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的尽头,孟周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他看着面前那脆弱的灵魂在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芒,而那个光芒却是他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光芒。
沉静、恬淡、干净、纯粹的幽蓝,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娃娃的灵魂,在其中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光芒不断地向外扩张,把空气中那些乌烟瘴气全都吞噬其中,却变得愈发清澈纯净。
孟周看呆了,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激烈动荡起来,如果他有心跳,那此时他的心跳一定直线加速。
一千年的等待,期间他错过了千万次,当那人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竟然还是只能呆立,心中那股拥抱那团蓝色火焰的冲动在经历一番挣扎之后,终于败在了灵魂被吞噬的恐惧前,但这一次,孟周睁大了眼睛,把眼前的每一幕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视线中,他不会再错过。
光芒终于笼罩住了整个忘川河界,被光芒笼罩下的鬼怪们像一下子被抽了神智一般,表情归于呆滞,停住手中的攻击,愣愣地看向那最大的光源。
陆之道和钟馗面面相觑,他们两张脸一绿得吓人一红得可怖,但都写满了惊惧和不解。
两人也同时望向蓝光的爆发之处,陆之道率先发问:“莫不是孟周那小子出什么问题了?”
钟馗紧绷着脸,言简意赅:“他觉醒了。”
这个他,自然不是指孟周,而是一个更危险的人物——他们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无间地狱头号囚徒。
阎罗殿上,崔珏和魏征二人看到这一幕时,不由齐齐惊呼。
他们在殿下左右踱步,惊慌无比。
就连座上的阎王也睁开了双眼,盯着方镜说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质疑:“怎么可能?”
崔珏趁机提议道:“大人,请集结地府所有兵力,我们必须应战了。”
魏征跟着附议:“大人,此事刻不容缓,如果让他的势力蔓延到整个地府,那一千年前的悲剧将再不可避免。请大人当机立断。”
阎王的手慢慢握紧成拳,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压着声音,沉重严肃地命道:“传我令,所有冥兵进入一级备战状态,十八鬼王率兵死守地狱,十大阴帅集体出击忘川河。”
曲琪的意识进入了一个十分朦胧的状态。
他先是耳边听到了微弱的求救声,接着他的视野忽然打开,他发现自己处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纯白空间内,包括自己也是一身朴素的白衫。
他寻着声源而去,发现在不远处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似乎被钉在地上不能动弹。
他蹲下身细细打量那个孩子,孩子穿着最便宜的地摊货,头发乱糟糟的,更可怖的是他的眼睛肿成了两个大水泡,眼眶中不断有细细的血水流出,整张脸被血渍弄得斑斑驳驳,像被刀子乱划过,惨不忍睹。
尽管曲琪刚才就经历过一场鬼怪大战,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这等惨像还是头一回。他不由倒退了一步,不曾想小孩已经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他刚退后一步,便哇哇大哭起来。
曲琪赶忙到他身旁跪下,柔声询问:“你怎么了?”
小孩停止了哭泣,奶声奶气地诉道:“我被困在这里好久好久,那个人他不听我的话,他打我,很疼。他力气很大,我打不过他。后来他觉得打我不过瘾,就出去打别人。然后这里就会多很多很可怕的东西。死老鼠、死蟑螂、死鸟、死猫、死狗……全都四肢不全、面目全非。我求他,我求他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会遭报应的,但是他不听,他越来越过分,一开始还是小动物、小昆虫,慢慢的这里多了很多活人的尸体,我好怕……好怕。我不停哭、不停哭,他听得不耐烦了就会把我打晕过去。可是他打不死我……为什么?为什么打不死?我不想要再受折磨了,我想死……大哥哥,你能杀了我吗?”
“告诉我,你是谁?”
兴许是曲琪真诚的态度感染了小孩,小孩不再抽抽搭搭,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叫岳海昌,是一对普通工人的儿子。爸爸妈妈都忙于工作,每天回家都很晚,我经常一个人睡觉。每天夜里他都会出现,然后二话不说就打我,他威胁我要我把身体让出来,我怕疼,也特别怕他,后来就一直在这里,再也不敢出去了。”
“他是谁?为什么要打你?”
