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向阳4

“平台公告发布后,这件事慢慢不再受到关注。对方的文已经完结了,我的反正也停更了。那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关了手机、关了电脑,拖着行李去国外好好走了一场。实话说,放下后心里确实轻松不少。外面的世界很广阔,走出去才是真的海阔天空。”

柏艺凡的口气淡淡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那一段旅行的日子可以说是她这两年来唯一轻松自在的时光。

“我以为事情就那么结束了,回到家,开了个新的微博账号,打算把旅行中的一些灵感记录下来,然后筹备新文。第一条微博发出去没几天,忽然消息就狂轰滥炸地跳个不停。我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但还是手贱点了开来。他们找到了我的新微博,然后写了很多不堪入目的话语、贴了很多羞辱人的图片。我吓得赶紧删除了微博APP,先前的恐惧和不安又回来了,我才知道其实我根本就没看开,不过都是在逃避而已。”

“那些人有病吧?”连一向站在M大那边的戴娜此时都忍不住为柏艺凡不平。

“之后的那段日子简直比之前还要煎熬。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那么激动?世间已经没有多少人在关注这个事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抓着我不放?所有的人口径统一地都在问我要个道歉。我和谁道歉?和抄袭了我的文的人道歉吗?和单方面和我解除合约的公司道歉吗?和他们这些连面都没见过的‘网络警察’道歉吗?”

柏艺凡说着说着又激动了起来,望乡台内只有她一遍遍责问的声音,如同铁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就是有那么一群人,觉得自己有义务承担正义使者的职责,不分青红皂白,跟随大众的正义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进行言语攻击,他们还会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苏婕云努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愤慨和激动,冷静地批判。

戴娜白了她一眼道:“营销号不也经常干这事?”

苏婕云沉下脸,没有辩解的意思,反省道:“确实很多营销号为了博取点击量会用一些过激的标题和煽动性的语言来带节奏。所以我很想做一个能客观深度分析社会现象的自媒体,但做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很多……”苏婕云苦笑了下,“太多的事件就是昙花一现,等你挖完了,已经被人遗忘了。再挖出来无异于在受害者的伤口上撒盐,何苦为之呢。”

“但无论过多久,我都想要一个平台或者一个人来为我发声。”柏艺凡回应道,“冤屈是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心灵也不会因为多一个理解者而受更大的伤。”

苏婕云垂眉,撩了下过长的刘海放到耳后,沉重地说:“所以我最近一直在做这种资料整理。我想把因为沉默的螺旋而掩埋地下的很多真相都挖出来,给所有人敲一个警钟。大众的声音不一定是正确的,随波逐流带来的可能是对无辜者的二次伤害。”

她的脸埋在了长发的阴影中,半明半暗。

曲琪问她道:“然后呢?”

苏婕云的笑容愈发苦涩:“这活可比说起来要累多了。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怎么睡觉了,今天早上头有点晕,但十点约了人采访,勉强出门就感到天旋地转,最后一个意识是在医院里,看到许多医务人员跑来跑去,各种仪器的声音滴滴哒哒,有人喊了声‘闯红灯,车祸。’再睁开眼睛,我就被带到这里了。”

接着她的话,唐富强也感慨起来:“现在IP泛滥,我最近也在考虑发展原创IP。这个市场太浮躁,必须做一点别人不会做的事情才能够脱颖而出。即使花点时间、花点成本,这都是必要的投资。”

“所以您也是操劳过度?”曲琪问。

唐富强沉沉叹气,道:“肝癌,刚发现时还能救,但一直拖一直拖,拖到后面无力回天。”

他身旁同时传来两声叹息,是那两个老太太的。

其中一人对另外一人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啊,眼睛里面只有工作、工作,我儿子也是,天天加班、天天加班,我说他自己都一把年纪了,以为还是二三十岁啊?”

另一人接道:“二三十岁也经不起这种折腾,我认识个很好的小伙子,刚刚三十岁,心肌梗塞走的。平时生活太没作息,天天对着电脑就是一天,那个辐射不要太厉害。”

“对额,都不爱运动、不爱睡觉。我是晚上八点一定要躺到床上睡觉的,我那个十几岁的孙子精神好得不得了,天天一两点,也是电脑、手机,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他们。”

两位老人的话匣子打开了便合不上,一起忆起往昔感慨当下。

“我看他们用那个什么扣扣?聊天。即时的,随便敲两下信息就过去了。哪里像我们以前,给千里之外的人写封信还要斟字酌句地写好半天。”

