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艺凡坐在自己小小的房间中，面前是一台陈旧的笔记本电脑。
她平时也不用它干什么，查查资料、码码字就足够了，现在的这台笔记本大概快陪伴她五年了。
电脑屏幕上是word的空白界面，她正准备着手完成《你还敢上天吗》的最后一章。
这篇文她花了整整两年的心血，每年还会特地请两周的年假托各种关系接触到真实的机长和空乘，从他们那儿听来很多真实有趣的空中故事。那时候她心中就生出了一种使命感，一定要把这篇文精彩地写完，给大家呈现一个精彩又真切的空中世界。
新文连载一开，担当小编极力推荐，反响非常好。
原本开文一周才能有寥寥一百收藏的凡尘喵景，竟然两天之内就拿到了一千个收藏。评论也是以秒的速度增长。
柏艺凡很开心，同时也很欣慰，觉得自己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自己的能力终于被世间认可。
今天这个最后一章，她很早就想好了，要给故事的两个主角安排一场惊心动魄的空中婚礼，赐予他们人生中最高亮的幸福时刻。
想想就激动，想想两只手就情不自禁地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鼠标光标移至Word最上方，眼神往边上瞄了下，发现右下角QQ的头像在闪动。
那个头像是她担当编辑的。
柏艺凡当即点开了聊天对话框，却见上面十万火急的一行字：
——出事了！！！
连续三个惊叹号触目惊心，柏艺凡的心狂跳起来。
她的编辑是一个很温和的小姐姐，面对面说话或者发语音的时候一直轻轻柔柔的，能让她打出三个惊叹号，光是这点就让柏艺凡不由紧张。
上次看到这三个惊叹号还是她的新文收藏突破一千的时候。那会可把两个人都激动疯了。
柏艺凡轻轻敲了个“？”，焦灼地等待回音。
然而这次对面却迟迟没有回信。
柏艺凡的心就在嗓子眼那儿吊着，她等不住又敲了个“怎么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对方的消息也跳了出来，特别简单的讯息。
——你看一下新文首页。
柏艺凡马上打开《你还敢上天吗》的首页，文还在并没有被封，她滚动鼠标滚轮一路往下，然后看到了第一个评论。
——抄袭别人的文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再往下的评论几乎都被“抄袭”这个字眼刷屏。
柏艺凡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心被紧紧地收拢，五脏六腑都发出了哀鸣。
她怔怔呆了有五分钟，手机在旁边也响了五分钟。
等她终于回过神，接起电话时，已经连“喂”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凡凡，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没有抄袭，这篇文是这两年我陪着你一起想、一起改的作品，我比谁都清楚你对它的感情。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处理。你现在在写最后一章吧，我刚才就在犹豫要不要让你知道这件事，但我知道你每天都会自己上网站看评论，不如提醒你做好心理准备再去接受。但千万不要受影响，相信我。好好写最后一章，我很期待。”
温柔的编辑小姐姐第一次用严肃坚定的口吻和柏艺凡说话，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柏艺凡此时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把最后一章漂亮地写完收官。
她动了动鼠标，坐挺身体，开始敲起了键盘……
一天后，早晨。
柏艺凡的手机再次响起，依然是她的担当编辑。小姐姐的声音比昨天丧了很多。
“凡凡，是姐的错。姐没管理好我们的QQ记录，被人家盗了。我昨天找对方编辑说了，哎……”
“没事儿姐，文是我的，创意是我的，真相总是会大白的。”
“嗯，希望如此。我今天会再找对方编辑理论的，他们太狡猾了，之前她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开新文我就觉得奇怪了。原来是卡准了时间抢在你前面发，这样事情暴露了，吃亏的也是我们……算了，不说这些过去的事。如果对方编辑不同意撤文，我会再向上头反映情况的。平台这阵子对抄袭管得挺严的，我就不信他们会坐视不理。”
“好的，姐，我相信你。”
当天傍晚。
编辑小姐姐的声音丧中还夹带着很重的疲倦。
