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照片

外面的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

盛望站在窗边,看着那两个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口袋里。

窗玻璃上的两个圈,一大一小,靠在一起,被屋里的热气一蒸,慢慢化了,变成两道水痕,顺着玻璃流下来。

盛望看着那两道水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窗边,坐在书桌前。

书桌上放着那本英国摄影集,封面是一张英国的雪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有一座城堡。他把摄影集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雅思真题集,开始做题。

这次他做进去了。一道一道的,阅读题在纸上延伸。

做了大概两个小时,他有点累了,把真题集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簌簌的。

快过年了。

下午,雪停了。

盛望穿上外套,出门了。

巷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梧桐树的枝丫上积了雪,沉甸甸的。地上的雪还没被踩过,干干净净的,他走过去,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

他沿着巷子走,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街上。

街上的雪已经被扫到了两边,中间露出了湿漉漉的路面。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盛望走在街上,看着两边的店铺,一家一家的,有的开着,有的关了。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路边的东西。

走到一家花店门口,他停住了。

花店不大,门口摆着几盆花,有腊梅,有水仙,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腊梅开了,黄黄的,小小的,在雪地里显得很亮。

他站在花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花店里很暖和,空气里有一股花香,淡淡的,甜甜的。老板是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花束,看见他,说"买花吗",他说"看看",老板说"随便看",然后继续整理花束。

盛望沿着花架走,一盆一盆地看。有玫瑰,有百合,有康乃馨,有向日葵,还有一些绿植。他走得很慢,一盆一盆地看。

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花架,他停住了。

花架上有一盆仙人掌,小小的,圆圆的,浑身是刺,种在一个白色的小花盆里。花盆上画着一只猫,歪着头,很可爱。

盛望盯着那盆仙人掌看了很久。

他想起高二那年,江添的桌肚里也有一盆仙人掌,小小的,圆圆的,浑身是刺。他问江添"你养这个干嘛",江添说"好养",他说"这东西有什么好养的",江添说"不用浇水",他说"哦"。

后来那盆仙人掌一直在江添的桌肚里,直到江添走了,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那盆仙人掌还在,已经干了,刺都蔫了。他把它扔了。

现在,他又看到了一盆一样的仙人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问老板"这个多少钱",老板说"十五块",他说"我要了",老板说"好",然后找了个袋子,把仙人掌装进去,递给他。

盛望付了钱,拎着仙人掌,走出了花店。

外面的天阴着,风很大。他把仙人掌抱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手里抱着一盆仙人掌,小小的,圆圆的,浑身是刺,背景是巷口的梧桐树,枝丫上积了雪。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江添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出去。

没有配文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回走。

他没有等回复。

回到家,陈敏在厨房做饭,看见他,说"去哪了",他说"出去走了走",陈敏说"手里拿的什么",他说"一盆花",陈敏说"什么花",他说"仙人掌",陈敏说"买这个干嘛",他说"好养",陈敏说"哦",然后继续做饭。

盛望回了自己房间,把仙人掌放在书桌上,放在那本英国摄影集的旁边。

仙人掌小小的,圆圆的,浑身是刺,种在一个白色的小花盆里。花盆上画着一只猫,歪着头,很可爱。

盛望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盆仙人掌,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仙人掌。

晚上,盛望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想那盆仙人掌。想高二那年江添桌肚里的那盆,想江添说"好养""不用浇水",想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那盆已经干了的仙人掌。

他不知道江添为什么要养仙人掌。

他不知道江添现在还养不养仙人掌。

他不知道江添在英国的宿舍里,有没有一盆仙人掌。

但他知道,他现在有一盆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盛望七点就醒了。

平时他八点才醒,但今天没有。他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有一条新消息,是江添发的。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盆仙人掌,小小的,圆圆的,浑身是刺,种在一个灰色的小花盆里。背景是一扇窗户,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和光秃秃的树。

盛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江添也养了一盆仙人掌。

而且,江添拍了照片发给他。

这是江添第一次主动发照片。以前都是盛望发照片,江添回复文字。现在江添也发照片了。

盛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也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穿衣洗漱。

他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吃完早饭,盛望回房间,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盆仙人掌。

仙人掌小小的,圆圆的,浑身是刺,种在一个白色的小花盆里。花盆上画着一只猫,歪着头,很可爱。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江添发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仙人掌,小小的,圆圆的,浑身是刺,种在一个灰色的小花盆里。

