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是我夸张，这一生我最自豪的就是人缘好。你知道在公司里人家都叫我童哥，新来的后辈们还把我评为他们最想跟的老师No1。哦对，我还没和你说了，我是个律师，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律所，生意那叫源源不断，我的所有委托人都争着给我道谢。”
“哦？律师很辛苦吧。”
“还行，每天也就睡三个小时，足够了。不过，我们一个合伙人因为受不了零零七的生活，逃掉了。我和他就不一样，超级能吃苦……”
“零零七，是什么？”
“嘿嘿，零点工作到零点，每周工作七天，简称零零七。我们不常说九九六嘛，和零零七比都是小case。”
“那还真是辛苦。”
“为了客户嘛，都是值得的。小伙子，我看你很年轻啊，谈过女朋友吗？”
“呃……没有。”
“哈哈哈，那还真是可惜了。女人是个好东西啊，挥挥手就来，随便夸两句就能跟你回家，给点好处什么都听你的。”
“……童先生，那么说似乎不太好。”
“这儿也没女人，怕什么。我这辈子就没结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被一个女人捆绑住一生，多亏！女人这个东西，不能只盯着一个，就像你喝酒一样，每天就盯着苏格兰威士忌喝，不会腻吗？”
卡嗒。
魏征放下威士忌酒杯的手不慎抖了下。
他又端起酒杯，细细端详了会，抬头发现孟周停下了手中调酒的活，正看着自己。
魏征习惯性地摆出笑容，冲孟周晃了晃酒杯。酒杯中的液体已剩不多，两块冰互相磕碰，发出“阔落阔落”的声响。
会意的孟周面无表情地接过酒杯，替他又添满了酒。
“曾经有个女人，真是傻透了，非得缠着我结婚。她每天都给我**心便当，以为自己是日本女人吗？冬天还送了我一条手织的围巾和一副手织的手套，我的天，她怕不是韩剧看多了！其实我不过是看她长得漂亮身材好，才会在她每天粘着我逛街看电影喝咖啡吃饭的时候没赶她走。我和你说，这样的女人就是贱，对她就是要高冷，不理不睬，你越是不理睬，她就越是吃你，越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所以结婚是怎么回事呢？”
“哦，就那段日子，她每天都缠着我，让我娶她。还不停试探我，这牌子的钻戒好看、那牌子的婚纱漂亮，还想让我给她买名牌包。她以为她是杨幂吗？特别让人恶心的是，她会不断和你提房子的事，问什么时候买房啊，装修要装成什么样子啊，首付贷款怎么分啊，还想在房产证上加她的名字。我特么我说了要给你买房和你结婚了吗？”
“……”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当着她爸妈的面把她痛骂了一顿。想要绑住我的一生，她也不称称分量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她配吗？除了她以外，还有多少女人在等着我，就那么吊死自己岂不是亏待了人生？我很明确地和她说，我对她不过就玩玩，大家开心过后，各回各家、各走各路，从此一拍两散、好好做两个陌生人。然后她就玩起了女人最擅长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哭得比祥林嫂都难听。”
“……”
“我心里可爽了。总算摆脱了这么个麻烦精。大概五年吧，分手的时候这女人已经变成个黄脸婆了，不如扔了去找年轻漂亮的小姐姐。”
“……童先生，女人并不是东西。”
“哈哈，那是因为你没谈过恋爱，不懂。夏娃不过就是亚当的一根肋骨罢了。可惜，这是阴间，不然哥一定带你去长长见识。”
“……我想不必了。”
“小伙子别那么放不开，做男人就是要坏。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听过没？”
孟周把右手瓶中的李子酒缓缓注入酒杯，然后拿了根滴管，蹲身打开吧台后的柜子，从里面的大缸中吸了一滴液体，随即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液体滴入桌上的酒杯中。
水滴入杯，瞬化为无。
一杯李子酒，调制完成。
孟周拿起酒杯从吧台走出。
与魏征错身时，他发现对方的眼神紧紧盯在自己身上，正觉得奇怪时，他忽然发现，魏征看的并非是他，而是他手中的这杯酒。
别人的事，孟周并没有太大兴趣。
那边童生放言高论，而曲琪的脸色却越来越差，这是孟周现在最在意的事情。
他现在只想要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赶紧喝完这一杯酒，赶紧去投胎。
“李子酒。”
“哦，这香气，不愧是专业的。”
“呵。”
“对了，童先生，您为什么会点这一杯酒？”
