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淮安的头几天,盛望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
在学校的时候每天七点半起床,到了家就松下来了。陈敏也不叫他,饭做好了就放在锅里温着。
他起床之后,洗把脸,坐到餐桌前吃饭。陈敏会问他"昨晚几点睡的",他说"不晚",陈敏说"别老熬夜",他说"嗯"。
吃完饭,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改论文。改累了就躺在床上发呆,或者拿起手机看一眼。
江添那边是凌晨,不会发消息。但盛望还是会看。
他把和江添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从最开始的"嗯""哦""那就好",到后来的"生日快乐""礼物寄了""我去接你""戴着来""还有八个月"。
每一条消息他都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看。
看完之后,他会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想象江添现在在干嘛。
那边是凌晨,江添应该在睡觉。睡觉的时候会不会踢被子?会不会又不吃早饭?
盛望想着想着,就笑了。
腊月二十八,开始准备过年。
陈敏买了一大堆菜,堆满了整个厨房。盛远洲在贴春联,站在凳子上,比对了半天,说"正了吗",陈敏站在下面看,说"往左一点,再一点,好了"。
盛望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忙活。
这场景他以前觉得很别扭。盛远洲和陈敏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他们俩站在一起贴春联,他坐在旁边像个外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要走了。离开这个家,去八千公里以外的地方。
看着他们俩忙活,盛望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
陈敏回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说"望望,过来帮忙",盛望说"哦",站起来走过去。
陈敏给他派了个活,让他去楼下买两瓶酱油。盛望拿了钥匙,出门。
冬天的淮安很冷,巷子里没有什么人。盛望缩着脖子,往巷口的小卖部走。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老头,认识他,说"望望回来了",盛望说"嗯",老头说"过年好啊",盛望说"过年好"。
他买了两瓶酱油,付了钱,往回走。
走在巷子里,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沈月还在,过年的时候会给他买新衣服,会给他包红包。盛远洲那时候还没那么忙,会带着他去放烟花。
后来沈月走了,过年就再也没有那种味道了。
盛望叹了口气,继续走。
除夕。
下午开始,陈敏就在厨房忙活。盛远洲在摆桌子,盛望在旁边帮忙端菜。
菜很多,满满一桌子。鱼、肉、虾、螃蟹,还有几个素菜。陈敏说"都是你爱吃的",盛望说"谢谢阿姨"。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盛远洲开了一瓶酒,给盛望倒了一杯,说"喝一点",盛望说"好"。
吃到一半,盛远洲举起杯子,说"新年快乐",盛望和陈敏也举起杯子,说"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看春晚。陈敏嗑瓜子,盛远洲喝茶,盛望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在等江添的消息。
春晚很吵,歌声和笑声从电视里传出来。盛望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多了。
江添那边是下午三点多。他应该在干嘛?
十一点四十五分,手机震了。
盛望掏出来看。
江添:"过年好。"
三个字。
盛望看着那三个字,笑了。江添说"过年好"。不是"新年快乐",是"过年好"。很中式的说法。
他打了一行字:"过年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江添回了。
江添:"在干嘛?"
三个字。
盛望说:"看春晚。"
江添:"好看吗?"
四个字。
盛望愣了一下。江添居然会问"好看吗"。这不像他的风格。他一般只会说"嗯""哦"。
盛望说:"不好看。"
江添:"那你看什么。"
六个字。
盛望说:"陪着。"
江添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我这边在下雨。"
五个字。
盛望说:"伦敦?"
江添:"嗯。"
盛望说:"大吗?"
江添:"不小。"
盛望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盛望:"那你别出门了。"
发出去之后,他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江添回了。
江添:"嗯。"
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添:"还有七个月。"
五个字。
盛望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上个月是八个月。这个月是七个月。江添每个月都会告诉他还剩几个月。
盛望的眼眶又热了。他打了一行字。
盛望:"嗯。还有七个月。"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演小品,观众在哈哈大笑。但盛望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江添的那句"还有七个月"。
大年初一,要拜年。
陈敏带着他和盛远洲,去了几个亲戚家。都是陈敏那边的亲戚,盛望认识的不多。到了人家家里,就叫人,坐下吃糖果,聊几句,然后走。
盛望觉得很无聊。但他还是去了。因为这是最后一个春节了。明年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伦敦。
下午,陈知予打电话来。
陈知予:"望仔!在家吗?"