“他也是我,另一个我。但他生来就很有力量,和我不一样,他很坏,他喜欢血,喜欢听别人的求饶、哀鸣。上初中的时候,反正家里也没人,他就天天到学校旁边的草丛里面去抓虫子,偶尔碰到野猫他就会拿缝线的针一下一下去戳它,然后听着野猫的惨叫我能感觉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第一次把尸体扔进来的时候,我求他,不要做那么残忍的事情,但他一脚把我踢开。有次他和学校这一带的混混闹了很大的矛盾,痛痛快快被揍了一通后,我看到全身都是伤口的他以为这下他终于能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但没想到那之后他变本加厉,似乎那一顿教训把他灵魂里更恐怖的东西给唤醒了。”
岳海昌的声音都在颤抖,血泪从他眼眶中更加汹涌地流出,流到鼻子里、嘴巴中,但他全然不顾,尽管再害怕那段回忆,还是坚持着自己的述说。
曲琪抬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冰冰凉的触感让岳海昌感到无比舒服。
他继续道:“他学习很差,初二那年直接报了个职校给分走了。那个专业真的是噩梦。”
岳海昌闭上了血眼,无尽的绝望化于表情之中。
“他学的是汽修专业,然后对器械产生了特别大的兴趣。我看到他天天钻在小屋里捣鼓那些东西,房间里还多了好几本专业书,满心以为他会就此改邪归正。但还是我太天真了。他利用那些知识,在研究炸弹。一种神不知鬼不觉地只要在汽车里动一个小地方就能引发一场大的爆炸的方法。我知道这事是第一次有人的尸体被扔进来的时候,他指着那些残肢对我炫耀,好像一个科学家在侃侃而谈自己的发明。我感到非常恶心,他却逼着我去正视那些断手断脚,同他一样去爱抚它们,我差点吐出来。后来,不断有新的尸体被扔进来,我干脆躲到角落,隔离开它们。”
曲琪正色问:“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岳海昌的声音又哽咽起来:“没用的。我阻止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被他打得痛不欲生,我的灵魂被磨得只剩一线,没有力气再和他对抗、挣扎。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他完全就在享受那份快感,根本不可能停下来!”
说到此处时,曲琪已经十分确认这小孩就是把他逼至死路的那个爆破鬼,他不由质疑,为什么世间会允许这样残忍的人存在。人非生来纯白吗?
“后来呢?他是怎么被抓到的?”
岳海昌说:“我趁他松懈的时候,在他动过手脚的车里留下了我们的汽修工具。然后警察跟着这条线查到了他。他供认不讳,而且一如我所料完全不知悔改。法院判他死刑,即日执行。我以为这就是结束,终于可以解脱了,没想到……”
没想到来到地府,爆破鬼居然掀起了更大的风波,无数的灵魂惨死于他手中。在这个世界中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此起彼伏时,这个小孩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一边哭、一边用微弱的声音求救,只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可以阻止这一切继续恶化。
曲琪好像明白了。他可能就是被这个小孩召唤到此地的,为了给他一个救赎。
但具体要怎么做呢?
孟周死死盯着面前的二人。
那脆弱的灵魂——他等了一千年的人——从光芒爆发后就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瘫倒在光芒的中心。
而在光芒爆发的瞬间,爆破鬼的动作如同被按了暂停键,指尖几乎就要刺入手中之人的心脏。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表情僵在这个瞬间,很长时间以后,他浑身脱力,向边上倒去,同样失去了意识。
守着这两具没有意识的灵魂,孟周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毕生只见过一次这个蓝光,那时候可比这一次的要更加盛大,整个地府全都被浸染,连空气都仿佛被染了色,像是一个海底世界。
那一次,蓝光褪去后,那人不见了踪影。
这一次,孟周决不允许重蹈覆辙,无论那人是上天还是入地,他绝对会追他而去。
然而,光芒维持了很长的时间,虽然只停留在忘川河界,那似乎是它的极限了。而二人也并没有苏醒的意思,孟周有耐心,可是情况却不允许他悠长的等待。
因为阎王的士兵们已经浩浩荡荡地过了奈何桥,整齐列队在他身后了。
总帅黄蜂大将声如洪钟,震得大地都抖了三抖:“让开,你的任务到此为止。”
孟周却坚持立在原地:“阎王大人有令,要我亲自捉拿此人回去将功赎过,不让!”
黄蜂大将手中长矛一竖,意思很明显,不让就别怪我动武。
但孟周也丝毫没有退意,摆开应战的姿势。
一向与孟周交好的白无常看不下去,出来当了和事老:“形势有变,这里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应付的,刚才阎王下令所有人全力应战。”
孟周一挑眉,道:“应战什么?应战这个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往边上一让,几位在前面的大将都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二人,露出不解的神情。
一个是要奉命捉拿的恶徒没错,另外一个是谁?为什么在此地睡得如此安详?
孟周趁热打铁:“如诸位所见,恶徒已经被我打败,只是蓝光未消,我不敢近身。待余光散尽,鄙人自会押解犯人去阎罗殿上交差。诸位请回。”
黄蜂大将看着地上昏迷的二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这里并没有他预想中疯魔了的恶徒,战,该和谁战?既然已无敌人,那又何必和一介晚辈争功?
