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被浸得发沉的墨色绸缎,沉沉压在云城最顶端的别墅区。
临江壹号最深处那栋独栋别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冷白而透亮,落在一尘不染的大理石餐桌上,映得满桌精致菜肴都泛着一层疏离的光。
长桌两侧坐着一家三口,还有一个刚放下筷子、指尖还在轻轻划着手机屏幕的少女,气氛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墙上欧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苏清让坐在餐桌最末端,背脊挺得笔直,坐姿规矩得近乎刻板。
他生得极好,眉眼清俊锋利,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利落干净,明明是少年人最鲜活的年纪,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像寒冬里落了薄雪的竹,看着挺拔,却半点温度都不外露。
从坐下到现在,他没主动说过一句话,面前的菜几乎没动几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质筷子边缘,眼神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在主位的男人苏振庭放下手中的餐巾,抬眼扫了一眼小儿子,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高定西装,即使在家也保持着商界大佬一贯的威严,气场沉敛,不怒自威。
他看向苏清让,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下午你跟张秘书说,想转学?”
苏清让缓缓收回目光,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瞳色偏深,却没什么情绪,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没绕弯子,直接点头,声音清冷淡漠,像淬了点冰:“是。”
“理由。”苏振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现在读的市三中虽然是公立,但师资不差,校风也稳,你在那里成绩一直靠前,安安稳稳读到高考就行,为什么突然要转?”
市三中,是苏清让从高一读到现在的学校。
在旁人眼里,那是所不错的公立重点高中,可只有苏清让自己知道,那地方有多让他窒息。
规矩、刻板、千篇一律,身边的人要么埋头苦读,要么小心翼翼揣度着成绩与排名,连课间的吵闹都带着一种被压抑过的紧绷。他不是不能适应,只是厌烦。
厌烦日复一日的重复,厌烦身边人小心翼翼的讨好或疏远,厌烦明明家境优渥,却要装作和所有人一样,挤在普通教室里,过着毫无波澜的日子,还要不断被一些人骚扰。
他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故意要跟家里对着干。
只是十七岁的年纪,苏清让觉得他也应当跟同龄人一样,适当的叛逆一下。
苏清让垂了垂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没什么起伏:“待腻了。”
“待腻了?”苏振庭像是被气笑了,声音沉了几分,“苏清让,你现在是高三上学期,最关键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待腻了就要转学?你知不知道这时候换环境,对你的学习影响有多大?”
坐在苏振庭身边的女人连忙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柔声开口:“振庭,别这么凶,有话好好说。”
女人叫温阮。
她生得温婉柔美,气质娴静,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可只有苏家自己人知道,这位看着温柔似水的苏太太,骨子里藏着旁人比不上的坚韧,一旦涉及家人,半点退让都没有。
温阮看向苏清让,眼底满是担忧,语气却依旧温和:“清让,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高三这么重要,突然换学校,会不会不习惯?新的老师、新的同学,都需要重新适应,万一影响了高考……”
“不会影响。”苏清让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清冷,却难得软了一点点,没有那么刺人,“我自己有数,也不一定要高考。”
“你有数?”苏振庭不认同,“你这个年纪,最容易意气用事,你以为你有数,实际上根本没想过后果。”
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玩手机的少女这时终于抬了头。
她是苏清让的姐姐,苏浔,比他大一岁,此刻正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间和温阮有几分相似,温柔中带着点灵动。
苏浔啃着一块水果,看热闹不嫌事大:“爸,你就别跟他犟了,清让从小到大,哪次真正听过你的?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浔目前就读于云城最顶尖的私立高中——圣华中学。
外界总把这所私立传得像只收豪门子弟的贵族校,其实根本不是。
圣华一大半学生都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普通家境孩子,勤奋踏实,目标明确;少数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也大多低调不张扬,但也有例外。
校风干净、氛围正常,是真正靠成绩和口碑站稳全市第一的学校。
苏振庭本来就有让小儿子以后也进圣华的打算,只是没料到苏清让会主动提,还挑在这么关键的时候。
苏振庭瞪了女儿一眼:“你少在旁边煽风点火,你以为我想管他?”
苏浔撇撇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玩手机,只是嘴角偷偷勾起一点笑意。她早就想让弟弟来圣华了,两个人在一个学校,好歹能互相有个照应。
温阮依旧担忧地看着苏清让:“清让,你跟妈妈说说,到底为什么突然想转学?是不是在学校里受委屈了?还是跟同学相处得不好?”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苏清让从小就安静,话少,性子冷,不爱跟人亲近,看着不好接近,其实内心比谁都通透,不会无缘无故闹脾气。
这次突然提出转学,一定有他的原因。
苏清让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
温阮的眼神温柔又关切,像一束暖光,照进他心里那片冷寂的角落。
他沉默了几秒,没说自己厌烦了里的环境,只是淡淡道:“没有受委屈,就是不想在那里读了。想换个环境。”
温阮看着儿子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执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看着冷,看着淡,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可骨子里比谁都固执。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会轻易改变。
温阮轻轻拍了拍苏振庭的手,柔声劝道:“振庭,既然孩子想转,那就依他吧。圣华那边不是正好有名额吗?让清让转去圣华,跟浔浔一个学校,我们也能放心一点。”
苏振庭眉头依旧皱着:“我不是不同意他转去圣华,我是不同意他这个时候转,圣华的教学方式跟公立学校不一样,节奏更快,压力更大。”
“我能跟上。”苏清让立刻开口,语气笃定,“我的成绩,你不用担心。”
他的成绩从来不用家里操心。即使在市三中那种竞争激烈的公立重点高中,他也一直稳居年级前列,稳稳拿着最顶尖的排名。
就算转到节奏更快的圣华,他也有信心不会落下。
苏振庭看着小儿子那双冷静又自信的眼睛,一时竟没说出反驳的话。
这个儿子,从小就优秀得让人挑不出错,性格沉稳,做事有分寸,很少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这次转学,算不上胡闹,只是时机不太好。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口。
毕竟是自己的小儿子,从小疼到大,就算嘴上严厉,心里也舍不得真的逼他。
“行,转学可以。”苏振庭沉声道,“既然要转,就直接转去圣华,跟你姐姐一个学校,环境好,师资也好,也方便照顾。”
苏浔立刻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爸,直接把清让安排到我们班吧!我们班班主任超好的,同学也都很有意思,清让来了肯定能很快适应!”
