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UCL之后，盛望又陆续提交了帝国理工和KCL的申请。
帝国理工偏工程，KCL偏理论，UCL介于两者之间。三所学校各有侧重，李然说"都申上，哪个要你去哪个"，盛望说"嗯"。
其实他心里只有一个目标。UCL。因为江添在伦敦，UCL在伦敦市中心，离江添最近。
但他没有说。他把三所学校的申请都提交了，装作一视同仁的样子。
七月底，实习结束了。
周哥请组里的人吃了顿饭，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菜很辣，盛望吃得满头大汗。周哥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有空回来玩"，盛望说"好"。
实习两个月，盛望学到了不少东西。更重要的是，他的简历上多了一段像样的经历。李然说"这段经历能加分不少"，盛望说"嗯"。
回到学校，已经是八月了。
南京的八月比七月更热。太阳像个大火炉，烤得人喘不过气。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都蔫了，垂头丧气的。
盛望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吹空调，看论文，改代码。偶尔和江添聊几句微信。
江添还是那样，话很少，每次不超过十个字。但频率比以前高了，两三天就会找他一次。
盛望也习惯了。每天不看一眼手机，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八月中旬的一天，盛望正在实验室调代码，手机响了。是陈敏打来的。
他接起来，说"喂"，陈敏说"望望，最近忙不忙"，盛望说"还行"，陈敏说"吃饭了吗"，盛望说"吃了"，陈敏说"你生日快到了吧"，盛望愣了一下。
生日？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八月十八号。农历七月初十。
他的生日是农历七月十五。还有五天。
他自己都忘了。
盛望说"嗯，快了"，陈敏说"我给你寄了点东西，应该快到了，你注意查收"，盛望说"不用寄的，我什么都不缺"，陈敏说"是我和你叔叔的一点心意，你收下"，盛望说"好"。
挂了电话，盛望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生日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小时候他问过沈月，为什么他的生日在鬼节，沈月笑着说"因为你是鬼节那天跑来的小调皮鬼"。
后来沈月去世了，就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盛远洲不记得他的生日。每年到了那天，盛远洲可能在出差，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应酬。偶尔想起来了，会转一笔钱过来，附一句"生日快乐"。
陈敏嫁过来之后，每年都会记得。会打电话，会寄东西，会说"望望生日快乐"。
盛望心里是感激的。但他总觉得，这种感激里隔着一层什么。不是陈敏不好，是他自己过不去。
他摇了摇头，继续调代码。
生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八月二十号，农历七月十三。
盛望收到了陈敏寄来的包裹。是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装了一件毛衣、一盒桂花糕、还有一个红包。
毛衣是深灰色的，手感很软。桂花糕是淮安的老字号，盛望小时候吃过。红包里装了两千块钱。
盛望把毛衣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
他给陈敏发了条微信："收到了，谢谢阿姨。"
陈敏很快回了："喜欢就好。生日那天吃点好的，别亏待自己。"
盛望说"好"。
他把毛衣叠好，放进衣柜。桂花糕放在桌上，拆了一块吃。很甜，很糯，是小时候的味道。
王磊从外面回来，看见桌上的桂花糕，拿了一块，说"你妈寄的？"，盛望说"嗯"，王磊说"你妈手艺不错啊"，盛望没说话。
王磊不知道盛望的妈妈已经去世了。盛望从来没跟他说过。宿舍里的人都以为陈敏是他的亲生母亲。
盛望也懒得解释。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要从九岁那年说起，要说沈月怎么生病的，怎么去世的，要说盛远洲怎么一个人带他，怎么又娶了陈敏。
太麻烦了。不如不说。
八月二十二号，农历七月十五。盛望的生日。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手机里已经有几条消息了。
陈敏："望望，生日快乐。"
盛远洲："生日快乐。"（附了一个五千块的转账）
陈知予："望仔生日快乐！什么时候回淮安请你吃饭！"
赵曦："盛望生日快乐！"
盛望一条条回了"谢谢"。然后把盛远洲的转账收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今天是他的生日。但陈知予和赵曦不知道从哪知道的，还是发了祝福。
江添没有发。
盛望看了一眼和江添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他发的"今天实验室没人"，江添回了"哦"。
今天江添没有动静。
盛望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刷牙。他一边刷牙一边想，江添可能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从来没有跟江添说过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高中的时候，江添可能知道。因为班里会有同学生日的时候大家凑钱买蛋糕。但盛望的生日在暑假，从来没有在班里过过。
所以江添不知道。很正常。
盛望漱了口，把杯子放好。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二十四岁了"。
二十四岁。不小了。
他想起江添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干嘛。江添比他大一岁，江添二十四岁的时候，应该已经在英国读了三年书了。可能在写毕业论文，可能在找工作，可能在考虑要不要回国。
而他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在申请学校，还在等offer，还在等一个人。
盛望叹了口气，走出洗手间。
上午在实验室待了半天。李然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说"今天早点回去吧"，盛望说"没事，我把这个模型跑完"，李然说"你这个人真是……行吧，跑完早点走"。
中午，王磊打电话来，说"晚上出去吃饭，我订了位置"，盛望说"不用了吧"，王磊说"别废话，你生日我能不表示表示吗，晚上六点，校门口集合"，盛望说"好"。
下午四点多，模型跑完了。盛望收拾东西，回宿舍。
王磊已经换好了衣服，在等他。看见他，说"走"，盛望说"去哪"，王磊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王磊带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但味道不错，平时学生聚餐都去那里。
到了包间，盛望才发现不止他们两个人。李然也在，还有实验室的两个同学，以及王磊的女朋友。
桌子上放着一个蛋糕，不大，上面写着"盛望24岁生日快乐"。
盛望愣了一下，说"你们……"，王磊说"惊喜！"，李然说"别愣着了，坐吧"。
盛望坐下来，心里有点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人一起过生日了。上一次有人给他过生日，还是沈月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沈月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煮两个鸡蛋，说"我们望望又长大一岁了"。
后来沈月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给他做过长命面。
"想什么呢，"王磊拍了他一下，"许愿吹蜡烛啊。"
盛望回过神，看着蛋糕上的蜡烛。二十四根，小小的火苗在跳动。