两盆仙人掌,一盆白色花盆,一盆灰色花盆,一个在淮安,一个在英国。

盛望盯着两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仙人掌。

从那天起,盛望开始更多地给江添发照片。

不是每天发,而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就发一张。

他发巷口的梧桐树,雪化了,枝丫上露出了一点嫩绿的芽。

他发家里的菜,陈敏做的红烧肉,盛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他发旧书店的书架,一排排的旧书,昏黄的灯光,空气里有一股旧书的味道。

他发巷子里的猫,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晒着太阳,眯着眼。

江添有时候回一张照片,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不回。

江添回的照片,有英国的街景,石头房子,窄窄的巷子,灰蒙蒙的天。有英国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灰白色的天里。有英国的食物,一盘炸鱼薯条,放在报纸上,冒着热气。有英国的猫,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两个人就这么通过照片交流,没有多少文字,有时候甚至没有文字,但照片本身就是一种交流。

盛望知道江添在英国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他知道江添住的地方有一扇窗户,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和光秃秃的树。

他知道江添会吃炸鱼薯条,会在巷子里走,会看到黑猫。

他知道江添在英国的某所大学里,在某座古老的石头建筑里,在某片草坪的旁边。

虽然江添从来没有说过,但盛望知道了。

通过那些照片,他知道了。

二月初,快开学了。

盛望收拾东西,准备回南京。衣服叠进行李箱,书本装进背包。收拾到书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看了一眼那本英国摄影集,然后把摄影集放进了背包里。

仙人掌他没有带,留在了书桌上。

他要把仙人掌留在家里,等放假回来再看。

陈敏给他装了很多吃的,卤牛肉、酱鸭、炸丸子,装了满满一保鲜盒,说"到了学校放冰箱里,赶紧吃"。盛望说"宿舍没有冰箱",陈敏说"那就跟室友分着吃"。

盛远洲开车送他去高铁站。车开到巷口的时候,盛望偏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二月初的梧桐树,枝丫上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高铁开了两个小时。到南京南站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出站口外面阳光很好,二月底的太阳,不热,但很亮。

盛望拉着行李箱,坐地铁回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宿舍里只有周宇一个人。周宇已经到了一天了,正在收拾书桌。看见盛望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

"王磊和林浩还没到,王磊说明天到,林浩说下午到。"

盛望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林浩到了,拎了一大袋南京特产。王磊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一进门就喊"饿死我了,火车上的饭真难吃"。

四个人到齐了,宿舍又热闹起来。

大三下学期的课程比上学期还要难。编译原理、数据库、软件工程、算法设计进阶,还有英语和体育。课表排得很满,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有课,有时候晚上还有实验课。

盛望还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食堂吃早饭,买一盒牛奶,常温的,放在书包里。上午上课,下午上课或者自习,晚上在实验室写代码或者看论文。十一点准时睡觉。

但他比以前更忙了。除了上课、实验室,他还要准备雅思。每天晚上在实验室做完项目之后,他就做一套雅思真题,听力、阅读、写作、口语,一项一项地练。有时候做到十二点,宿舍都熄灯了,他才收拾东西回宿舍。

王磊说"望哥你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盛望说"有吗",王磊说"有啊,以前你虽然也努力,但没这么拼",盛望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这么拼。

他只是想,三月底的雅思考试,一定要考好。

二月底,南京的春天来了。

主干道上的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的,一片一片的,从枝丫上冒出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盛望每天走在那条路上,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头顶的树叶。

有天下午,他从实验室出来,走在主干道上,看着两边的梧桐树。风一吹,刚长出来的叶子晃了晃,很轻。

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嫩绿的梧桐叶在阳光下闪着光,很好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江添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出去。

没有配文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等回复。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江添发的。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棵英国的树,枝丫上也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背景是灰蒙蒙的天,和古老的石头建筑。

盛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两边的树,都发芽了。

一个在南京,一个在英国。

相隔八千公里,但春天是一样的。

盛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都发芽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他走在主干道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刚长出来的叶子晃了晃,很轻。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江添发的那张照片。照片里,一棵英国的树,枝丫上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他没有再看手机。

但他知道,在八千公里以外的地方,也有一棵树,在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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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