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暑假在初秋的风里悄然收尾,天难得浅淡透亮,连带着整座城市都少了几分盛夏的燥热。
开学日,报到时间特意推迟到九点多,圣华中学校园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急促,多了几分松散的人气。
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校门西侧的落客区,司机率先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苏清让缓步走下来。
一身干净的常服,身形清瘦挺拔,背脊绷得笔直,眉眼清冷淡漠,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薄冰。
他肩上只挎着一只黑色双肩包,简单利落,没有半分富家子弟的张扬。
“下午放学我再来接您。”
“嗯。”苏清让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气派却不浮夸的校门上,没有多余情绪。
苏浔早已经乘坐另一辆车先行离开。
苏清让独自走进校园。
道路两旁柳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缝隙落在肩头,细碎而温暖,但还夹带着几分热意。
来往的学生大多是普通家境,没有统一的穿着校服,三两结伴说笑,没有传闻中私立学校的攀比与浮躁,反倒踏实又干净。
苏清让对此微微松了口气。
苏清让按照提前收到的信息,径直走向高三教学楼。
楼层越高,空气里越能嗅到属于高三的紧绷气息,连脚步声都轻了几分。他目不斜视,神情淡漠,对周遭一切都抱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
就在拐过走廊转角的瞬间,他脚步微顿。
苏浔迎面走来。
少女看见他,目光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像对待一个普通校友一般,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苏清让同样没有任何反应。
心照不宣。
在这所学校里,他们只是陌生人。
苏清让继续往前走,停在高三(2)班门口。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学生,喧闹声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突兀地安静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探究、惊艳,交织在一起。
苏清让面无表情地走入教室,随意靠在后排靠窗的空桌边站定,垂眸静立,像一竿清冷的竹。
议论声很快又低低响起。
“新转来的?”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看着好冷啊。”
苏清让充耳不闻,仿佛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傅妄原本是趴在桌上补觉的。
暑假昼夜颠倒,开学第一天整个人都昏沉得厉害。
若不是江翌几人生拉硬拽,他能在操场树荫下躺到上课铃响。
教室里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刚不耐烦地掀了掀眼,就被门口那道身影钉住了视线。
少年站在光里,衣服规整,肩线利落,一张脸冷白干净,眉眼锋利却清淡,明明安静得没做任何动作,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像一块浸在凉水里的玉。
傅妄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懒洋洋地收回目光,心里莫名轻嗤了一声:“有意思。”
高三转学,还这么一副谁都不理的样子。
江翌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妄哥,新来的,够正啊。”
傅妄没应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击,目光却又一次轻飘飘地落了过去。
傅妄生得本就极惹眼,身形高挑挺拔,肩宽腰窄,是少年人最舒展利落的骨架。
轮廓分明深邃,眉骨锋利,眉形微挑,天生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眼瞳是偏亮的棕黑色,看人时总带着点散漫的玩味,稍稍抬眼,便藏不住那股野气。
哪怕只是懒散地坐在座位上,他也是整个教室里最扎眼的存在。
那人安静站着,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连姿态都透着一股疏离。
和班里这群吵吵闹闹的家伙,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傅妄忽然觉得,这枯燥的高三,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
没过多久,一道温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
男人穿着简单白衬衫,袖口整齐挽起,气质温文儒雅,眉眼清俊,自带一股书卷气。
是2班班主任,沈言,同时也是语文老师。
沈言走上讲台,目光温和扫过全班,最终落在苏清让身上,笑了笑:“本学期我们班来了新同学,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苏清让迈步上台。
没有局促,没有紧张,他站定在讲台中央,抬眼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干净:
“苏清让。”
三个字,简洁到近乎冷淡。
台下静了一秒,随即响起细碎的掌声。
沈言微微颔首,目光在教室中扫了一圈,轻声安排:“正好,傅妄旁边还有一个空位,苏清让,你就先坐那里吧。”
“傅妄”二字一出,全班气氛微妙一变。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同一时间投向靠窗倒数第一排。
苏清让顺着视线望去。
少年单手支着下巴,坐姿散漫慵懒,领口松松垮垮,眉眼张扬锋利,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苏清让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他身旁的空位停下。