但说到底孟周还是不得他的信任,黄蜂大将把目光转向一直在此处的陆钟两位判官,想要获得他们的肯定。
其实陆之道和钟馗顾自己忙于应付鬼怪也来不及,又何曾了解孟周那边的详情?
他们只得顺着形势,含含糊糊点了个头,算是个交代。
黄蜂大将上前一步,正欲开口之时,忽然从爆破鬼的胸口中射出一道红光,直冲云霄。
训练有素的冥兵们当即进入全员迎战状态,只待上将一声令下。
而孟周也懵了,他回头确认了二人的状况。爆破鬼表情痛苦不已,仿佛正在被人不断抽走身体里重要的部分。而另一个灵魂依旧安然地躺在那边,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纯白世界中,曲琪看着被钉在地上的小孩,开口问:“你能把他叫进来吗?”
岳海昌眼睛一亮:“我试试,你有办法吗?”
曲琪淡淡微笑:“如你所愿,杀了他。”
岳海昌露出一脸惊恐,连声道:“他很厉害,你杀不了他!他力大无穷、残忍暴力,还很变态。他见了你一定会把你撕烂的。你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我只想要解脱。我死了,他也活不了,求求你!”
曲琪却问了一个问题:“杀了你,还能有未来吗?”
岳海昌“哇”一下大哭起来,四肢把白色的地砸得嘭嘭响,以宣泄心中那难以释放的情绪。
顾不得小孩的哭闹,曲琪用更为镇定且不容拒绝的口吻又说了一遍:“把他叫进来。”
他的双眼寒冷无比,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让岳海昌不寒而栗。
他不敢再忤逆眼前这个人,更何况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几声,纯白世界忽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六面的白色一点点剥落,露出了带有浓浓铁锈味的暗红!
曲琪明白了,根本就不是岳海昌把另一个自己召唤来,而是他们进到了另一个岳海昌的灵魂中。
这个暗红世界阴冷、潮湿,让人非常不舒服。天顶、墙壁上还有用血红划出的意味不明的符号,看着十分压抑、可怖。
曲琪掐了会鼻子,皱起眉头。
另外一个岳海昌此刻躺在暗红世界的中央,似乎失去了意识。
曲琪环顾了下,发现小孩并没有跟他进这个空间。他收拾下心情,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世界中央。
躺在那儿的岳海昌容貌并不像在外面见到的那么狰狞,是一张很普通的青年的脸庞。这么看很难把他和杀人无数的罪犯联系起来。
曲琪动了一点点恻隐之心,但很快便自己浇灭了它。
不能以外貌去评判一个人,他提醒自己,慢慢走到岳海昌的身边。
消灭灵魂的方法他刚才知道,只需要破坏掉心脏处的精元即可。
曲琪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这个意识世界中,他发现可以随意更改自己的身体,比如现在,只要他想,他的手就可以变成一把锋利无比的刀。
抬手,刀落。
躺在地上的人忽的惊醒,怨恨的眼神紧紧锁住曲琪。
他双手拼命张开,似乎是想要抓住杀他之人,但曲琪早就与他拉开距离,默默在一旁看着这个灵魂的模样一点点融化,像一支燃烧的蜡烛。
青年岳海昌五官痛苦地扭曲,躯体不自然地缩起又撑开,双手在空中拼命挥舞,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挽回即将消亡的事实。
最终,灵魂化成了一摊血水,渗透进暗红的地板中去。
也正是此刻,暗红的世界发生了震天动地的摇晃。
曲琪几乎站不住,身旁空无一物,他想要伸手找个支撑也做不到,直接被震力甩到了墙角。他拼命地扒着墙壁,天顶首先崩塌,他眼睁睁看着一块一块暗红色的水泥在空中相撞、爆裂、消失,惊得张大了嘴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被他扒着的那块墙壁也慢慢被腐蚀,融成了粒粒细沙,飘入空中的那一瞬间消失不见。
世界重新又回到纯白。
小孩岳海昌不再被钉在地上,而是活蹦乱跳地冲曲琪跑来,每跑一步他的身体结构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曲琪就那么看到了一个人从孩童变为成人的全过程,让他瞠目结舌。
岳海昌一边奔跑一边说话,但不知为何,曲琪只能看到他口型在动,听觉好像被剥夺了,没有任何声音传入耳中。
跑来的岳海昌伸出右手,想要与曲琪握手,但就在曲琪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眼看两只手就要交握之时,他眼前忽然一黑,这回是真的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