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陈敏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盛望走到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只有几只猫在墙头跑。对面的楼里,有人在打麻将,声音传上来,哗啦哗啦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江添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着楼下。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梧桐树的味道,很冷。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客厅了。
陈敏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说"怎么不在房间里待着",他说"房间里闷",陈敏说"那看会儿电视吧",他说"好"。
他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都没什么好看的,最后停在一个重播的老电影上。他看着屏幕,其实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本笔记里的字。
"今天他没吃早饭,我放了一盒牛奶在他桌肚里。"
"今天他说冷,我把窗关了。"
"今天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窗开着,我关小了半扇。"
那些事,他都知道。他知道江添会给他放牛奶,会给他关窗,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把窗关小半扇。但他不知道江添把这些事都记下来了,一笔一笔的,写在笔记里。
他以为那些只是江添顺手做的事,做完就忘了。
原来他没忘。
盛望看着电视屏幕,眼睛有点酸。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有点涩。
陈敏在旁边织毛衣,看了他一眼。"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事,"盛望说,"刚才打了个哈欠。"
陈敏"哦"了一声,继续织毛衣。
盛望把水杯放下,继续看电视。电影里的人在说话,声音很大,但他听不进去。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后来的几天,盛望还是照常过日子。
早上八点起床,吃了早饭就坐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写代码。中午吃饭,下午出门走走,沿着巷子走一圈,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一会儿,然后回来。晚上吃完饭,看一会儿电视,或者在房间里玩手机,十一点准时睡觉。
和以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面的时候,会想起江添。想起高二那年,江添站在梧桐树下等他,穿旧黑校服外套,肩宽背直,话很少。想起高三那年,江添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江添那时候在想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笔记里写了:"其实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他我要走了。""还是不说了。"
他选择了不说。
盛望站在梧桐树下,风一吹,枝丫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月底,赵曦约他和陈知予出去吃饭。
还是那家牛肉面馆,巷口那家。
盛望去的时候,陈知予已经到了,赵曦也到了,两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在说话。看见盛望进来,陈知予招手,"来了!"
盛望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赵曦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三个人点了三碗牛肉面,两份凉拌黄瓜,一份卤蛋。面端上来了,热气往上冒。盛望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汤底还是鲜的,面还是筋道的,和以前一样。
"北京怎么样?"盛望问。
赵曦夹了一筷子面。"挺好。"
"习惯吗?"
"还行。"
陈知予笑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别这么客套,跟采访似的。"
盛望没说话,低头吃面。赵曦也没说话,低头吃面。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后来赵曦放下筷子,看着盛望。
"你有他的消息吗?"赵曦问。
盛望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我过年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没回。"赵曦的声音很平,"前几天又发了一次,还是没回。"
陈知予看了他一眼。"你还在发?"
"嗯。"
"这人真是,"陈知予摇了摇头,"跟消失了一样。"
赵曦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面。盛望也低头吃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他没有告诉他们笔记的事。
那是他和江添之间的事,他不想说。
吃完面出来,天还亮着,一月底的下午,阳光没那么毒了,但还是冷。三个人站在面馆门口,陈知予说"要不找个地方坐坐?",赵曦说"不了,我还有事",盛望说"我也回去了"。
三个人就在门口分开了。赵曦往左边走,陈知予往右边走,盛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两头。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经过巷口的梧桐树,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一月的梧桐树很空,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风一吹,枝丫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二月初,开学了。
盛望收拾东西,准备回南京。衣服叠进行李箱,书本装进背包。收拾到书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高中毕业照,相框擦得很干净,放在书桌的角落里。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他站在第二排,陈知予在他左边,笑得很灿烂。他右边是空的,没有人。
他把照片放进背包的夹层里,带走了。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看了一眼最高一层。深蓝色的书脊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盛远洲开车送他去高铁站。车开到巷口的时候,盛望偏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二月初的梧桐树,枝丫上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高铁开了两个小时。到南京南站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出站口外面阳光很好,二月底的太阳,不热,但很亮。
盛望拉着行李箱,坐地铁回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宿舍里只有周宇一个人。周宇已经到了一天了,正在收拾书桌。看见盛望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
"王磊和林浩还没到,王磊说明天到,林浩说下午到。"
盛望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林浩到了,拎了一大袋南京特产。王磊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一进门就喊"饿死我了,火车上的饭真难吃"。
四个人到齐了,宿舍又热闹起来。
大二下学期的课程比上学期还要难。编译原理、数据库、软件工程、算法设计进阶,还有英语和体育。课表排得很满,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有课,有时候晚上还有实验课。
盛望还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食堂吃早饭,买一盒牛奶,常温的,放在书包里。上午上课,下午上课或者自习,晚上在实验室写代码或者看书。十一点准时睡觉。
实验室的项目进入了新阶段,盛望负责的模块比上学期难了很多,经常要写到半夜。李然说"你不用这么拼",他说"没事",然后继续写。
他比以前更努力了。
王磊说"望哥你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盛望说"有吗",王磊说"有啊,以前你虽然也努力,但没这么拼",盛望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江添在那边也在努力,他不能落后。
三月初,南京的春天来了。
主干道上的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的,一片一片的,从枝丫上冒出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盛望每天走在那条路上,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头顶的树叶。嫩绿的,很新鲜,像刚画上去的颜料。
有天下午,他从实验室出来,走在主干道上,看着两边的梧桐树。风一吹,刚长出来的叶子晃了晃,很轻。
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嫩绿的梧桐叶在阳光下闪着光,很好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江添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出去。
没有配文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等回复。他知道大概率不会有回复,但他还是发了。
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以前发完之后他会反复看手机,期待回复。现在发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不再看了。
他知道江添在那边,知道他可能不会回复,但他还是想发。就像把一颗石子扔进湖里,知道不会有回音,但还是想扔。
不一样的是,他不再等回音了。
晚上回宿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代码。
四月中旬,盛望参加了一个编程比赛。
是实验室组织的,和另外两个学校一起比,线上的。盛望和实验室的两个同学组成了一队,比了五个小时,做出来了八道题,拿了金奖。
比完赛那天晚上,实验室的人一起出去吃饭,庆祝。教授也来了,说"不错,继续努力",然后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红包。
盛望喝了两瓶啤酒,脸有点红,但没醉。他听着大家说话,偶尔笑一下,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校门口的夜市很热闹,人来人往。盛望一个人往宿舍走,经过主干道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
四月的梧桐树很密,深绿色的叶子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他从实验室回来,洗漱完,上床。睡前在墙上敲了两下,笃笃,然后等一会儿,没有回应,就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
他闭上眼,慢慢睡过去了。