“对不起，凡凡。今天一天都没找到对方编辑，我把情况和上司反映了，他只让我等等，等到下班他也没回我。刚刚我去抄袭那篇文下面点举报了，希望上面会给予重视。凡凡，我不会放弃的。你的东西，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姐，我们发微博吧。把我们来往的QQ聊天记录和文档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都截图下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肯定会有人相信我们的。”
虽然担当编辑不让柏艺凡再看评论，但柏艺凡自己还是偷偷上了文的首页和微博，这件事已经上热搜了，对面是平台捧了好多年的台柱大大，她的每条微博评论下面都被这位大大的粉丝占据，每个字每句话都在讨伐她、羞辱她、责骂她，柏艺凡不是那种神经很细腻的人，今天的不开心明天就会忘了，但如此不堪入目的话语接二连三地针对自己，纵使心再大也会起波澜。很快，她就关掉网页和微博，决定不让这些东西影响自己的心情。
柏艺凡是没什么人气，但没有人气她有骨气。既然如此，一定要让全网的人知道真相，明明是自己的东西被人糟蹋，凭什么自己还要忍气吞声？
当天晚上，她彻夜把微博上别人整理的抄袭调色盘全都仔细阅读了一遍，找出其中可以反驳的论据，然后又花了好久整理了QQ聊天记录的截图和创作文档的截图，最后通宵完成了那一篇言辞凿凿证据确凿的反论长微博。
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前一天晚上的惴惴不安没有再来骚扰她。
柏艺凡仿若完成了一件大事，让她心情舒爽了很多。她甚至很期待长微博的回应，但是现在不能看，现在需要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才能够进入之后的战斗。
这天晚上，柏艺凡睡得很踏实，一觉到天明。
第二天睁眼已经是十一点。
她迫不及待打开手机，微博的消息提醒快要炸了！
怀着满心的忐忑与紧张，柏艺凡点开了微博消息。
“轰”的一声，仿佛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个大大的炮仗。
柏艺凡眼睛一花，头晕目眩起来。
——不摇碧莲开始造谣作假咯！
——抄袭不承认也就算了，还倒打一耙说M大大抄袭她？face呢？
——大家来看看，这种拙劣的P图我也会啊。【附图】
——鬼知道这些文档里面是什么？改个名字截张图谁不会啊？
……
这一整天，编辑小姐姐都没有联系她。
她给她发消息、打电话，全都石沉大海。
抄袭事件发生后，柏艺凡第一次生出了被万人抛弃千夫所指的孤独和无助。
为什么她都已经上了原创实锤了，舆论还是一边倒？那些口口声声说她抄袭的人眼睛是瞎的吗？心是黑的吗？
不，也许是证据还不够充足。
于是，她拍了一段小视频，亲自打开了去年12月写完的《你还敢上天吗》第一章，清清楚楚地表明，文档是真的，文就是在去年12月写的，早抄袭文发表3个月，这样还能构成抄袭吗？
发完这段视频，柏艺凡已经没有勇气去点开不断跳出来的消息了。
在这个圈子里，口伐笔诛的事情她也不是没见过，毕竟网文圈没有那么干净。那时候的评论、分析、掐架柏艺凡还会感兴趣地看上两眼，有感触了也会发表自己的看法。她是觉得每个人有发表自己意见的自由，如果网络都被限制，那么这个国家还有真正的言论自由吗？然而，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这旋涡的中心遭受万种言论的攻击，水势太猛、浪潮太凶，让她几乎没有招架的能力，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水底万劫不复。
恐惧，是她此时真实的心理写照。
再次接到编辑小姐姐的电话是这天夜里十一点。
柏艺凡正把自己窝在被窝里放空，她想了一整天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舆论会那么一边倒，她原本以为至少路人会站在她这边，谁知道路人好像原地蒸发了一样，清一色都变成了对面的粉丝。好不容易捉到一个中立的观点，但那条评论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多的骂声之中。
小姐姐的声音细细的，似乎是在凭仅剩下的一点力气说话，口气中满满的无奈和抱歉：“凡凡，把那两条微博删了吧。”
柏艺凡大吼道：“为什么？我们连发声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小姐姐平静地说：“上头说了，只要我们什么都不说，当没有这件事，他们很快会把事情平息下去的。凡凡，现在已经闹大了，我们……没可能赢的。你还刚刚起步，你很有才华，这次让很多人记住了你的名字，以后还有机会。”
“记住了我的名字？一个抄袭者？”柏艺凡讽刺道。
小姐姐沉默了会，还是不依不饶地劝说：“凡凡，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的对手太强大，对面是平台的摇钱树，你知道她那篇文已经签了多少版权了吗？网剧、广播剧、漫画，听说现在还要找航空公司合作。我们不如忍一时，等东山再起。”