他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愿望很简单。他希望明年的今天，他能在伦敦，和江添一起过。
吹了蜡烛，大家鼓掌。王磊切了蛋糕，给每个人分了一块。
火锅很辣，啤酒很冰，大家聊得很热闹。盛望喝了两瓶啤酒，脸有点红。
王磊的女朋友叫林晓，跟王磊谈了两年了，性格很活泼。她问盛望"盛望你有女朋友吗"，盛望说"没有"，林晓说"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们班有个女生挺好看的"，盛望说"不用了"，林晓说"为什么不用，你条件这么好"，盛望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有喜欢的人。连王磊都不知道。
王磊瞪大了眼睛，说"谁啊谁啊，我认识吗"，盛望说"不认识"，王磊说"长什么样，哪个学校的"，盛望说"在英国"，王磊说"英国？跨国恋啊你可以啊"，盛望没说话，低头吃菜。
林晓还想问，被王磊拦住了。王磊看盛望不想说，就岔开了话题，聊起了别的。
盛望松了口气。他刚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漏嘴了。可能是喝了点酒，可能是生日的氛围让人放松，可能是他太想找个人说说了。
但说出来之后，他又后悔了。因为这段感情太复杂了，不是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就能说清楚的。
他喜欢的是一个男人。是他的继兄。是一个三年没有见面的人。是一个他不确定是否也喜欢他的人。
这些话，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大家散了，王磊和林晓去看电影，李然他们回实验室。盛望一个人往宿舍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热意。啤酒的后劲上来了，他的头有点晕。
走到主干道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江添的消息。
盛望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他又按亮。暗了，又按亮。
他在等什么呢？等江添说一句"生日快乐"？
可是江添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没有告诉过江添。
盛望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
他想给江添发消息。想说"今天是我生日"。想看看江添会怎么回。
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不想让江添觉得他在索要祝福。不想让江添有压力。
盛望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回到宿舍，王磊还没回来。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拿了衣服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应该开心的。大家给他过了生日，吃了蛋糕，许了愿。他应该开心的。
但他就是开心不起来。
因为江添不知道。因为江添没有说"生日快乐"。因为他最想听到的那句话，没有等到。
盛望洗完澡，擦了头发，坐在椅子上。已经十一点多了，再过不到一个小时，他的生日就过去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盛望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准备上床睡觉。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盛望猛地拿起手机。
是江添发的。
江添："睡了吗？"
三个字。
盛望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江添那边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他打了一行字："还没。"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今天生日？"
四个字。
盛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江添知道。江添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的手指有点抖，打了一行字："嗯。"
发出去之后，他继续等。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生日快乐。"
四个字。
盛望看着那四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江添说"生日快乐"。江添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江添等到了最后一刻才说。
盛望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他用袖子擦了擦，但是越擦越多。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在学校过过生日。江添可能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但现在江添知道了。江添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了他的生日，在这一天的最后一刻，跟他说了"生日快乐"。
盛望哭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盛望："你怎么知道的？"
发出去之后，他等着。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陈阿姨说的。"
四个字。
原来是陈敏说的。陈敏打电话的时候，可能顺便跟江添提了一句。
盛望擦了擦眼泪，又打了一行字："哦。"
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添："礼物寄了。"
三个字。
盛望盯着那三个字，愣住了。
礼物？江添给他寄了礼物？
他的心跳更快了。他打了一行字："什么礼物？"
发出去之后，他等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到了就知道了。"
五个字。
盛望看着那五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江添给他寄了礼物。江添记得他的生日，江添给他准备了礼物。
盛望把手机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盛望看着那点光，觉得心里满满的。
今天是他的生日。二十四岁的生日。
有人给他过了生日，吃了蛋糕，许了愿。有人跟他说了"生日快乐"。有人给他寄了礼物。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是江添。
盛望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一分。
他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但他觉得，这是他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他给江添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盛望："谢谢。"
两个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爬上床。
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世界地图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但他知道英国在哪里，知道伦敦在哪里。
他想，江添寄的礼物会是什么呢？
是一本书？是一件衣服？是一盒巧克力？还是别的什么？
盛望猜不出来。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很喜欢。
因为那是江添寄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