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之后,日子过得很快。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实验室里没人,大家都出去玩了。盛望一个人在宿舍里,对着电脑改毕业论文。
王磊和林晓出去跨年了,临走前叫盛望一起去,盛望说"不去了,论文还没改完",王磊说"你也太拼了吧,跨年夜都不休息",盛望说"没事,你们玩得开心"。
王磊走了之后,宿舍里就剩盛望一个人。
他改了一会儿论文,改不下去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南京城灯火通明,远处传来烟花的声音。今天是跨年夜,到处都在庆祝。
盛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多了。
他想给江添发消息。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新年快乐"?太普通了。"跨年快乐"?也一样。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盛望:"在干嘛?"
三个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论文。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写论文。"
三个字。
盛望看着那三个字,笑了。江添也在写论文。他们都在跨年夜写论文。
他打了一行字:"我也是。"
江添:"嗯。"
对话到这里又停了。但盛望已经习惯了。他知道江添不是不想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放下手机,继续改论文。
改到十二点,手机震了一下。
盛望拿起手机。
江添:"新年快乐。"
四个字。
盛望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一分。
新的一年开始了。
江添在新年的第一分钟,跟他说"新年快乐"。
盛望的眼眶又热了。他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
四个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砰砰的声音一阵阵传来。盛望看着窗外的灯火,嘴角慢慢翘起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今年九月,他就要去伦敦了。
今年九月,他就能见到江添了。
一月中旬,放寒假了。
盛望收拾东西,准备回淮安。王磊说"什么时候回来",盛望说"过完年",王磊说"路上注意安全",盛望说"好"。
他买了一张高铁票,南京到淮安,一个半小时。
火车上的人很多,大部分是回家过年的。盛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片灰暗。
盛望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的是淮安。
他已经大半年没回去了。上一次回去还是暑假,住了三天就走了。因为家里待着不自在——陈敏对他很好,盛远洲对他也很好,但那种好里隔着一层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最后一个寒假了。明年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伦敦了。
所以他想回去看看。看看老巷口的梧桐树,看看高中的校门,看看那些他和江添一起走过的路。
火车到站了。盛望拎着背包,走出车站。
淮安的冬天比南京冷一点。风一吹,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他打了个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开在淮安的街道上,盛望看着窗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可能是他变了。
到家的时候,陈敏正在厨房做饭。盛远洲还没下班。
陈敏听见开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望望回来了",盛望说"嗯",陈敏说"饿不饿,饭快好了",盛望说"还好"。
他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他走时的样子。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床上铺着蓝色的床单,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陈敏帮他收拾得很干净。
盛望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
这个房间他住了六年。从十六岁转学到淮安,到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六年里,他在这里写作业,在这里睡觉,在这里想江添。
现在他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盛望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沈月,很年轻,笑着。
盛望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沈月。想起沈月给他做长寿面,想起沈月说他是"鬼节那天跑来的小调皮鬼"。
如果沈月还在,会怎么想他要去英国的事?
应该会支持他吧。沈月一直都很支持他。
盛望把相框放回原位,走出房间。
饭做好了。盛远洲也回来了。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陈敏做了一桌子菜,都是盛望小时候爱吃的。
"多吃点,"陈敏给他夹菜,"在学校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盛望说"没有",陈敏说"我看你又瘦了",盛望说"还好"。
盛远洲坐在旁边,喝了一口酒,说"论文写得怎么样了",盛望说"差不多了",盛远洲说"答辩没问题吧",盛望说"应该没问题",盛远洲说"嗯"。
对话很简短。盛远洲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不善于表达。父子俩坐在一起,经常没什么话说。
但盛望知道盛远洲是关心他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而已。
吃完饭,盛望帮陈敏收拾碗筷。陈敏说"你去歇着吧,我来弄",盛望说"没事"。
母子俩在厨房里洗碗。陈敏突然说"江添最近跟你联系了吗",盛望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偶尔会聊几句"。
陈敏说"他在那边还好吧",盛望说"应该还好",陈敏说"他那个人你知道的,什么都不说,有事也自己扛。你多跟他聊聊",盛望说"好"。
陈敏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从小就内向。他爸又不管他,我一个人带他的时候,他才那么小,就什么都不说了"。
盛望没说话。他知道陈敏说的是实话。江添从小就内向,什么都藏在心里。
陈敏说"你去了英国,多照顾照顾他"。
盛望的手又顿了一下。他说"嗯"。
陈敏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说"他那边房子找好了吗,吃饭怎么办,会不会又是天天吃泡面"。
盛望说"应该不会吧"。
陈敏说"你到了之后,去他那边看看。他那个人,不会做饭,也不会照顾自己"。
盛望说"好"。
他把碗洗完,擦了手,走出厨房。
陈敏说"你去哪",盛望说"出去走走",陈敏说"外面冷,多穿点",盛望说"好"。
盛望走出家门,沿着老巷口走。
冬天的淮安很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巷口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夏天的时候这里很热闹,有乘凉的老人,有追逐打闹的小孩。冬天就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盛望走到梧桐树下,停下来。
他想起江添。想起江添站在这棵梧桐树下等他放学。想起江添穿着黑色的校服,肩宽背直,眉目深黑。想起江添看见他走过来,微微点一下头,说"走"。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江添是他的继兄,是他的同桌,是那个对谁都不亲近的冷淡男生。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江添在伦敦等他。现在他要去伦敦找江添。
盛望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巷口。巷口对面是四楼的一个窗口,灯亮着。那是江添以前住的地方。
江添走了之后,那个房子就空了。陈敏和盛远洲结婚后,就搬过来了。那个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
盛望看着那个窗口,看了很久。
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在公告栏上看到"已离校"三个字,回到教室把江添的东西收进纸箱。想起那本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扉页上写着"等回来再说"。
现在他要去找江添了。他要当面问江添,那本笔记里的话还算不算。
盛望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江添发的。
江添:"到家了?"
三个字。
盛望愣了一下。江添怎么知道他今天回家?
他想了想,应该是陈敏说的。陈敏打电话的时候,可能顺便跟江添提了一句。
盛望打了一行字:"嗯。刚到家。"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继续走。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冷吗?"
两个字。
盛望说:"冷。"
江添:"围巾戴上。"
四个字。
盛望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戴着呢。"
江添:"嗯。"
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添:"还有八个月。"
五个字。
盛望盯着那五个字,停住了脚步。
江添说"还有八个月"。江添在数日子。
盛望的眼眶又热了。他站在老巷口的风里,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盛望:"嗯。还有八个月。"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家走。
风还在吹,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还有八个月。
八个月之后,他就能见到江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