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回到家,陈敏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说"去哪了",他说"出去走了走",陈敏说"外面冷,多穿点",他说"嗯",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鞭炮声。盛望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书桌前,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和江添的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是江添发的"那就好",上面是他发的"到了。刚吃完面。",再上面是江添发的"到家了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雅思真题集,开始做题。
但他做不进去。
他盯着书页,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几条消息。江添第一次问他到家了没有,第一次说"那就好"。这两个第一次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江添在变。
以前的江添,不会问这些,不会说这些。以前的江添,只会说"嗯""哦""还行",只会在盛望问的时候才答,从来不会主动问,从来不会主动说。
现在的江添,会主动问了,会主动说了。
虽然只是四个字、三个字,但这是开始。
盛望盯着书页,嘴角又翘了一下。
他把真题集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盛望八点才醒。
平时他七点就醒了,但今天没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起来。
穿衣洗漱,去客厅吃早饭。陈敏在厨房忙,盛远洲已经出门了。桌上摆着稀饭、包子、咸菜,还有一杯牛奶。
盛望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陈敏从厨房探出头,说"今天陈知予要来,你在家等着",盛望说"嗯",陈敏说"他说找你有事",盛望说"什么事",陈敏说"没说,就说找你",盛望说"哦"。
吃完早饭,盛望回房间看书。看了一会儿,门响了,陈知予来了。
陈知予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望哥!"他一进门就喊,"我快无聊死了!"
盛望给他倒了杯水。"你不是在苏州吗?"
"回来了啊,放寒假了。"陈知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我跟你说,苏州那边冬天冷得要死,还没有暖气。"
"你不是说苏州挺好的吗?"
"好是好,就是冷。"陈知予喝了口水,"你寒假干嘛呢?"
"没干嘛,在家待着。"
"不出去找找实习?"
"再说。"
陈知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走,出去转转",拉着盛望就往外走。
两个人沿着巷子走,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陈知予说"去奶茶店?",盛望说"行"。
奶茶店在巷子外面的街上,不大,有几张桌子。两个人点了两杯热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聊了一会儿高中同学的近况,谁考了哪里,谁复读了,谁谈恋爱了。陈知予说个不停,盛望听着,偶尔"嗯"一声。
后来陈知予忽然停下来,看着盛望。
"你有江添的消息吗?"陈知予问。
盛望的手指顿了一下。"有一点。"
"他回你消息了?"
"嗯。"
"可以啊你,"陈知予笑了一声,"他居然回你消息了。"
盛望没说话,喝了口奶茶。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陈知予问。
盛望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哦,"陈知予挠了挠头,"那他在那边干嘛呢?上学?"
"应该是。"
"你俩聊得挺多啊,"陈知予笑了一声,"以前他连话都不跟我说。"
盛望没说话,继续喝奶茶。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陈知予说"走,去个地方",拉着盛望就往外走。
"去哪?"盛望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陈知予说。
两个人沿着街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家旧书店。书店不大,门口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旧书"两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
"这是我前几天发现的,"陈知予说,"里面有很多旧书,挺有意思的。"
两个人推开门,走了进去。书店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照着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旧书,有的封面已经泛黄了,有的书脊已经破损了。空气里有一股旧书的味道,有点霉,有点香。
盛望沿着书架走,一本一本地看。有小说,有散文,有历史,有哲学,还有一些旧杂志。他走得很慢,手指划过书脊,一本一本地看。
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书架,他停住了。
书架上有一排关于英国的书,有旅游指南,有历史书,有小说,还有一本摄影集。摄影集的封面是一张英国的雪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有一座城堡,尖尖的顶,在雪地里显得很安静。
盛望把那本摄影集拿下来,翻开看了看。里面都是英国的照片,有伦敦的大本钟,有剑桥的康桥,有爱丁堡的城堡,有约克的大教堂,还有一些小镇的街景,石头房子,窄窄的巷子,灰蒙蒙的天。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陈知予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对英国感兴趣?"
盛望的手指顿了一下。"随便看看。"
"哦,"陈知予说,"我还以为你要去英国呢。"
盛望没说话,把摄影集合上,看了一眼封底。定价是三十八块,旧书,卖十五块。
他把摄影集拿在手里,继续逛。
逛了大概半个小时,两个人结了账。陈知予买了一本旧小说,盛望买了那本英国摄影集。
走出书店,外面的天阴着,风很大。陈知予说"冷死了,回去吧",盛望说"嗯",两个人就往回走。
走到巷口,陈知予说"我回家了",盛望说"嗯",陈知予挥了挥手,"明天见!"然后噔噔噔地走了。
盛望站在巷口,看着陈知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陈敏在厨房做饭,看见他,说"去哪了",他说"跟陈知予出去了",陈敏说"买了什么",他说"一本书",陈敏说"什么书",他说"摄影集",陈敏说"哦",然后继续做饭。
盛望回了自己房间,把摄影集放在书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翻开看。
他翻到了一页,是一张英国小镇的雪景。石头房子,窄窄的巷子,白茫茫的雪,灰蒙蒙的天。巷子尽头有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背对着镜头,站在雪地里。
盛望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的背影,有点像江添。
他知道不是江添,但他还是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是一张英国大学的照片,古老的石头建筑,前面有一片草坪,草坪上有雪,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交错,在灰白色的天里。
盛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江添在英国的哪所大学。他从来没有问过,江添也从来没有说过。
但他知道,江添在英国的某所大学里,在某座古老的石头建筑里,在某片草坪的旁边。
他把摄影集合上,放在书桌上。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晚上,盛望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本摄影集。想那张英国小镇的雪景,想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背影,想那所古老的石头大学。
他不知道江添在英国的哪所大学。
他不知道江添在英国的哪个城市。
他不知道江添在英国的哪个角落。
但他知道,江添在英国。
他知道,他要去找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盛望八点才醒。
起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雪。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巷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梧桐树的枝丫上积了雪,沉甸甸的,风一吹,雪就落下来,簌簌的。对面的楼顶上也积了雪,白茫茫的,和灰白色的天连在一起。
盛望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巷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梧桐树的枝丫上积了雪,对面的楼顶上也积了雪,灰蒙蒙的天。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江添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出去。
没有配文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雪。
雪越下越大,白茫茫的一片,把巷子、梧桐树、楼房都盖住了。
盛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江添那边有没有下雪。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巷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梧桐树的枝丫上积了雪。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雪。
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他看着那两个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口袋里。
外面的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