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想起江添。想起江添说"恭喜",想起江添说"加油"。想起江添那边现在是下午,天可能阴着,可能在下雨。
盛望走在梧桐树下,风一吹,叶子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多。江添那边应该是早上七点多,可能刚起床,可能还在睡觉。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回到实验室,李然正在看论文,看见他,说"个人陈述开始写了吗",盛望说"还没",李然说"早点开始,这个要改很多遍",盛望说"嗯"。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了"Personal Statement",然后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很久。
个人陈述,就是写自己为什么要申请这个学校,为什么要读这个专业,未来的规划是什么。
盛望知道该写什么。他可以写自己对人工智能的兴趣,可以写自己在实验室做的项目,可以写自己发的论文,可以写自己未来想在这个领域继续深造。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他试了好几个开头,都不满意。写了删,删了写,一个小时过去了,文档里还是只有一个标题。
李然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说"写不出来?",盛望说"嗯",李然说"别急,慢慢想,你先把要点列出来,然后再组织语言",盛望说"好"。
他按照李然说的,先列要点。学术经历:实验室项目、两篇论文、编程比赛奖项。研究兴趣:计算机视觉、图像识别、深度学习。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从小对计算机感兴趣,大学之后发现人工智能的魅力。未来规划:读完研究生之后,继续读博士,或者在工业界做研究。
他列了满满一页,然后开始组织语言。
写了三天,终于写出了第一版。他拿给李然看,李然看了一遍,说"内容还行,但语言太生硬了,像在写简历,不像在写个人陈述",盛望说"那怎么改",李然说"你要加一些个人的东西,比如你为什么对人工智能感兴趣,是什么事件让你决定走这条路的,要有故事,有情感",盛望说"嗯"。
他回去改,加了一些个人的东西。写自己高中的时候第一次接触编程,写自己大学的时候第一次做人工智能项目,写自己在实验室里调代码调到深夜的经历。
改了三天,写出了第二版。李然看了,说"好多了,但还是不够,你这个动机不够强,为什么一定要去英国读?你要写清楚",盛望说"嗯"。
为什么一定要去英国读?
盛望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因为江添在英国。因为他想去找江添。因为他想当面问江添,那本笔记里的话,还算不算。
但他不能这么写。
他只能写学术上的原因。英国的人工智能研究水平很高,有很多顶尖的学者和实验室,在那里可以接触到最前沿的研究。
他写了,但写得很虚,连他自己都不信。
李然看了第三版,摇了摇头,说"还是不行,你这个太假了,一看就是编的",盛望没说话,李然说"你再想想,到底为什么要去英国,想清楚了再写",盛望说"嗯"。
那天晚上,盛望在实验室写个人陈述,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为什么要去英国?
因为江添在那里。
就这么简单。
但他不能写。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盯着屏幕。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是江添发的。
江添:"你申请哪几所学校?"
八个字。
盛望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江添第四次主动问他的学习情况。第一次是"你雅思什么时候考",第二次是"考完了吗",第三次是"GRE准备得怎么样了",第四次是"你申请哪几所学校"。
而且,江添问得越来越具体了。从考试时间,到考试结果,到备考情况,到具体的学校。
盛望的手指有点抖,打了一行字:"还没定。"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李然给了我一个列表,还在看。"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个人陈述。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哦。"
一个字。
盛望看着那一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添:"可以看看伦敦的学校。"
七个字。
盛望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江添第一次给他建议。
以前江添只会问问题,说"嗯""哦""加油""恭喜""别紧张""那就好",从来没有给过建议。
现在,江添说"可以看看伦敦的学校"。
江添在伦敦吗?
还是他只是建议?
盛望不知道。
但他知道,江添在给他建议。江添在告诉他,伦敦的学校不错,可以考虑。
盛望的手指有点抖,打了一行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个人陈述。
这次他知道该怎么写了。
他在个人陈述里加了一段,写自己对英国学术传统的向往,写伦敦作为欧洲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的地位,写自己希望在那里接触到最前沿的研究,和最优秀的学者交流。
他写得很真诚,连他自己都信了。
当然,最真诚的那部分,他没有写。
最真诚的那部分,是一个人,在八千公里以外的地方,等了他三年。
他改了一晚上,终于写出了第四版。
第二天,他拿给李然看。李然看了一遍,说"这版不错,动机清楚了,语言也自然了",盛望说"嗯",李然说"再改改细节,就差不多了",盛望说"好"。
从那天起,盛望开始关注伦敦的学校。
他查了伦敦大学学院、帝国理工学院、伦敦国王学院的人工智能项目,看了课程设置、师资力量、研究方向。他把这些学校的信息整理成一个表格,一项一项地对比。
他发现,伦敦大学学院的人工智能项目很不错,有很多顶尖的学者,研究方向也和他的兴趣匹配。帝国理工学院的计算机系也很强,偏工程方向。伦敦国王学院的人工智能项目偏理论,也不错。
他把这个列表拿给李然看,李然说"这几个学校都不错,可以都申请",盛望说"嗯"。
五月底,个人陈述终于定稿了。
盛望把最终版保存下来,然后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
写了半个月,改了四版,终于写好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论文。
六月初,盛望找到了一个暑假实习。
是南京的一家科技公司,做人工智能的,离学校不远,坐地铁二十分钟。工资不低,一个月八千块,但盛望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丰富简历,对申请有帮助。
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坐地铁去公司,晚上六点下班,坐地铁回学校。公司里人很多,都是年轻人,很好相处。带他的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工程师,清华毕业的,听说他是南大的,对他很照顾。
工作内容不难,就是做一些图像识别的模型,调调参数,写写代码。盛望学得很快,一周就上手了,两周就能独立完成一些小任务。
同事们都很喜欢他,说他"话不多但干活靠谱"。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家会聊聊天,说些公司里的趣事,或者讨论技术问题。盛望听着,偶尔说一句话。
有天中午,同事问他"你以后想干嘛",他说"出国读研",同事说"去哪个国家",他说"英国",同事说"英国不错,人工智能很强",他说"嗯"。
他没有说为什么去英国。
六月中旬,盛望在公司实习了两周,已经适应了工作节奏。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然后在实验室做一会儿项目,或者背一会儿GRE单词,十一点回宿舍睡觉。
很充实,也很累。
有天晚上,他从实验室回来,走在主干道上。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梧桐树的叶子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手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江添发的。
江添:"实习怎么样?"
四个字。
盛望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江添第五次主动问他的情况。而且,江添怎么知道他在实习?
盛望想了一下,他好像没有跟江添说过他在实习。他只跟李然说过,跟王磊说过。他没有跟江添说过。
那江添怎么知道的?
盛望不知道。
但他知道,江添在关注他。
他的手指有点抖,打了一行字:"还行。"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做图像识别的。"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添:"那就好。"
三个字。
盛望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又是"那就好"。
这是江添第三次说"那就好"。第一次是寒假的时候,盛望说"到了。刚吃完面。"第二次是雅思考完,盛望说"考完了。还行。"第三次是现在,盛望说"还行。做图像识别的。"
三次"那就好",都是在盛望说完自己的情况之后。
盛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