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傅妄几乎要笑出来。
巧得不能再巧。
他故意放缓动作,慢悠悠抬眼,明目张胆地打量着朝自己走来的人。
苏清让走得很稳,背脊挺直,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没往他这边看一眼,冷淡得彻底。
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傅妄活了十七年,被人追着捧惯了,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无视过。
他挑了挑眉,心里那点散漫的兴趣,瞬间被撩得更浓。
苏清让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净利落,双肩包轻轻放在桌角,随即挺直脊背目视前方,坐姿端正,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傅妄侧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侧脸。
冷白皮肤,利落下颌线,长睫垂落时,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极淡的、干净的气息,像清晨的风。
傅妄指尖轻轻蜷了蜷心里暗暗的:“新同桌是吧,苏清让是吧。”
傅妄抬头对苏清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以后请多关照。”
“嗯。”苏清让微微颔首。
苏清让坐下之后,便将身边的人彻底当成空气。
他目光平静落在前方,神情淡漠,仿佛身旁坐着的只是一张桌椅。
傅妄也没主动搭话,只是懒洋洋靠回椅背,散漫的目光却时不时往旁边飘。
讲台上,沈言开始讲述高三学年安排,作息、纪律、课程、复习节奏,语气平稳温和,却字字句句都透着这一年的沉重。
学生们听得认真,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直到沈知言忽然放缓语气,说出一句让全场炸开的话:“一个月后的第一次月考,年级会按照总排名,重新调整分班。”
瞬间,全班哗然。
“不是吧?高三了还分班?”
“搞心态啊这是……”
“刚适应又要换,服了。”
……
抱怨、不满、叹气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教室彻底乱成一团。
沈言没有制止,任由他们发泄情绪,等声音渐渐平息,才轻声道:“我知道大家不安,但这是年级统一安排,你们只需要记住——稳住心态,认真学习。还有,本学期新校服将在下周发放。”
道理都懂,可依旧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苏清让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分班与否,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反正自己才刚来。
傅妄听见“分班”两个字,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最烦这种折腾人的规矩,但也没吭声,目光又一次不自觉落在身旁人身上。
全班都在躁动,只有苏清让依旧坐得笔直,神情平静无波,仿佛那项决定与他毫无关系。
冷静得过分。
傅妄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这人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得太好?
傅妄悄悄往苏清让那边挪了一点点,距离拉近,那股干净清浅的气息更明显了。
不刺鼻,不浓烈,却让人莫名觉得舒服。
傅妄压下立刻逗弄的心思。
反正是同桌,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几乎是同一秒,教室彻底解放。
一群人立刻围了过来,目标明确——傅妄。
“妄哥!走了走了,篮球场占场子!”
“好久没打了,手痒死了!”
傅妄:“马上。”
江翌勾住傅妄的肩膀,身后跟着一群同样张扬的男生,吵吵闹闹,一看就是平日里最亲近的一圈朋友。
他们顺便朝苏清让点头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友好。
“新同学你好啊。”
“以后同班,多多关照。”
苏清让淡淡颔首,算作回应,没有多余表情,也没有多余话语。
也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同学,好奇地凑到他桌边,轻声询问:
“你是从别的学校转来的吗?”
“以前是哪个高中的呀?”
苏清让语气平淡,简短敷衍,礼貌却疏离。
几句话下来,几人也察觉到他不好接近,识趣地慢慢散开。
傅妄被一群人围着,目光却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苏清让身上。
看他冷淡应付,看他安静垂眸,看他周身那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越来越按捺不住。
“妄哥,走了,发什么呆?”江翌催了一声。
傅妄懒洋洋收回目光,站起身,外套搭在肩上,姿态散漫又张扬。
他绕过苏清让桌旁时,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依旧垂眸看着桌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傅妄轻笑一声,没说话,跟着一群人勾肩搭背地离开教室。
喧闹渐渐远去,教室里安静下来。
苏清让依旧坐在原位,没有起身,没有走动。
他抬手,轻轻翻开刚发下来的课本,指尖划过平整的纸页,动作安静而缓慢。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暖光。
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新的同桌。
他只希望,这一年能安稳平静,不被打扰,不生事端。
至于傅妄……
苏清让目光微淡,落在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上,心里想着:“最好,也只是一个互不干涉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