盛望说:"在。"
陈知予:"出来出来,好久没见了,出来吃饭。"
盛望说:"去哪?"
陈知予:"老地方,就我们以前高中门口那家大排档。"
盛望说:"行。"
他跟陈敏说了一声,出门了。
大排档还是老样子。塑料桌子,塑料凳子,烟熏火燎的。老板换了,但味道没变。
陈知予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看见他,招手说"这边"。
盛望走过去,坐下来。
陈知予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人也胖了一点。他现在在上海读金融,听说过得不错。
"点什么?"陈知予把菜单递给他,盛望说"随便",陈知予说"那我点了啊"。
陈知予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酒上来了,陈知予开了一瓶,给盛望倒上,说"新年快乐",盛望说"新年快乐"。
两个人碰了杯,喝了一口。
陈知予说"你什么时候去英国",盛望说"九月",陈知予说"这么快",盛望说"嗯",陈知予说"去了那边记得联系我",盛望说"好"。
聊了一会儿,陈知予突然说"江添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盛望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他不回来。我过去找他"。
陈知予愣了一下,说"哦——",拖了个长音,笑了。
盛望没说话,喝了一口酒。
陈知予说"你们俩……和好了?"
盛望说"嗯"。
陈知予说"那就好。当年他走的时候,你整个人都蔫了。我还以为你们俩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盛望没说话。他想起江添走的那天,他在公告栏上看到"已离校"三个字,回到教室把江添的东西收进纸箱。
那时候他以为完了。真的完了。
但他没想到,四年之后,他会去伦敦找江添。
陈知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他那个人,等你等了挺久的"。
盛望抬头看他,说"你怎么知道"。
陈知予笑了,说"他走之前跟我吃了一顿饭。那天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他说他对不起你,说他没脸回来见你。他说他在那边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等你能来了,他就放心了"。
盛望盯着陈知予,看了很久。
江添跟陈知予说过这些。江添走之前,跟陈知予吃过饭,跟他说了这些话。
盛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把脸埋在酒杯后面。
陈知予没再说话。他知道盛望需要缓一缓。
过了很久,盛望才抬起头。他说"他那时候……为什么走"。
陈知予说"我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猜,跟他爸有关。他爸那时候突然冒出来,要带他走。他不愿意,跟他爸吵了一架。后来还是走了"。
盛望没说话。他想起顾庭深。想起那个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等江添放学的男人。
原来江添走,不只是因为出国读书。还因为他爸。
陈知予说"都过去了。现在你要去找他了,挺好的"。
盛望说"嗯"。
两个人碰了杯,都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聊高中的事,聊大学的事,聊以后的打算。
吃到九点多,散了。
陈知予说"我送你回去",盛望说"不用,我自己走",陈知予说"那行,路上小心",盛望说"嗯"。
盛望一个人走在淮安的街上。
冬天的晚上很冷,风一吹,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他想起陈知予说的话。想起江添走之前跟他吃饭,说那些话。
原来江添不是不告而别。原来他是有原因的。原来他一直在等他。
盛望走在老巷口的梧桐树下,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给江添发了一条消息。
盛望:"今天见到陈知予了。"
六个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嗯。"
一个字。
盛望说:"他跟我说了。"
江添那边沉默了很久。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他嘴真碎。"
四个字。
盛望看着那四个字,笑了。江添嫌陈知予嘴碎。
他打了一行字:"他说的都是真的?"
发出去之后,他等着。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嗯。"
一个字。
盛望的眼眶又热了。他站在梧桐树下,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盛望:"那你等我。"
三个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家走。
风还在吹,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还有七个月。
七个月之后,他就能见到江添了。
七个月之后,他就能当面告诉江添——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