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娜惊呼：“报应？”
柏艺凡抬手捂住了耳朵，缩着身子，不停地打着哆嗦。
曲琪对戴娜摆出了冷淡的笑容，道：“来这里的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报应呢？”
戴娜咬了咬唇，不作声了。她一个十六岁就没了阳寿的人指不定上辈子干了什么缺德事，确实没什么资格说人家。
曲琪走到柏艺凡的身旁，把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对方冰冷的小手上，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别怕，有什么事情可以说给我听。”
柏艺凡仿若被刺激了般，口中开始念道：“我没有，我没有！为什么他们都要指责我？为什么要我来背这个莫须有的罪？我只是想认认真真地写自己喜欢的故事，不喜欢可以不看，为什么要道德谴责我？”
戴娜冷笑了声：“抄袭了还不让人家说了？难道你想说‘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吗？”
遇到自己偶像的事，这女生分外激动，加之都已经是死了的人，她也没什么好顾忌。
不过在柏艺凡做出反应前，曲琪先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小姑娘乖乖闭嘴，委屈地拿吸管搅起了手中的气泡水。
然而柏艺凡陷入了沉默，在曲琪的安抚下虽然身体停止了颤动，但依然保持着一副拒绝和外界交流的姿态。
这时，一声叹息打破了宁静的空气。
追着叹息的源头看去，是苏婕云略带惆怅的脸。
她开口替柏艺凡做了解释：“任谁碰到这种事都会这样吧。没想到生前遭受的谩骂指责对死后的影响也那么大。”
曲琪问道：“什么谩骂指责？”
苏婕云答：“简而言之就是，网络暴力。”
曲琪看向缩成一团咬着自己手指甲的女孩子，不由心生怜悯。他问道：“那个抄袭事件到底怎么回事？”
苏婕云冷静地看着他，娓娓述道：“去年3月，M大开了一篇新文，就是《飞在云端》，刚发了第一章马上引起热烈反响。本来M大就是言情区的大手，时隔一年大家都非常期待新文，尤其是《飞在云端》和她以往写的题材不同，从第一章就能看出来，紧张刺激惊险的笔触和她一贯的清新小言风判若云泥。而男女主的设定也不同于学生时代青涩的恋爱关系，更偏向于成人的爱情。”
“这些刚才娜娜已经说过了，然后呢？”曲琪催道，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苏婕云要把这些信息再重复一遍。
苏婕云继续说道：“去年4月，同一个平台的纯爱区，也有一篇新文开了连载。那篇文的题目是《你还敢上天吗》。”
她停顿了下，从曲琪的反应中看出了这位男生已经知道什么意思了。
“所以，这篇《你还敢上天吗》是抄袭《飞在云端》？”曲琪确认道。
哪知柏艺凡听到这句话，声嘶力竭地哭吼起来：“没有，我没有抄袭！我没有抄袭。我没有，抄袭……”
哭泣声绵延，戴娜朝她翻了个白眼，特别嫌弃地和她拉开一个座位的距离。
苏婕云却不正面回答曲琪的问题，而是交代起了《你还敢上天吗》的故事和人物：“这是讲一对空中恋人的故事。攻是机长，受是CA，他们俩本来就是恋人关系，但没有人知道。有天，他们忽然被安排到了同一个航班，为了掩饰他们的恋人关系，发生了很多啼笑皆非的事情。”
“哼。M大大的文里，机长和CA为了能够一起飞，也掩饰了他们的恋人关系，因为恋人是不能飞同一趟航班的。”戴娜愤愤补充道。
曲琪疑惑道：“听起来像个日常喜剧故事？”
苏婕云答道：“这就是作者厉害的地方。明明是一个日常喜剧，但会安排各种惊险刺激的情节让读者的心跟着上下起伏。”
曲琪想到了之前戴娜说的什么碰到神经病人啊，还有劫机事件等等，恐怕就是用飞行中遇到的各种意外来营造惊险刺激的感观。
