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泪4

不知昏迷了多久,当曲琪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山丘脚下,背靠着一个大石碑。他揉了揉眼睛,观察起四周的环境,发现这里还是在忘川河边,视野的右前方就是奈何桥。此时已经没有什么百鬼夜行,就连飘荡的游魂都不见了踪影。仿佛这块偌大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还是纯白世界中向他奔跑而来的岳海昌。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百鬼全都被镇压了?

那么岳海昌人呢?被带回去问罪了吗?

安静之中,曲琪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你决定了?”

“嗯。”

“想好怎么和阎王交代了吗?”

“嗯。”

“那你好自为之,虽然这次顺利捉拿厉鬼,阎王同意让你将功赎过,但那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凡事都讲一个‘理’字。”

这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句话,那之后,沉寂归来,曲琪听到了一个靠近的脚步声,吓得他赶紧又闭上了眼睛,生怕对方察觉到他方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曲琪感觉到一只大手抚摸上了他的脸颊,这让他浑身打了个颤。

大手没有温度,冰凉的触感,预示着它主人冰冷的情感。

曲琪忽然感到很恐惧,他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被大手的主人怎么样,抑制不住这种恐慌的心情,他倏地睁开眼睛,看清了面前人的样貌——正是单方面碾压爆破鬼却对自己坐视不救的冷血男。

曲琪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奈何背后已经是石碑,让他无处可躲。

他却用警告的眼神盯着对方,让对方不要再靠近。

冷血男愣了一下,随即与曲琪拉开了距离,表示自己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然后,他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孟周,是专管这一片的冥官。”

对方礼貌的行为让曲琪的戒备心往下放了放,他冲对方点点头,也回了个自我介绍:“我叫曲琪……是你救了我?”虽然说出这句话,他自己都没太大把握,毕竟冷血男之前冰冷的态度已经深深刻在他脑中。

孟周却问:“你都不记得了?”

曲琪:“我记得那个鬼要杀我,然后我就吓晕过去了。醒来就在这里。”

孟周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抱着最后一点期待问:“那你记得你上一世的事情吗?”

曲琪不解:“当然,我又没有失忆。我说了我叫曲琪。”

显然这个答案并不是孟周想要的,他失望的神色更重了,最后放弃道:“算了。”

“等等,你得告诉我现在要干什么。这里是地府吧?我已经死了对吧?我想要投胎,需要走什么程序吗?”曲琪追问道。

孟周背过身,平淡地回答:“你投不了胎。自杀,阳寿未尽,必须先在这里熬完阳寿,才有资格投胎转世。”

万万没料到竟是这个结果,曲琪睁大了眼,满脸问号。

这一茬他还真没想到,活着的时候一心想要摆脱现实,想要重新开始人生,哪里知道自杀等于擅自不经允许结束自己的阳寿,到了地府还得把剩下的日子给还回来才能投胎啊?

“那……”曲琪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我还有多久的阳寿?”

孟周回过头来瞧他,眼里居然滑过一点狡黠的笑意,他答:“具体多少得看过生死簿才知道。不过我估摸着没有七十也有八十吧。”

曲琪绝望地向后一仰,脑袋直接撞在了大石碑上,疼得他“哇”一声叫了出来。

他自杀的时候22岁,离七十岁还有近五十年,这不等于他得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等五十年?万一等着等着被那些游魂同化了该如何是好?

“我想问下哈,这里一天,是不是抵人世间十年?”不都说“天上一年,地上十年”,讲不定地下的时间流动还和地上不一样呢。

然而,孟周无情地否定了他的这个想法:“人世一年,地府一年。每天都有数千条生命逝去,如果地府的时间还更快,那这里岂不是要鬼满为患了?”

最后一根稻草折断,曲琪彻底认命,他甚至乐观地想,至少再等个五十年还是有机会的,总好过刚才死于厉鬼手中,魂飞魄散。

“所以,我是不是只能在这里游荡五十年?”

他可怜巴巴地抬起那双晶莹闪烁的眸子,在碰到对方的眼眸时,却惊奇地发现眼前那冷血男的气质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五官的线条柔和好多,刚毅的脸庞此时竟然添了份温柔,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由无数星星汇聚而成的银河,深邃、梦幻,像一只暗夜的妖精,魅力无穷。

这让曲琪忍不住赞叹出声:“哇塞,大哥有没有女鬼为了你不肯投胎的啊?”

孟周脸上的笑意更深,他跳过了曲琪的赞叹,回了他上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被如此专注的凝视,即使对方是男人——还是那么好看的男人——曲琪都觉得自己两颊发烫。

他结结巴巴:“在,在一起,做,做什么?”

孟周干脆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肩挨着肩。

很容易曲琪就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的冰冷全化了,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在蠢蠢欲动。

他很是不解,甚至一度以为这男人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听说鬼对一个人有意思就是想要吃了那个人,这条定律不知道适不适用于地下的所有人?这让他内心有点慌,都不敢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孟周说:“我听说现在阳间社会进步科技发达,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时候。我们地府也得与时俱进啊,一千年前的条条框框都腐朽了,那些老不死的现在还坚持地府就该有地府的样子,接待死人的地方就必须死气沉沉吗?”

曲琪:“???”敢情此人非但不冷血,还是个热血青年?

孟周继续侃侃而谈:“你知道我是这一带管事的。这一带有什么?一条破河、一座烂桥、还有一个寸草不生的小山丘。放眼望去,黑的、灰的、压抑的,人死已经够惨的了,下来这边还只能看到这些没劲的东西,那谁还愿意死?”