“是额。我和我老伴就那么谈起朋友来的。他那会是党支部的干部,常常会联络我们开个会做些活动。有一次我就和他争一个问题,你一封信我一封信,每封信都是写了涂、涂了改,来来回回好几遍,才算把自己想说的表达清楚。现在的年轻人随便动动手指就一段话发出去了,我是做不太到。”

“你比我有文化。要是我啊,就直接上去理论了。有什么事情是当面说不清楚的?非得在什么网上绕来绕去,我看着也吃力。”

酒吧内的其他人很有默契地全在静静听两位老人的谈话。

信息科技的迅速发展他们也深有体会,不过是习惯了那个浪潮的节奏罢了。所有人都知道信息的速度的重要性,但往往也忽略了它的反面——信息的真实。

只有柏艺凡在两位老人聊天的空隙,趁机反驳道:“还是会有人愿意细心琢磨传达真实的信息的。在座的这位姐姐是这样,这位叔叔也是这样。包括我自己每次写文都会查阅好多好多资料,在SNS上发布每一条信息都会斟酌好久好久。作为发声者,每一个人都需要有为自己的言语负责的觉悟。所以我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指责我?我拼命去想,是不是自己哪里错了,我尊重每个人的发言,这是错吗?”

曲琪轻轻拍了下柏艺凡瘦弱的肩膀,它们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它们承受的东西,到了这里必须给卸下才能开始下一段人生。

他很肯定地回答她:“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风气。”

在一旁安静了好久的戴娜早已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她怔怔地问:“是我们错了?”她也曾质问过凡尘喵景,因为她以为就是那样的。可是她从没怀疑过这个“以为”是不是真相?

而曲琪并没有责备她,而是客观地陈述自己的观点:“生活便是与人相处。网络世界是独立于现实世界外的另一个世界,但同样要遵循现实世界最基本的法则。不能因为看不到就当它不存在。蝴蝶轻轻地扑展翅膀,地球的对面可能就会发生一场巨大的龙卷风,导致成千上万个生命的流逝。蝴蝶可能是无意,那么那些恶言呢?”

“小哥哥,”柏艺凡唤道,“可以点单吗?”

曲琪的目光转向与来时完全不同神采的柏艺凡,她双目清明,没有恐惧、不安和犹豫,仿佛被清水洗过一遍,如明镜似的通透明亮。

曲琪冲她点了点头,柏艺凡果断地说出两个字:“向阳。”

不用她多解释,曲琪立马懂了其中的意思。

向阳而生,问心无愧。

接到酒单的孟周从吧台的阴影处站起身,利索地挑出两个酒瓶,拿了两只酒杯,开始了他令人眼花缭乱的调酒工作。

柏艺凡盯着在孟周手中飞来舞去的酒杯,惊叹地连连拍手叫好。

曲琪忽然想到了什么,走回吧台后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递到柏艺凡的面前。

女孩略微迟疑地接过平板,就在眼神接触到屏幕的那一刹那,上面出现了一个画面,是她的担当编辑跪在她父母面前,边上就是她的灵桌。

“叔叔、阿姨,能把凡凡的手稿给我吗?这是她最后的作品,应该让更多人看到它,明白事情的真相。”编辑小姐姐哽咽着说,泪痕爬满了脸颊。

柏爸爸看都没看她,摆了摆手。

小姐姐很坚决,继续求道:“发生这种事我知道我也有很大的责任,那以后我每天都在反省自己,能不能为凡凡做些什么。我以为那个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那些脑残粉们还在不停地骚扰凡凡,要是我早点知道……”

“够了!”柏爸爸吼道,“你请回吧。凡凡的东西我们自己会收好,不用别人假心假意。我不想再有人糟蹋它了。”

小姐姐的哭声更大了,根本听不清她口中在说什么。她在那儿又跪了很久,却迟迟等不到柏艺凡父母的原谅,最后终于还是慢慢起身离开了柏家。

“最后的作品是什么?”曲琪问道。

柏艺凡答:“最后那段时间写的一些随笔吧。被网络上那些人围攻后,我买了一部老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那种。门也不出了,因为在外面总是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被千万双眼睛盯着如芒刺在背。家里电视、电脑全都扔掉,一旦有声音我就会觉得他们在说我。然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彻底过上与世隔绝的生活。大把大把的时间全都被我用来写东西。不是什么大作,就是每天零零碎碎的想法,单纯只是为了发泄。”

听到这里,苏婕云忽然激动地冲过来抓住柏艺凡的手说:“一旦这些作品问世,那你身上的冤屈就能洗脱了吧?”

