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望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密,月光漏下来,碎了一地。六月的南京已经开始热了,白天晒了一天的路面到晚上还在往外散热气,走上去鞋底温温的。
盛望走得不快。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后背有点潮。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能摸到手机外壳的温度。
刚才江添回了"那就好",他回了"嗯"。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每次都是这样。江添问一句,他答一句,江添说"那就好"或者"嗯",对话就停了。从来没有多余的话,从来没有延伸。
但盛望已经习惯了。甚至可以说,他开始期待这种简短的对话了。因为每一次对话都意味着江添在想他,江添在关注他。
江添怎么知道他在实习的?
这个问题盛望想了一路。他没有跟江添说过实习的事。李然知道,王磊知道,实验室的几个同学知道。但江添不在这个圈子里。
难道是陈知予说的?
陈知予现在在上海读大学,学金融。他和盛望偶尔还会联系,朋友圈互相点赞。但陈知予和江添还有联系吗?盛望不知道。
或者是陈敏说的?陈敏和盛远洲结婚后,偶尔会给盛望打电话,问他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盛望每次都说"挺好的""够"。陈敏可能跟江添提过他在实习?
盛望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江添在关注他。这就够了。
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多了。王磊还没睡,坐在桌前打游戏,耳机里传来枪声和骂人的声音。看见盛望回来,他摘了一只耳机,说"回来了?",盛望说"嗯",王磊说"今天实验室忙到这么晚?",盛望说"还行"。
他拿了衣服去洗澡。热水器是太阳能的,六月的水还算热。他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流。闭着眼,脑子里想的还是江添那句"实习怎么样"。
四个字。江添每次发微信都很短,最多不超过十个字。但每一个字盛望都要翻来覆去看很多遍。
洗完澡出来,王磊已经关了游戏,在刷手机。看见盛望,说"你最近好像心情不错",盛望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说"有吗",王磊说"有啊,以前你从实验室回来都是一张死人脸,最近回来居然还会哼歌了",盛望说"我哼歌了?",王磊说"哼了,哼的什么玩意儿听不出来,但确实在哼"。
盛望没说话。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拿毛巾继续擦头发。
他确实心情不错。从江添建议他看伦敦的学校那天起,他的心情就一直不错。因为他觉得,江添在给他指路。江添在说,来伦敦吧,我在这里。
虽然江添没有明说。但盛望就是这么觉得的。
他擦完头发,把毛巾挂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背GRE单词。
背了二十分钟,眼皮开始打架。他合上书,关了灯,爬上床。
床很硬,枕头有点矮。他侧躺着,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大一的时候贴的。他以前经常盯着地图看,看英国的位置,看伦敦的位置,算那里和南京之间的距离。
现在他不怎么看了。因为距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正在一步一步往那里走。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响了。盛望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地铁上人很多,都是上班族。他抓着扶手,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黑黢黢的隧道。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江添发的。
江添:"今天忙吗?"
四个字。
盛望的手指顿了一下。这是江添第六次主动找他。而且,这次不是问学习情况,是问"今天忙吗"。
这是一个闲聊式的问题。不是"你雅思什么时候考"那种有明确目的的问题,是一个没有目的的、纯粹的问候。
盛望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打了一行字:"不忙。"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的任务昨天就做完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继续看窗外。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哦。"
一个字。
盛望看着那一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添:"那挺好。"
三个字。
盛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挺好"和"那就好"不一样。"那就好"是回应,是听完对方的情况之后表示放心。"那挺好"是感叹,是觉得对方过得不错,自己也开心。
这是江添第一次说"那挺好"。
盛望的手指有点抖,打了一行字:"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地铁刚好到站。他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走出地铁站,往公司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在皮肤上有点烫。盛望走在人行道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到了公司,打卡,坐到工位上。带他的工程师叫周哥,清华毕业的,比他大五岁,人很随和。看见他,说"早",盛望说"早",周哥说"昨天那个模型跑完了吗",盛望说"跑完了,准确率92.3%",周哥说"不错,比上一版高了两个点",盛望说"嗯"。
他打开电脑,开始看今天的任务。今天的任务不难,就是给一个数据集做标注,然后训练一个简单的分类模型。盛望做得很快,上午就做完了。
中午和同事一起去楼下食堂吃饭。食堂的菜很一般,但便宜。盛望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菜、一碗汤,坐下来吃。
同事们在聊周末去哪玩。有人说去中山陵,有人说去玄武湖划船,有人说太热了不如在家打游戏。有人问盛望"你周末一般干嘛",盛望说"在实验室",同事说"你也太拼了吧,周末也不休息",盛望说"习惯了"。
他确实习惯了。从大一开始,他的周末基本都是在实验室度过的。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科研,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实验室还能去哪。
宿舍里王磊要么打游戏要么出去玩,实验室里至少还有事情做,可以让他不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但最近不一样了。最近他在实验室的时候,会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虽然他知道江添那边是凌晨,不会发消息。但他还是会看。
吃完饭,回到工位,午休。盛望趴在桌上,闭着眼,但没睡着。他在想江添。
江添现在在干嘛?那边是早上七点多,可能刚起床,可能在做早餐,可能在去学校的路上。
江添在英国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住在哪里?学校大不大?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人陪他吃饭?
