着,腮部两块横肉一颤一颤的,他盯着童生再次加压:“要是我们有一个没考上,那可就是大童的责任啦。”
一桌人再次哄笑成一团,更不乏离得近的对童生推推搡搡。那弱小的身躯被挤得几乎快变成一根油条了,还是头上冒着热气儿刚出锅的。
“大童,鸡翅没了,再给大家来两个桶呗。”
少年童生唯唯诺诺,起身逃也似的奔向了收银台。
这边才跑没几步,身后那些人就纷纷议论起来。
“别说,这傻子的作业还真的是厉害,随便抄几个字、改几个字,脑筋都不用动就能交差。”
“你以为今天干嘛叫他来的?”
“请吃肯德基呗!”
说话的人脑袋立马被另一人的小拳头捶了下:“看你跟他一样傻,当然是抄暑假作业啊!”
前者嘿嘿笑着,又小心翼翼地问:“我说哥,我们还真要考一中啊。”
毫无意外,又是一掌拍到他后脑勺上,紧接着一顿数落:“考妹啊!就你那成绩能考上高中就不错了,还一中呢,做梦吧你!”
——“我那几个哥儿们都挺不学无术的,平时成绩也不咋地,我都不知道他们哪根筋搭错了,忽然约好要一起考重点高中。”
——“为此我还特地给他们列了一套补课计划,天天督促他们学习。”
——“后来他们都认清现实,考了适合自己的学校。”
望乡台中的童生紧闭着嘴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魏征的手指轻轻一划,KFC的场景被划开,下一幅画面来到了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学校操场上,意气奋发的少年们排着整齐的方队,喊着响亮的口号,经过主席台。看台上一个手忙脚乱的身影奔前跑后,成功吸引了三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