苏浔满心欢喜,觉得弟弟跟自己一个班,简直再合适不过。
可苏清让却直接皱起眉,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
苏浔一愣:“为什么不行啊?我们班多好——”
“我不跟你一个班。”苏清让打断她,语气清冷又坚决,“随便哪个班都行,就是别跟你一个班。”
他不想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姐姐,不想像以前一样被指挥。
苏浔立刻不乐意了:“苏清让,你什么意思啊?我还嫌你烦呢,要不是怕你刚来陌生,我才不想跟你一个班!”
“那就正好。”苏清让淡淡道,“各待各的,互不打扰。”
“你——”苏浔被噎得说不出话,瞪着弟弟,“你真的很讨厌!”
苏清让没理她,目光看向苏振庭,态度明确:“我不跟她一个班,随便分配就行。”
苏振庭看着一对儿女斗嘴,眉头皱得更紧:“苏清让,你姐姐也是为了你好,你们一个班,互相有个照应,有什么事也能及时说一声。”
“不需要照应。”苏清让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我自己可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苏振庭有点无奈。
他本来是想把小儿子安排在女儿班里,有苏浔看着,他和温阮都能放心,毕竟苏清让性子冷,不爱说话,他怕儿子在新环境里受委屈,或者跟同学处不好。
可苏清让这态度,明显是半点都不接受。
温阮在旁边轻轻打圆场:“好了好了,清让不想跟浔浔一个班,那就不一个班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别逼他。圣华那么多班级,随便分一个适合他的就行,只要他自己舒服就好。”
她虽然温婉,可关键时刻却很拎得清。
儿子不想被姐姐盯着,那就顺着他,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
只要人在圣华,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就没什么不放心的。
苏振庭看着小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冷硬样子,又看了看妻子温和却带着点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这辈子,谁都不怕,就怕自家太太和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行行行,随你。”苏振庭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妥协,“不跟你姐姐一个班就不一个班,我不逼你。”
苏清让脸色微微缓和了一点,没再说话。
“但是。”苏振庭话锋一转,又沉下脸,“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还是像以前这样懒懒散散,我就把你送去国外。”
威胁的话说得十足十。
可苏清让心里清楚,父亲也就是嘴上说说。
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淡:“知道了。”
“行了,这事我让张秘书去办。”苏振庭拿起手机,直接给秘书发了条消息,“明天让张秘书去圣华跟校方对接,尽快把你的转学手续办好。在这一个月里你自己收拾好东西,调整好状态。”
“嗯。”苏清让应了一声。
事情就这么定了。
苏振庭看着小儿子终于松口,心里那点不满也散了不少,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餐桌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温阮不停地给苏清让夹菜,温柔地叮嘱:“多吃点,最近学习辛苦,别总熬夜,转学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让你爸爸和秘书去办就好,你只管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妈。”苏清让低声应着,难得没有拒绝母亲夹过来的菜。
苏浔还在偷偷瞪他,小声嘀咕:“切,臭脾气,到了圣华看谁愿意理你。”
苏清让权当没听见。
一顿晚饭结束,苏清让跟父母和姐姐打了个招呼,便转身上了楼。
二楼走廊安静无比,地板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壁上挂着简约的艺术画,空气中飘着一点淡淡的香薰味,温和又干净。
苏清让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关上。
他的房间很大,装修风格极简,黑白灰三色为主,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净得不像一个少年人的房间。
落地窗很大,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夜色透进来,带着一点微凉的风。
苏清让先去浴室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漫过肩背,把晚饭时的紧绷和烦躁一点点冲散。等他裹着浴袍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随手抓了块毛巾擦了擦,便走到床边坐下。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苏清让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了聊天软件。
对话框里,是他在市三中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林屿。
苏清让看着对方发来的一连串消息,没有理会。
他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我要转去圣华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来:
【???圣华?你爸终于舍得把你从公立放出来了?】
【不是说要体验生活到高考吗?】
苏清让指尖微动,回得冷淡:
【叛逆了。】
林屿那边又秒回:
【可以啊苏哥,终于硬气一回了!】
【那以后岂不是见不到面了?周末出来聚聚?】
苏清让看着屏幕上的字,沉默了几秒,敲下:
【再说吧。】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柔软的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
天花板一片洁白,空旷又干净。
圣华中学。
苏清让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希望,别让他失望。
也希望,那里的人,别来烦他。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弹出林屿发来的几条吐槽和调侃。
少年躺在床上,眉眼清冷,神色淡漠,没有理会手机上的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