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路还很长。
盛望走回宿舍,洗漱完,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想继续写点什么,但写不进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和江添的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是江添发的"哦",上面是他发的"下周。大三了。",再上面是江添发的"你什么时候开学?"
盛望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
江添问了三次了。
第一次是"你在哪个实验室?",第二次是"你以后想出国吗?",第三次是"你什么时候开学?"
以前都是盛望问,江添答。现在江添主动问他了。
盛望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电脑,上床。
睡前他没有敲墙。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八点醒的。和平时一样,赖床五分钟,然后穿衣洗漱,出门。
暑假最后一天,校园里人多了起来,都是返校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背着包,叽叽喳喳地说话。盛望走在主干道上,梧桐树很密,深绿色的叶子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叶,然后继续走。
食堂里人很多,他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了几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
吃完早饭,他去了实验室。实验室里没人,他开了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投出去的论文。
状态还是"under review",没有消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页面,继续看论文,写代码。
九月初,开学了。
盛望大三了。
大三的课程比大二更难,计算机体系结构、机器学习、分布式系统,还有英语和体育。课表排得很满,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有课,有时候晚上还有实验课。
室友们都回来了。王磊晒黑了一些,说"暑假在家学车,晒成狗了";林浩还是老样子,带了一大袋南京特产;周宇瘦了一些,说"暑假在图书馆复习,准备保研"。
四个人到齐了,宿舍又热闹起来。
盛望还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食堂吃早饭,买一盒牛奶,常温的,放在书包里。上午上课,下午上课或者自习,晚上在实验室写代码或者看论文。十一点准时睡觉。
和平时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会掏出手机,看一眼微信。有时候有新消息,是江添发的,有时候没有。
江添的回复还是很少,但比以前多了。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三天。回复的内容也很简单,"嗯""还行""哦",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
但盛望已经很满足了。
他知道江添在那边,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还记得自己。
知道就够了。
九月中旬,论文有消息了。
那天盛望正在上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封邮件,论文的审稿意见回来了。
他点开看了一眼,是"minor revision",小修。两个审稿人,一个说"不错,有新意",另一个提了几个小问题,建议修改后录用。
盛望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篇论文。
他的手指有点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听课。但他听不进去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封邮件。
下课之后,他立刻去了实验室,打开电脑,把审稿意见下载下来,一条一条地看。
李然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说"论文有消息了?",他说"嗯,小修",李然说"可以啊,第一次投就能中,运气不错",盛望说"嗯"。
接下来的一周,盛望都在改论文。审稿人提的问题不多,主要是一些实验细节和公式推导,他一条一条地改,改完之后写了一封回复信,逐条回答了审稿人的问题。
改完之后,他把论文重新投了出去。
投完那天晚上,盛望从实验室回来,走在主干道上。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梧桐树的叶子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手机。
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江添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论文录用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第一篇。"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等回复。但他走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走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恭喜。"
两个字。
盛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又是"恭喜"。
第一次是高二那年,他年级进步了五名,江添在牛奶盒上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
第二次是大二下学期,他项目做完拿了奖,江添在微信上回了"恭喜"。
第三次是现在,他第一篇论文录用了,江添又回了"恭喜"。
三次"恭喜",跨了三年。
盛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风一吹,梧桐树的叶子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盛望走在主干道上,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十月初,李然找盛望谈了一次。
那天实验室里没人,李然坐在盛望旁边,说"你上次说还没想好出国的事,现在想得怎么样了?"
盛望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
从七月下旬江添问他"你以后想出国吗",到现在,两个多月了。他一直在想,想了很久。
他想过不出国,保研,在国内读完研究生,然后工作。这样也挺好,稳定,省心。
但他又想,江添在英国。江添说"我在这边"。如果他不出国,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江添?
笔记里写着"等回来再说"。江添说等回来再说。那他就等。
但等多久呢?一年?两年?三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等了。
他想去找他。
"我想试试。"盛望说。
李然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好,我帮你规划。"
"嗯。"
"首先是雅思,你英语底子好,应该没问题,但还是要准备一下,目标七分以上。"李然说,"然后是GRE,我们合作的学校有些需要GRE,有些不需要,但考了总没坏处。还有推荐信,我可以帮你写一封,教授也可以帮你写一封,你再找一个任课老师写一封。"
盛望听着,点了点头。
"你现在大三,时间还来得及,"李然说,"今年年底把雅思考了,明年春天把GRE考了,明年秋天开始申请,后年秋天入学。"
后年秋天。
盛望在心里算了一下,后年秋天,他就大四毕业了,二十三岁。江添那时候二十四岁,在英国读了五年了。
五年。
江添在英国待了五年。
"好。"盛望说。
李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嗯。"
李然走了之后,盛望坐在实验室里,看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他要出国了。
他要去找江添了。
他的心跳有点快,手指有点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了"雅思报名"。
十月中旬,盛望开始准备雅思。
他买了一套雅思真题,每天晚上在实验室做完项目之后,就做一套听力或者阅读。他英语底子好,高中的时候就考过六级,大二的时候又考了一次,分数不低。但雅思和国内的英语考试不一样,更注重应用,他还是要适应一下。
王磊知道他在准备雅思,说"望哥你要出国啊?",他说"嗯,试试",王磊说"可以啊,去哪个国家?",他说"还没定",王磊说"加油",他说"嗯"。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英国。
包括江添。
他想等申请下来了再说,或者等他到了英国再说。
他想给江添一个惊喜。
十月底,南京的秋天来了。
主干道上的梧桐树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从绿色变成黄色,再变成红褐色。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金黄金黄的。
盛望每天走在那条路上,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头顶的树叶。
他会想起江添。想起江添说"我在这边",想起江添说"恭喜"。想起江添那边现在是下午,天可能阴着,可能在下雨。
他不知道江添那边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他很快就能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