柏艺凡还是一口回绝：“我要对得起我笔下的孩子，绝对不干！”
小姐姐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转为了警告：“现在服软，我们还能继续写文、继续发表。如果你坚持反抗，可能一辈子都写不了文了。”
柏艺凡冷笑了声：“谁能阻止我写文？只要有电脑、有笔、有纸，只要我还活着，就可以一直写。我相信只要文好，一定就会有人看。大不了换一个平台，反正我也没损失不是？”
“你真是……”小姐姐彻底无语，最后说道，“行，你就坚持着你的坚持吧。”
这次的对话就那么不愉快地结束了，这一个晚上柏艺凡都没睡着。
她把头蒙在被窝里，超级想哭，但是眼泪出不来。现在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连她以为最懂她的编辑小姐姐都抛弃了她，这条布满荆棘的维权之路她只能一个人走。
改天找一家律师事务所问问吧，柏艺凡的脑中重复着这一个想法，越来越坚定。
然而，第二天，柏艺凡发现她的两条微博已经被删掉了。她一秒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有她微博密码的除了她自己只有担当编辑了。
柏艺凡十分气愤，她抓起手机想要给编辑打电话质问，眼睛忽然瞄到了微博首页上的一个平台方发布的公告。
上面写着，由于凡尘喵景的抄袭情节严重、影响广大，且本人毫无反省态度，因此决定与凡尘喵景解除合约关系，同时因为监督不当，解除与担当编辑的劳动合同。
望乡台中的所有人听到这里全都倒抽了口冷气。
“资本真是不要脸。”柏艺凡把所有人的心中所想转化成语言说了出来。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中年商务男性冷静地开口评价：“如果我是老板，我大概率也会那么做。”
柏艺凡正面迎上男性冰冷的视线，丝毫没有退却。
而其他人则全都低下头，陷入了自己的思考。
“因为钱？”曲琪看向那位名叫唐富强的中年男性，他眉宇间成熟稳重，透着上层人士才有的那种从容感。
他轻笑了下，曲琪原以为他会不屑回答这个问题，没想到他还是回答了：“这是个利益至上的社会。只要有钱，社会就能运转。”
“您好像是开影视公司的？”曲琪确认道。
唐富强：“是的。在文娱圈子里混得越久，你越会觉得资本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公司也会买网文的版权，挑选IP的标准第一位是知名度、第二位是话题性、其次才是内容本身。这就和做品牌一样。有些作者，他的名字就是个品牌，无论商品本身如何，品牌打出去就有人买账。很简单的道理。”
“这就是现实。”苏婕云接了话，大大感慨道，“我也隐隐猜到就是那么一回事。只能说这姑娘太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那是原则问题。”曲琪不客气地反驳道。沉冤还等昭雪，现下又为什么要承受如此没道理的冤屈？
苏婕云没有答话，却问柏艺凡：“后来你去找律师了吗？”
柏艺凡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闪烁，她缓缓叙道：“找了，但我付不起昂贵的费用。律师也不推荐我打这场官司，他说胜率很低。”
“为什么？”曲琪问。
“还是那句话，‘对手太强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感觉太痛太真实。都让我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了。我朋友看我那段时间情绪状态都不好，全都劝我别再争了，他们也是那句话，‘对手太强大’。我知道的，从他们的态度、眼神中能看出来，他们并不相信我，他们也以为是我创作瓶颈抄了对方的文想红……根本不是这样的，但我说的话没人听，他们都觉得我是在狡辩。说得多了，我也不想再说了。后来我就想算了吧，一直陷在这种状态里对自己也不好，打算把这事儿翻过去，重新振作生活……”
说着说着，柏艺凡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停了下来，平稳的气息再次急促，她的双手牢牢抱住自己的双肩，牙齿用力咬着下嘴唇，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曲琪给她换了只香薰蜡烛，淡淡的沉香味在不大的酒吧空间内散开，店内响起了悠悠的轻音乐。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女孩，就连一直坚持己见的戴娜也憋着嘴闷不作声。
他们都意识到，这件事情并没有翻篇，痛苦一直折磨着这个女孩，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