这些问题盛望从来没有问过。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也怕问了之后江添的回答会让他失落。
他怕江添在那边过得很好,好到已经不需要他了。
但他又怕江添在那边过得不好,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人照顾。
两种怕交替着来,让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觉。
下午继续工作。三点多的时候,周哥过来,说"盛望,你过来一下",盛望跟着他到了会议室。周哥说"你这两个月表现不错,我们组有个新项目,想让你参与一下",盛望说"什么项目",周哥说"人脸识别的,跟公安合作的,你之前做过图像识别,应该能上手",盛望说"好"。
周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这个项目做完,你的简历就好看了",盛望说"嗯"。
回到工位,盛望看着电脑屏幕,心里想的是,简历好看了,申请学校就更有把握了。申请到了伦敦的学校,就能见到江添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下班,坐地铁回学校。地铁上人挤人,盛望被挤在角落里,手里抓着扶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是江添发的。
江添:"吃了吗?"
三个字。
盛望的手指顿了一下。这是江添第一次问他吃饭了没有。以前江添只会问学习相关的问题,最多问一句"实习怎么样"。现在开始问"吃了吗"。
这是一个更私人的问题。是关心一个人日常生活才会问的问题。
盛望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打了一行字:"还没。"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在地铁上。"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继续站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回去早点吃。"
五个字。
盛望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回去早点吃。"这是江添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之一。以前江添说话从来不超过五个字,最多一次是"可以看看伦敦的学校",七个字。现在是五个字。
而且,这句话里有关心。不是那种客套的关心,是真的在担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盛望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不吃早饭,江添就会在他桌肚里放一盒牛奶。那时候江添也不说什么,就是默默放一盒牛奶。
现在江添不在他身边了,不能再放牛奶了。但他会说"回去早点吃"。
盛望的眼眶有点热。
他打了一行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地铁刚好到站。他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走出地铁站,往学校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飞虫绕着灯泡转。盛望走在人行道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想,江添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开始关心他的日常生活了。
难道是江添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江添终于忍不住了,开始想要更多的联系?
盛望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回到学校,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实验室。实验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李然也在。看见他,说"你怎么又来了,不是下班了吗",盛望说"回来拿点东西",李然说"哦"。
他其实不是回来拿东西的。他是回来坐一会儿。因为他现在心情很好,好到不想回宿舍面对王磊那张八卦的脸。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把这份好心情消化一下。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假装在看论文。但其实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反复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江添:"今天忙吗?"
盛望:"不忙。今天的任务昨天就做完了。"
江添:"哦。"
江添:"那挺好。"
盛望:"嗯。"
江添:"吃了吗?"
盛望:"还没。在地铁上。"
江添:"回去早点吃。"
盛望:"好。"
今天江添主动找了他两次。一次是早上,一次是晚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以前江添最多一周找他一次,每次只说几句话。今天一天就找了他两次。
盛望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屏幕发呆。
他想,江添是不是也在想他。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每天拿着手机等消息。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看到对方的消息就心跳加速。
应该是的吧。不然江添为什么会主动找他,为什么会关心他吃没吃饭,为什么会建议他看伦敦的学校。
盛望越想越开心,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李然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说"你傻笑什么",盛望赶紧收起笑容,说"没什么",李然说"你今天不对劲,从早上来就不对劲",盛望说"有吗",李然说"有,走路都带风",盛望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论文。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笑。
十点多,实验室的人陆续走了。盛望也收拾东西回宿舍。
走在主干道上,晚风一吹,有点凉。他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不觉得冷。他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宿舍,王磊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爬上床。
躺在床上,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然后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伦敦的天气。
伦敦今天多云,15到20度。比南京凉快多了。
他又搜了一下伦敦大学学院的校园图片。图片里的教学楼很古老,红砖白窗,草地上有人坐着看书。
他想,明年这个时候,他会不会就坐在那片草地上。
会不会在某个转角遇到江添。
会不会江添就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
盛望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添找他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是一周一次,现在变成两三天一次。有时候问"今天忙吗",有时候问"吃了吗",有时候问"申请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每次都很短,每次都不超过十个字。但盛望已经很满足了。
他开始主动给江添发消息。有时候发"今天加班了",有时候发"南京好热",有时候发"实验室的猫生了四只小猫"。
江添每次都会回。有时候回"哦",有时候回"嗯",有时候回"那就好"。但从来没有不回过。
盛望把每一条聊天记录都看了很多遍。他甚至开始统计江添说"嗯"和"哦"的次数,统计江添主动找他的频率,统计他们之间对话的平均字数。
他知道这样很傻。但他控制不住。
七月初,盛望提交了第一份申请。是伦敦大学学院的人工智能项目。
提交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实验室里,盯着提交成功的页面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江添发了一条消息。
盛望:"UCL提交了。"
五个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告诉江添申请的进展。以前都是江添问他才说。现在他主动说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论文。但他看不进去。他在等江添的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好。"
一个字。
盛望看着那一个字,有点失落。他以为江添会多说一点,比如"恭喜"或者"加油"。但江添只说了一个"好"。
然后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添:"等你。"
两个字。
盛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开始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等你。"
江添说"等你"。
这两个字比任何情话都重。江添没有说"我想你",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快来找我"。他只说了两个字——"等你"。
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所有。包含了三年的等待,包含了八千公里的距离,包含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包含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所有感情。
盛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实验室里没有人了,只有他一个人。空调嗡嗡地响着,灯光白得刺眼。
他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开心的哭。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回应的哭。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江添在他桌肚里放牛奶,他问江添是不是讨厌自己,江添说"不是"。他想起江添出国那天,他在公告栏上看到"已离校"三个字,回到教室把江添的东西收进纸箱。他想起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扉页上写着"等回来再说",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如果我回不来,那就不说了。"
现在江添说"等你"。
江添在等他。
盛望哭了很久,才抬起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盛望:"好。"
一个字。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旧了,微微闪烁。盛望看着那盏灯,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想,明年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伦敦了。
应该已经见到江添了。
应该已经站在江添面前,问他那本笔记里的话还算不算。
而江添会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本笔记。
就像他走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