“具体情节我就不展开说了，其实刚才那妹子也说了，有人做了调色板，抄袭是板上钉钉的事。”苏婕云说道，“《你还敢上天吗》这篇文刚刚发的时候热度还是很不错的，因为言情区和纯爱区的读者□□叉少，所以平静地连载了三个月后，大概是七月中旬，抄袭的事情突然爆发，当天就上了微博的热搜。其实在一周前刚刚发布了《飞在云端》授权影视的消息。”
曲琪道：“你觉得是炒作？”
苏婕云：“我觉得像。可又感觉哪里怪怪的。”
曲琪带着疑问看向苏婕云。
后者解释道：“如果是蓄意炒作，那这个事情肯定就是安排好的。哪位作者会愿意牺牲自己来捧别人？”
“可能只是借势发挥？发生了抄袭事件，平台觉得可以用这个梗炒作一下。”
苏婕云：“那只有用巧合来解释？正好在这个时机，出现一篇抄袭的文。况且我刚才也说，两篇文的发表时间相隔太近了，前一篇文都没有写完，后一篇文就开始发表了，这个抄袭也未免太大胆了点吧？”
曲琪慢慢听出了苏婕云的意思：“你是觉得，真相不是《你还敢上天吗》抄《飞在云端》，而是反一反？”
苏婕云略忧伤地看了紧缩成一团的柏艺凡一眼，叹道：“本来还想能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恐怕是难了。”
曲琪拍了拍柏艺凡的脑袋，姑娘仰起头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惊惶和不安。
曲琪冲她微微一笑，柏艺凡眯了下眼睛，面色安然地重新低下头进入了发呆状态。
“还有一点让我很在意的是，抄袭被爆出来之后，她，”苏婕云用眼神示意了下柏艺凡，“在微博发表了一篇澄清的文。大致意思是《你还敢上天吗》是她自己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通过阅读各类书籍影视，以及亲自观察、采访机组人员，构思并完成的故事。绝对不存在任何抄袭。至于为什么和《飞在云端》那么像，她说正在和担当编辑确认中。附图1是前年12月份她和编辑的□□对话截图，里面清楚地写明了通信文档的文件名。附图2是带有编辑日期的Word文档截图，时间从前年12月到去年的3月。另外，她还上传了一段自拍的视频，视频内容是她用鼠标打开前年12月最后修改的《你还敢上天吗》的第一章文档，文档内容确实和在网站上发表的第一章内容吻合。在我眼里这可以说是实锤了。”
曲琪客观地评论道：“我也那么觉得，很明显《你还敢上天吗》是在《飞在云端》发表前就已经在创作的小说。”
没想到，戴娜却横里插了一声进来：“那都是假的。”
曲琪用眼神向苏婕云确认。
苏婕云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她说道：“反驳的微博一发出来，M大的粉丝立马组团在评论里不分青红皂白地开骂。有一个人说，图这种东西P起来很容易，还自己动手改了这个聊天记录的时间和文档名当做证据。于是后面的人就跟着排他，批判的雪球越滚越大。虽然也有人疑问图可以P视频总不能改吧？那些粉丝立马回应，剪刀手下场，马上把第一章的内容替换成了其他内容，无缝衔接。”说到这里，苏婕云轻笑了声，“这些粉丝以为一个写作的人是什么都会的神对吗？”
“她也可以找其他人做！”戴娜反驳道，试图维护自己偶像的声誉。
苏婕云清清淡淡地问了句：“她图什么呢？”
戴娜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给出自己的想法：“名气？”
苏婕云笑道：“炒作事件一出，她已经赢了。原本无人问津的老文收藏也涨了不少不是？”
“嗯……声誉？”
苏婕云道：“和平台大手去争这个声誉，你觉得她争得过？”
戴娜撅着小嘴努力运转自己的大脑，最后没底气地憋出三个字：“争口气？”
苏婕云反问道：“结果却是受到更加严厉的指责和批判？”
戴娜急了，吼道：“那你觉得呢？”
“如果我是她，要是真抄了人气作者的文被发现了，一定会卖乖求原谅。毕竟我没人气没粉丝，错了直接承认，表示自己还不成熟，一定下不为例，平台方那边好下台阶，讲不定还能赢得一些路人的原谅。这样一来，自己不会被平台方一脚踢掉，而名字也被打出去了，虽然一开始名声不太好，但作为一个新人作者，将来还是有挽回的余地的。”
“谁会去看一个抄袭者的文？”