曲琪内心吐槽,就算这儿翻出个主题乐园来,估计也没人愿意死。

“所以啊,作为地府的最关键的入口处,我想要搞些乐子来。让人家觉得死了也是有盼头的。毕竟生而为死、死而为生,生死相依,生生不息嘛。”

曲琪内心再吐槽,口号倒念得挺溜。

“当然了,我知道一口吃不成一个大胖子,项目开发总得一步步来,你觉得这个切入口我该怎么找?”这一问倒是问得十分诚心诚意。

曲琪压下心中的诧异,认真思考起来。

“无非从两个角度去考虑,一、你擅长什么?二、这里需要什么?嗯……从刚才我就在奇怪一个问题,这里不是奈何桥吗?怎么不见孟婆呢?等等……你也姓孟,难道和孟婆有什么关系?”

孟周打了个响指:“鄙人正是孟婆的外孙。外婆她外出办事了。”

“所以孟婆汤是你做的?”

孟周得意地扬眉,愉快地看着曲琪。

“那不如开个酒吧?”曲琪灵机一动,忽然提议。

“酒吧?”

曲琪的眼睛也发起光来,似乎对于自己这个想法十分满意且跃跃欲试。

他解释道:“酒吧的话很符合这里的氛围啊。黑夜、悠然、自由、沉醉,加上一个大帅哥调酒师。啊,对哦,孟婆汤……不是酒。”

孟周却很快附议:“无妨,汤与酒并不二致。这提议很不错,你愿意留下来当我的服务生吗?”

曲琪讶异:“我可以吗?”

孟周笑道:“当然。在外头和那些游魂为伍、留下当我的服务生,二选一,你选什么?”

曲琪展开了喜悦的笑容,不假思索:“我选你!”

孟周朝曲琪伸出一只手:“成交。”

曲琪同样伸出手握住了朝他伸来的那只手,好像那就是条橄榄枝,他珍惜地握在手心,尽管没有温度,但还是让他沉下了不安的心情。

“等酒吧生意红火起来,这里可以再搞些夜摊,卖一些地府纪念品呀、小吃之类的。也可以弄一些游戏,每天都像过节一样,热热闹闹。还可以专门定日子举行灯会啊、百鬼游行什么的,那还挺壮观的,绝对会好评如潮的。我说外头那些失去神志的游魂一定是因为此间实在太无聊了,他们整日无所事事,日复一日便也麻木到没有思想了。如果这里能更有趣一些,那像我一样必须在这里等待阳寿尽了的鬼魂一定会很开心的。”

曲琪红扑扑的脸蛋兴奋地畅想起了忘川河黑夜祭的未来,说得眉飞色舞、声色动人。

“如果那样的话,你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吗?”孟周忽然插嘴问道。

曲琪一愣,然后给出了坚定的回答:“不,我要投胎。我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什么心愿那么重要?”

曲琪敛起笑容,正色答道:“弥补这一世的遗憾。”

孟周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曲琪招呼道:“我去办手续,你在这里等我。”

坐在大石碑前的曲琪蜷起膝盖,双肘撑在上面,双手交叉搭在两侧肩膀上,把脑袋搁在了手臂上。他看着眼前这一片荒芜,脑内了下方才自己描述的那番热闹场景,不禁笑出了声。

要是在夜摊的中心再设一个小舞台,自己能够拿着心爱的小提琴站在上面表演,万千灯火集于一身,无数听众在下面聆听、沉醉于他的琴声中,不分人鬼、不分性别、不分好坏,那该是多么让人喜悦的一幕?

如果真有那一幕,他还是很乐意亲眼见证的。

这便是酒吧“望乡台”的由来。

这便是曲琪和孟周初见的那一日。

阎罗殿上。

一声大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孟周冷静应答:“我知道。我要开个酒吧,我还要一个灵魂。”

陆之道厉声问:“酒吧先不说,灵魂就是那个小鬼?他本应转世投胎,你今天不说出个正当的理由,我们绝不同意。”

孟周沉着应道:“地府自古以来就有冥官可以从亡魂中挑选人选加以培养,以待日后成官的传统。十八鬼王本就是恶灵被收服感化而来,十大阴帅也是从历来人类战争的佼佼者中选拔而出。包括四位判官,哪一位不是由人入地府,被提拔到现在的地位呢?今日曲琪救我有功,若非他挺身而出,我必然不能完成大人交代的使命。鄙人觉得,培养有用之才将来保卫地府,这于每一位地府人员来说都是应尽的责任。大人,您觉得呢?”

阎王抬抬手:“把那人的资料呈上来。”

崔珏听命,右手一晃,生死簿、轮回册、功德书三卷齐齐呈送到阎王面前。

孟周紧张地咽了口水,静静在下堂等候阎王的阅卷与评判。

长卷舒展,如飘舞的绸缎十分漂亮地在空中画出了绵延的波浪,舞了一圈之后重又收拢成三册书卷。

阎王归还了三册书卷,抬头审视着孟周,眼神不容许对方有任何的逃避。

那双犀利的眼睛就像是两道X光,所照之处,无所遁形。

孟周早已满头大汗,喉结微动,口干舌燥。

终于,阎王那强有力的声音在阎罗殿上响起:“罢了,看在孟周这份责任心上,允了。”

激动和兴奋让孟周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拳头,成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忍住想要扬起的嘴角,垂下眼,尽量不让别人发现他异常的激动。

阎王竖起一根手指,补充道:“一百年。一百年后我会亲自确认,判断此人是否是地府的可用之才。若不是,即刻遣他入投胎池,你可有异议?”

“没有。”

一百年,一百年之内,一定会让他告诉自己“眼泪”是什么。届时是放他投胎,还是抓他入狱,便与自己无关了。

孟周如此定了目标,并且信心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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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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