柏艺凡被吓了一跳,愣了会才答:“嗯,我有记录抄袭事件的原委……”

苏婕云懊悔得握紧了柏艺凡的手,那双纤细的手被挤压得红了一片。

女孩挣扎了下,苏婕云才反应过来,十分懊恼地说道:“要是我还活着,一定会替你找平台发表或者找出版社出版。要是我还活着……”

柏艺凡轻轻笑了笑,看着悔恨与不甘的苏婕云,心里觉得暖暖的。她反过来拍了拍苏婕云的手背,安慰她道:“没关系。都是身外之物,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百年后谁还会记得一个叫做凡尘喵景的作者?”

两人正互相宽慰着,一杯精致的鸡尾酒呈上了桌。

“向阳,请慢用。”

明亮的黄绿色液体仿若把人带入了一片向阳花田,朝气蓬勃、清新自然,壁灯的温暖烛光撒在水面上,晶莹剔透、闪闪发光,是最纯粹、最简单的美。

柏艺凡的视线如同被钉在了这杯充满力量的液体上,水面零零星星洒满了碎屑,如同繁星倒入水中,她伸手夹了一粒放入口中,牙齿和舌头用力去辨别碎屑的味道,然后热泪盈眶。这是与刚进酒吧时的委屈之泪不同,而是一种更加热烈的汹涌澎湃的情感。

“葵籽……”她轻念道,向孟周投去了确认的眼神,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

柏艺凡露出了今晚最美的笑容,端起酒杯,默默地一口又一口,品完了这一杯属于她的人生信条。

送走了这一波客人,安静的酒吧只剩下了曲琪和孟周两人。

曲琪漫不经心地洗着酒杯,眼睛却一直盯着方才柏艺凡坐着的位置。

他愣神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孟周也在一直盯着他看,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反复了好多次。

终于,孟周夺过曲琪手中已经被摩擦得像上过蜡一样光亮无比的酒杯,道:“我来洗,你一边发呆去。”

曲琪这才回过神来,他没有乖乖听话去一边发呆,而是问了个孟周不想听的问题:“你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一听这话,孟周就火大,他还不想要把曲琪的身世告诉他,一旦说了,这个混世大魔王把什么都想起来,还怎么可能乖乖呆在他身边?

他没好气地重复着那句说过无数遍的话:“我说了你是阳寿未尽。以后要是再问这种问题,我放小黑进来了。”

一说这个,曲琪果然紧张了:“别别别,千万别。它真会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

孟周瞪了他一眼,心突然又软了下来,好歹那么多年看人情世故,学会了那么一丁点的恻隐之心,虽然对象仅限曲琪,这倒让孟周更确信他一定能在这男人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说过,寿命是上一世的功德所定,那么遭遇呢?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幸福、无忧无虑,有些人却生来残疾或者家庭不幸、或者遭遇不公?”曲琪很认真地问。

孟周头也没抬:“凡事都有因果。现世的果,当然是现世的因。”

“柏艺凡也是?”

“万千世界,错综复杂。柏艺凡、她的编辑、抄袭作者、抄袭者的编辑,加加减减乘乘除除不是我在这里和你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孟周耐心地解释道。

曲琪却露出了怀疑的表情:“这些因缘是本人也控制不了的?”

“控制不了,但是可以应对。如何应对,就是这人自己的造化。与前世无关,只计入这一世的功德。”

“世界果然是不公平的,我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我选择不了自己的身体、我选择不了与我相识的人,但他们都会影响我一生。”曲琪下了这么个判断。

孟周把手中的杯子擦干,放到杯架上,用还湿漉漉的手敲了下曲琪的脑壳,不客气地反驳:“世界是公平的。每个人都选择不了那些东西。”

“可是出身有好坏,身体有好坏,旁人更有好坏。有些人命好,有些人命差,这能叫公平?”

孟周把两只手张开撑在吧台上,抬起眼认真注视曲琪的双眼。

那深邃闪烁如银河般的瞳仁映在曲琪眼中,让他的心有点虚,似乎不用言语对方就把意思传达到了。

“行,我知道。你什么都看得明白,我就小抱怨一下不行吗?”

孟周勾起唇角,温柔的笑容在脸上化开,他揉了揉曲琪的短发,轻轻道:“你去休息会吧,这里我看着。”

曲琪不满地打开了孟周的手,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冲孟周抬了抬下巴,指指他的专用座位,让他还是老实待命去。

话题比较敏感,过不了审就过不了审。

有人能看到这儿我感到很幸运,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讲清楚。

总之,沉默的螺旋大家了解一下,不要让大众绑架了你的思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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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向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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