“你这是问到点子上了。我这辈子最爱喝的就是李子酒。这爱好挺少见吧？因为啥你知道吗？因为别人爱送我。真不是我夸张，这辈子我帮过无数的人，人家都说教师‘桃李满天下’，毫不夸张地说，我帮过的人也是‘桃李满天下’。帮人帮到底，你看，我生命最后一刻也在助人为乐，这可以说‘善始善终’？哈哈哈。”
“嗯……”
“大学里我有个死党，农村来的，一个乡里乡气的小赤佬。就和所有农村人一样，他的梦想就是学有所成、报效故里。还真不是我打击他，这人吧，根子就摆在那儿了，你说有多少个农村人可以跨越等级成为高贵的城里人？这些人有了钱，顶多也就个暴发户。骨子里的乡气可不是喝两杯香槟就可以戒掉的。”
“童先生，您是怎么帮他的？”
“他和我一个寝室、一个专业。我当然不用说了，大学四年年年专业第一，他嘛就差了点，中不溜吧，不上不下。毕业找工作，我们一起去了家全国数一数二的律师事务所。履历、一面、二面我们俩都顺利通过了，就差个最终面试。我看他面试前一天饭都没好好吃，整张脸紧绷了一天，晚上也翻来覆去好久都没睡着，就知道这乡巴佬肯定在为最终面试紧张。这机会对他而言就是千载难逢，但对我来说不一样啊，除了这个律所，我还有很多其他企业可以选择。所以第二天的面试我就直接放弃这个机会。哪里知道那个傻B最后面试还是被刷下来了。要知道最终面试算上我们，不过才五个人而已。这都能输，你说他是不是菜？”
“……这似乎并不能说明你帮到了他。”
“那不得是吗？要是没有这个经验和见识，他怎么找到之后那个理想的工作的？面试官都会问啊，你之前还有面试过什么其他公司吗？留到了五百强企业的最终面试不长脸吗？”
“……”
“啧啧，这李子酒不但香气浓，味道还清，好手艺。”
“童先生，您慢慢喝，这一杯是孟婆酒。”
“哦！我只听过孟婆汤，原来还有孟婆酒？”
“是，借用孟婆汤的熬制方法和原料制成的酒类饮品，就是孟婆酒。效用是一样的。”
“喝了会忘掉所有的事？”
“没错，在您喝完最后一滴酒时，便是忘却前生，踏上投胎路的时候。”
“那我可得慢慢喝了，还有很多话没同你说呢。”
吧台后的孟周漫不经心地发着自己的呆。
吧台位上的魏征一口一口慢慢呷着威士忌，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还有点上瘾。
童生和曲琪的对话在这个不大的空间内扩散开去，仿若被加了扩音器似的，丝毫不差地传入两人的耳朵。
魏征和气的面庞上，两道眉紧紧蹙着，眉心处打了个小结。严肃的表情却搭着微勾的唇角，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些诡异。
“说到毕业找工作啊，就让我想到高考那会了。不瞒你说，我高中又是学霸又是校草，老师都喜欢我，女生都仰慕我，男生看到我就绕路走。那会走在走廊里，就感觉全程都有一阵风跟着。然后，高三老师给了我一个保送的机会，北大的，你猜我去没去？”
“……你去了吗？”
“那时候，我们学校有两个保送名额，是按年级排名来的。我是第一，还有个第二名。然后第三名那个是我当时的女朋友。”
“所以，你是把名额让给了你的女朋友？”
“我就是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那个女生从高一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一直躲在旁边偷偷看我，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看在眼里。”
“因为她很漂亮？”
“Bingo！你越来越上道了。”
“呵。”
“高中那会，我是校草，她是校花。我年级第一，她年级第二。她应该算得上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女人了。漂亮、聪明、懂事、知理。我知道学校里有很多人追她，甚至有些高一的小男生也会跑到高三的楼层来偷窥她，但我也很清楚，她眼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经常会在体育课的操场边、中午的食堂里、放学的校门口碰到她。一次两次还能是偶然，天天那肯定就是预谋吧。告白也是她先，我还当场给她出了道奥数题，说只要她答上来，我就和她在一起。结果她一个星期魂不守舍都在想那个题目。后来我实在心疼，想跟她说那是逗她玩的不作数。谁知道她戴着副黑框眼镜、翘着一根小辫子，拿了一支铅笔就在墙上给我解起了那道数学题。女学霸的模样真的挺萌的。”
“然后呢？”
“我们在一起后就成为了校园里最羡煞旁人的一对，就连老师都默认了我俩的交往。那次期末考，她状态不好，一直年级第二的她只考了个第三，但这个期末考关系到保送名额，她也因此与保送失之交臂。我看她那段日子心情都很差，完全不笑了，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越来越重，黑眼圈也越来越明显……”
“所以你怎么办了？”