苏婕云露出了讽刺的笑容：“《甄嬛传》不照样很多人津津乐道？郭敬明的电影不照旧票房很高？”
戴娜：“……”
见戴娜没再提出异议，苏婕云把自己的话继续了下去：“另外一个奇怪的地方是，平台方的态度。凡尘喵景那篇申辩的微博发布后一天就被删了，我不清楚是她自己删的还是被平台方强制删的，我们看到的是，微博删掉后，群众的声音一边倒向‘畏罪删bo’‘变相认罪’，讨伐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但事情闹到在热搜TOP榜上呆了整整三天，平台方却没有任何要付诸法律手段的意思。因为抄袭的锤是实的，呈上公堂胜诉是可以预见的。即使在凡尘喵景发了反抗微博拒不承认此事时，平台方也没有一点公式性表示。甚至在反抗微博被删后一天，才匆匆发表了一篇公告说，与涉嫌抄袭的作者凡尘喵景解除合约关系，并解雇了她的担当编辑。”
曲琪：“就好像想要快点结束这件事？”
苏婕云肯定道：“没错。这也是我怀疑是蓄意炒作，却不敢肯定的原因之一。”
她的目光再一次飘向柏艺凡，姑娘现在不害怕了，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她这样没问题吗？是不是灵魂被损坏了？”苏婕云问曲琪道。
曲琪拧起眉头，露出了不容乐观的表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灵魂。以前顶多是失忆……”他不太确定地转头去看阴影中的孟周，孟周也正看着他，面无表情。
曲琪歪了下脑袋，以往只要他一个眼神，孟周就一定会给他回应，看到装没看到这种事儿还是第一次碰到。
他瞬间get到，失望地说：“看来我老板也没碰到过。”
“啧。”
曲琪扬起了唇角，非得这样说才肯动，真是个别扭的孩子。
阴影中的孟周用他低沉好听的声音说出一句冷漠的话：“可以直接灌，灵魂没问题。”
灌，当然是灌孟婆汤了。
要是三魂七魄有任何损伤孟婆汤会因为少一味泪而无法熬制。
“那怎样才能让她说话呢……”曲琪喃道，孟周却给不了他答案，因为他们开店前就说好了，灵魂的事全都交给曲琪，孟周自己只管调酒。
曲琪陷入思考中，他回忆了下进门之后柏艺凡口中念叨的似乎都和“抄袭”有关，这件事一定在她灵魂中种下了深深的印记，深刻到她根本无力去想其他事情。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解开这个结。即使会让她难受、即使会让她再次受伤。不把伤疤揭开重新治疗，伤口又怎么能够完全愈合？
他弯下腰，左手搭在柏艺凡的肩上，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他用坚定的眼神给对方注入力量和勇气，然后开口轻轻地、柔柔地，问道：“你没有抄袭，对吗？”
柏艺凡空洞的双目中忽然泛起了莹莹的泪光，越盛越满的泪水夺眶而出，在姑娘的脸上留下一条条痕迹。
她“嗯嗯嘤嘤”地抽泣半天，终于吐出了一个字：“嗯。”然后像大坝泄了洪似的，“哇哇”大哭起来。
曲琪朝孟周伸了伸手，后者默契地扔了包抽纸巾给他。曲琪抽了一张纸，递到柏艺凡手中，姑娘不客气地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又狠狠擤了下鼻涕。
哭得差不多的时候，终于能够完整说上话了：“我试过反抗，反抗是没用的。没人听我们的，甚至还会指责反抗的我们是错误的。到底哪里错了？说真话是错吗？不合大众的意见是错吗？写我想写的东西是错吗？被抄袭是错吗？是不是我的存在就是错的？”
柏艺凡的声音沙哑，她哽咽着连问了一串问题，问到自己的一口气用尽，问到泪水呛到气管里，问到声嘶力竭。
然后，望乡台迎来了一片沉寂。
就连一直在交谈的两位奶奶也停住了话头，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了这位瘦小的姑娘身上，似乎那里被打了一束聚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