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校门口的夜市很热闹,卖小吃的、卖水果的、卖小玩意的,人来人往。盛望走在人群里,没有停留,一直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江添发的。
江添:"嗯。"
一个字。
盛望盯着那一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他没有回宿舍。他在学校外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沿着街走了一圈。南京的十二月很冷,风一吹,脸有点疼。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经过,车灯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又消失了。盛望走在人行道上,看着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的,有的开着,有的关了。
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宿舍里灯亮着,三个人都在,各忙各的。盛望没有说话,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叠进行李箱,书本装进背包,洗漱用品放进洗漱包。收拾到书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雅思真题集,翻了两页,然后放进了背包里。
他要把雅思题带回家做。
收拾完之后,他洗漱了一下,上床。睡前他没有敲墙。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半就醒了。
高铁是八点半的,他要提前去车站。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然后拎着行李箱出门。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盛望带上门,走了。
早上的校园很空,主干道上没有几个人。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风一吹,枝丫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盛望走在那条路上,没有放慢脚步,一直往前走。
出了校门,他打了辆车,去高铁站。
车上开了空调,很暖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田野,一块一块的,灰色和黄色交错。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上眼。
到了高铁站,他取了票,过了安检,上了车。高铁是八点半开的,他找了自己的位置,靠窗的,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车厢里人很多,都是回家的学生和上班族,拖着行李箱,背着包,叽叽喳喳地说话。盛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风景从眼前掠过。
高铁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旁边的位置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生,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她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然后在盛望旁边坐下。
盛望偏头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生也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愣了一下。
"盛望?"女生说。
盛望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林薇薇啊,"女生说,"高中隔壁班的,你不记得了?"
盛望想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林薇薇,高中隔壁班的,成绩很好,经常在年级前几十名里看到她的名字。他跟她不熟,只是在学校里见过几次。
"哦,"盛望说,"记得。"
"你也回家啊?"林薇薇说。
"嗯。"
"你考哪了?"
"南大。"
"厉害啊,"林薇薇感叹了一句,"我在东南,也在南京。"
"哦。"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高中同学的近况,谁考了哪里,谁复读了,谁谈恋爱了。林薇薇说个不停,盛望听着,偶尔"嗯"一声。
后来林薇薇忽然停下来,看着盛望。
"你知道吗,江添出国了?"林薇薇说。
盛望的手指动了一下。"知道。"
"他走的时候都没跟我们说,还是后来班主任说的。"林薇薇摇了摇头,"你说他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好歹同学一场。"
盛望没说话。
"你跟他不是同桌吗?他没跟你说?"
"没有。"
"啧啧,"林薇薇咂了咂嘴,"这人也真是……"
盛望没说话,看着窗外。
高铁开了两个小时,到淮安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多。盛望和林薇薇一起下了车,出站口外面人很多,都是接人的。
"有人接你吗?"林薇薇问。
"有,"盛望说,"我爸。"
"那我先走了,"林薇薇说,"再见。"
"再见。"
盛望看着林薇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身去找盛远洲。
盛远洲的车停在出站口外面。盛望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冷不冷?"盛远洲问。
"还行。"
"南京比家里冷吧?"
"嗯,湿冷。"
盛远洲没再问,专心开车。车窗外的风景很熟悉,街道、楼房、商店,都是他看了十几年的样子。车开进巷子的时候,盛望偏头看了一眼。
巷口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和南京的那条主干道很像。
车停在单元门口。盛望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盛远洲帮他拎着背包,两个人一起上楼。
到了四楼,盛远洲掏钥匙开门。门开了,陈敏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回来了?"
"嗯。"
"饿不饿?我炖了汤。"
"有点。"
盛望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房间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书桌、床、书架,都没有变。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书架前。
最高一层,深蓝色的书脊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挂进衣柜,书本摆上书架,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雅思真题集他拿出来,放在了书桌上。
收拾完之后,他去客厅喝汤。陈敏炖的是萝卜排骨汤,很浓,适合冬天喝。盛望喝了两碗,说"好喝",陈敏笑了,说"那就多喝点"。
盛远洲坐在旁边看报纸,头也没抬。"在学校还习惯?"
"习惯。"
"成绩呢?"
"还行。"
盛远洲"嗯"了一声,继续看报纸。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只有汤勺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快过年了。
下午,盛望在房间里看书。看了一会儿,看不进去了。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出门了。
他沿着巷子走,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以前和江添一起去过的那家牛肉面馆。
面馆还在,玻璃门上蒙着水雾,里面亮着暖黄的灯。他推开门,里面人不多,只有几个人在吃面。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一份凉拌黄瓜。
面端上来了,热气往上冒。盛望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汤底还是鲜的,面还是筋道的,和以前一样。
他吃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沿着巷子排开。盛望走在巷子里,看着两边的楼房,一家一家的,有的亮着灯,有的没亮。
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手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江添发的。
江添:"到家了吗?"
四个字。
盛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江添第一次问他到家了没有。以前江添问过他在哪个实验室、想不想出国、什么时候开学、生日吃没吃蛋糕,但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家了没有。
而且,江添记得他今天回家。
盛望告诉过江添他"寒假回家",江添记住了。
他的手指有点抖,打了一行字:"到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刚吃完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巷子里,没有走。
他等了一会儿。
手机没有响。
他又等了一会儿。
手机还是没有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江添发的。
江添:"那就好。"
三个字。
盛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就好。
江添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以前他只会说"嗯""哦""还行""恭喜",从来没有说过"那就好"。
盛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他走在巷子里,路灯的光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梧桐树的枝丫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和江添的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是江添发的"那就好",上面是他发的"到了。刚吃完面。"
他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他没有再看手机。
但他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