“是人都有恻隐之心的嘛，更何况她还是我喜欢的女人。一天我看到她因为考试考砸了躲起来偷偷在哭，就特别英雄地走过去，抱住她的肩膀，问她：‘想不想要保送？’我现在都记得她当时眼睛里瞬间就冒光了，好像划火柴时‘擦’的一下，火星子蹦出来一样。那时候的我毕竟还年轻，被女生这么盯着，心一下子就软了。不就是高考嘛，不就是北大嘛，凭我的实力哪儿去不了？心一横，就和老师说，我要放弃这个保送机会。顺理成章，她就被保送进了北大。”
“后来呢？你考进北大了吗？”
“没有，我没报考北大。我爸妈不同意我去外地，还是选了市里面最好的学校。不费吹灰之力就考上了。”
“那么你们的关系呢？”
“我说了，高中时候一个小屁孩啥都不懂，以为身边有的就是最好的。到了大学才知道，高中以前的自己不过就是井底之蛙。别说女朋友了，整个社交圈子都被打开了，就像是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哦。”
“喂喂，别那么冷淡嘛。要知道异地恋怎么满足一个男生啊，你懂的。”
“……我好像并不是太懂。”
“小伙子装什么，都是男人。”
“……”
孟周实在是听不下去，豁的起身，在他俩周围漫无目的地踱着步。焦躁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打乱了童生说话的节奏，却让曲琪有点哭笑不得。
他转头冲孟周摆了个鬼脸，表示自己没有任何为难，这才把男人重新哄回了吧台。
回到吧台的孟周又一次看了眼沉醉于喝闷酒的魏征，心里更加愤愤。今天真是诸事不顺，莫不是阳间流行的“水逆”？
“这么一想，我中考也特别戏剧化。”
“保送？”
“差不多。我爸妈托朋友给我联系好了一个市重点高中，就我之后上的那个高中。他们告诉我的时候我还和他们吵，说不想去。”
“为什么？”
“初中时候我们有一个玩得特别好的小群体，大家都是哥儿们，平时课间一起打球，放学一起打游戏，关系比家里人都亲。初三的时候大家一起约好要考区里的一个市重点高中。那时候，哪个区的户口只能考这个区的高中，要考区外的高中就得填零志愿。我爸妈联系的那所就不是我们这个区的，考起来可麻烦了，分数又高。我就不肯，坚持要和哥儿几个一起考区里那个高中。”
“您的意思是，如果去您父母联系的高中，可以不用参加中考的意思吗？”
“不是不是，考还是要一样考，填在零志愿，到时候破格录取就好了。这些事儿你懂的，人都是变通的嘛。”
“那其实不影响你填志愿。”
“没错啊。我是没所谓的，毕竟成绩摆在那里，想上哪儿都没问题。不过实话说，我那几个哥儿们都挺不学无术的，平时成绩也不咋地，我都不知道他们哪根筋搭错了，忽然约好要一起考重点高中，估计是励志漫画看多了。为此我还特地给他们列了一套补课计划，天天督促他们学习。要知道这帮人平时聚在一起不是抽烟就是打游戏，吵吵闹闹乌烟瘴气的，要他们好好静下心学习根本就不可能。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没有办法挽回他们惨不忍睹的考试成绩。后来他们都认清现实，考了适合自己的学校。”
“那是好事。”
“对啊，现在想想，那会真的是积德啊。要没有我两个月来勤勤恳恳的督促和指导，这其中有一半的人都考不上高中。我工作后也发现，其实我挺适合做这种指导型的角色，特别喜欢列计划、列任务，然后看着别人一步步完成，达到最终的目的地，我会特别有成就感。”
“所以您觉得自己是个很棒的领导？”
“可不是？跟过我的小朋友都对我赞不绝口。他们都说在我这儿学到的东西够他们用一生了。当然啦，我也知道他们这是夸张啦，不过用不了一生，我觉得用大半辈子也没问题。”
“您真的是个很……自信的人。”
“哈哈，多谢夸奖。我觉得吧，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己的位置。青蛙的儿子还是青蛙，想做癞蛤蟆都做不成。每个人生来就已经被注定好了人生，而我们要做的不过就是在注定好的人生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罢了。只有这样才活得快乐，没有痛苦，你说对吧？”
“请允许我保留意见。”
“不同意？你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我什么想法这不重要，童先生，您的李子酒只剩下最后一点了，您这一生真的没有任何遗憾？”
“嗯……遗憾大概是，这杯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杯李子酒，吧。”
童生扬起嘴角，眼中流露出了一点失落却尽数化在了不羁的笑容里。他端起酒杯，把杯沿靠到唇边，微微倾斜杯身。最后的一点李子酒沿着杯身缓缓淌向杯口，正要全部流入童生口中之时，忽然曲琪大喝道：“慢着！还有一件东西需要您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